阿镜走到那面翘角的壁画前,伸出手指在那块微微隆起的墙面上叩了叩,侧耳倾听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姚子卿的眼睛道:“虽然我看不出四面墙壁隐有缓弧,也想不通为何这壁画三面锁死、只容一面剥落,但方才我也敲了敲石壁,也觉得是空腔。”
“按照常理来说,山体凿筑纵有夹层,也该是断壁空膛,回声杂乱断续;可我听叩击声时,那回音倒是均匀绵长,从这一端绵延到那一端,中间毫无间断,就像你方才所说,这是一整面环壁——”
姚子卿听到这里,两只眼睛登时一亮,她很想让阿镜快些说下去,不觉微微靠近对方。
阿镜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哎呀,再加上天师他老人家何等聪明才智,那墙怎么可能就是‘墙’呢?”
姚子卿一怔,随即听出了她话中的意味:“你又卖关子。”
阿镜正欲开口,却听旁边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对啊!又卖关子!墙不是墙又是什么?尽说些没人听的废话!”
穿杨客被铁罗汉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好奇又是不耐烦,既想凑过来听个究竟,又不肯放下那副架子。
姚子卿听见这话,脸上忽然变色,对穿杨客道:“谁说是废话了?她爱讲关子,我就爱听废话;前辈要是不爱听,大可以走远些。”
这话像是连珠炮一般,怼得穿杨客噎了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谭四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吵什么?出去之后让她给你讲一辈子废话都不打紧。”
她转向阿镜:“阿镜,你快说,这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镜被众人围着,倒也不慌不忙,道:“我是想,方才我们见过的那两仪门、那颠倒不分的上下错乱,还有眼前这座太阳针、以及地底下那把太阴剑——”
“这些布置,无一不是以轮转周天为根基的;正所谓‘崇圆法天,以方象地’,道家崇尚天道循环、周而复始,所以他们的营造之法,也处处离不开这个‘圆’字——穹顶是圆的,水银循环是圆的,两仪门的开合也是圆的,既然处处是圆,那这墙壁,自然也未必要是平直方正的。”
她又走到那面翘角的壁画前,手掌轻轻贴在墙面上:“厚重山石未必不能造作巧变,道门秘术、榫卯玄工自古便有流传;我想,这或许是以整幅石壁锻作可卷曲的筒柱,外覆彩绘壁画以掩人耳目,内里却藏了暗格机括、夹层轮转、乃至上下通行的暗道;这也不正是恰恰合了北天师道那玄奇诡谲的营造手段么?”
正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缓缓传来:“阿弥陀佛,这背后的道理,竟然如此精妙。”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笑面陀不知何时已从墙角站起身来。
他那肥硕如山的身躯在星冷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右掌仍旧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兀自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可脸上仍然便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走到那面壁画前站定,问道:“那么,这机括又在哪里开启呢?”
这话问在了点子上。
谭四娘微微颔首,穿杨客也连声附和道:“对啊对啊,管它什么环壁筒柱,总得有个开门的机关吧?要不然知道是门又有什么用?”
姚子卿上前一步:“方才我在这里摸到过一个榫头,嵌在齐肩高的位置,边缘凹陷,恰好能容指尖探入;会不会是这个?”
阿镜也走上前去,探出两根手指在那道凹槽里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回,又屈起指节在榫头周围的石面上轻轻叩了几叩,侧耳倾听了片刻。
她摇了摇头道:“我倒觉得不是;这榫头如此细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嵌的位置又低,倒更像是整面环壁上凸起的一个组件,或许是用来挂云绢垂帘的扣钉,又或许是用来固定壁画画布的栓销…”
“天宫如此宏大,这样一扇环壁巨门,若是只靠这么一颗小榫头来操纵,岂不是成了老鼠拉龟——头尾不相称么?”
阿镜仰起头来将整间石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穹顶那些悬尸的凹洞,移到脚下的水银暗渠,再到日晷的铜针。
她朗声道:“天宫既然以太阳针、太阴剑为中枢,又设了两仪门、璇玑环这些以轮转周天为根基的机关,那总控这一切的中枢机关,定然不会藏在墙根底下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咱们得往大处去找。”
姚子卿听她这般一说,心中豁然开朗,当即点头道:“阿镜说得有理,我方才只顾盯着这一处壁画琢磨,反倒忘了这座天宫处处都是以大为法;既然这面环壁是一扇门,那开门的机关,定然也在这间石室中最要紧的位置上。”
“好!”谭四娘当机立断:“既然有了方向,就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分头找,眼睛都给我放亮些,谁先找着了就说一声!”
众人闻言,便各自散开,朝石室的各个方向搜寻而去。
穿杨客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面壁画前,眯起那双精瘦的眼睛,在画上那些仙人的衣袂纹路间逐寸逐寸地搜寻。
他看得极仔细,连仙人手中托着的那颗灵芝上有几道褶子都数了个清清楚楚,嘴里还不住地念念有词:“什么个机关,你倒是出来让老子瞧瞧啊,老子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能藏在画里的机关呢——哎哟!”
他正说着,忽然脚下一滑,原来是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只瓷瓶,“哐啷”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铁罗汉子摇了摇头,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顺手在他后背掸了两把灰。
穿杨客一边揉着后腰一边骂道:“去他先人的,这鬼地方连地上的瓷瓶都跟老子过不去!”
谭四娘独自走到那座日晷的正前方,负手而立,那只独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晷盘上那道由水银反射而成的“影子”。
她虽然看不懂这些机关术数的门道,可她走南闯北数十年,经历过的大小阵仗不计其数,直觉告诉她,这间石室中最要紧的东西,定然就在这座日晷上。
她绕着日晷缓缓踱了一圈,目光从晷盘的刻度看到底座的纹饰,又从底座的纹饰看到承托日晷的石台,仿佛要将这座日晷的每一道刻痕都看出个究竟来。
笑面陀却独自走到石室的一角,大咧咧地盘膝而坐,将那只中了钢针的右掌平摊在膝盖上,闭上眼运功调息,竟也不去找机关奥秘。
他虽然在运功逼毒,可那只左手却始终没有闲着,五根手指在膝头不停地屈伸,仿佛随时准备暴起应敌。
而姚子卿与阿镜二人,则一左一右分头搜查。
姚子卿沿着那面翘角的环壁一路摸索过去,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凸起都不肯放过。
阿镜则走到那些从穹顶震落的云绢垂帘之间,弯下腰来,将那些朽烂发脆的绢纱一片一片地掀开,查看绢纱背后是否藏着什么暗格或机括。
阿镜正掀开一匹鹅黄色的云绢,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日晷旁边盘坐着一个人影。
正是方才喝了那壶符水的壮汉道士。
那壮汉道士原本是靠在石室另一侧墙根下打坐调息的,不知什么时候竟悄悄地挪到了这一边,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模样。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怎么也不像是入定,眼睛半睁半闭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焦灼,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嘴角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阿镜心中微微一奇,问道:“咦,道长,我记得您方才是在那边的,怎么到了这一块儿来了?”
壮汉道士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瞪了阿镜一眼,粗声粗气地骂道:“去你个兔崽子!爷爷我一直就在这儿!你少来管爷爷的闲事!”
阿镜不恼反笑,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黄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追问道:“啊?兔崽子骂谁呢?”
壮汉道士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头火起,脱口而出道:“兔崽子骂你!”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这才醒悟过来:对方分明是在拐着弯骂自己是兔崽子。
“你爹没根没种生出你这小杂种!竟敢骂我!”壮汉道士怒不可遏,猛地从地上弹起身来,牵动了胸口的断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镜往后轻轻一闪,那壮汉道士的手便抓了个空。
她也不着恼,紧不慢地说道:“道长,你这人可真是够不讲理的了,方才那壶里的符水叫你喝了个底朝天,若不是我替你从穹顶上取下来,你这会儿恐怕还趴在地上舔那几滴残液呢,怎么反倒骂起我来了?你们北天师道的人,都是这般恩将仇报的么?”
壮汉道士被她这番话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方才喝下那壶符水之后,胸口的伤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连被笑面陀震断的肋骨都似乎没那么疼了。
虽然这人嘴上说是“寻常活血化瘀的药材”,可这效力来得也太快太猛了些,由不得他不信那壶里装的当真是仙药。
如今被阿镜这么一怼,他纵然心中恼怒,却也没脸再骂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怒色渐渐退去,换上了一副别扭之极的神情,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好,我不骂你了。”
阿镜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说,朝他眨了眨眼,转身便走。
壮汉道士见她竟当真这般干脆利落地就要走,心头一急,连忙站起身来,紧赶两步追了上去,伸手扯住阿镜后腰的衣裙,低声喝道:“不准走!”
阿镜被他扯住了衣裳,却不惊慌,也不回头,只是轻飘飘地往姚子卿的方向指了一指。
壮汉道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姚子卿正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在那面翘角的壁画前摸索,手中的铁拐不时在墙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正巧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面淡青色的云绢垂帘半遮半掩,姚子卿一时之间没有发觉这边的动静。
阿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壮汉道士扯住自己衣裙的那只手上,又缓缓抬起来对上,壮汉道士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她嘴角的笑容丝毫未减,声音却忽然压低:“放手。”
壮汉道士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阿镜冷笑道:“若不放手,我可就叫了;我一叫,卢姐姐便会回头,一回过头来,便会看见道长你一个大男人,揪着小姑娘的衣裙不放,到那时候她手中那根铁拐便飞过来,把你这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削下来。”
壮汉道士被她这番话激得后背一凉,握着衣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见识过姚子卿的功夫,那根铁拐在她手中端的是变化莫测、刚柔并济,连笑面陀的掌力都能格开,更别说自己如今断了几根肋骨,十成功夫使不出三成,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连姚子卿十余招都接不住。
他咬了咬牙,终于松开了手。
但壮汉道士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往阿镜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又急又快:“那些天师典籍和宝器在哪儿?怎么遍地就只有些剩药残瓦?那些东西上哪儿去了?”
阿镜摊了摊手道:“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道长要找什么?”
“少给老子装傻!”壮汉道士急得几乎要跳脚:“这么大的一座天宫,天师升仙的地方,总归该有些宝贝吧?道经、法宝、金鼎、玉符,怎会一样都没有?老子一路杀进来,还死了两个师兄师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阿镜随口答道:“哦,原来是这个,东西本来就在这儿,道长不妨再找找。”
壮汉道士道:“什么叫‘本来就在这儿’?哪儿?你说清楚了!”
阿镜这回连答都不答了,转身便要走。
壮汉道士哪里肯放她走,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直窜上脑门,嗓门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来过这儿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阿镜的身子竟微微一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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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阴宝剑太阳针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