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太阴宝剑太阳针 4

阿镜却将壶往身后一藏,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道长,你方才举剑要杀我二人,之前又放任旁人打我卢姐姐,这会儿倒想起问我要东西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壮汉道士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姚子卿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想:阿镜三言两语便把这人的胃口吊了起来,这会儿又要开始拿捏他了。

壮汉道士的脸色变了几变,一阵青一阵白,实在精彩的紧。

阿镜也默默好笑:“道长,你要我救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壮汉道士猛地抬起头:“你……你说!”

阿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你喝下这水后,不得再加害我和卢姐姐,从此路分两道各边走,谁也别来惹谁。”

壮汉道士此刻眼中只有那口救命的符水,哪里还管这么多,待他元气大振,再一剑捅死她二人便是,于是点点头。

阿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若是天师救你,你得喊他一声祖师爷显灵;那如今是我救你,道长,你该喊我什么?”

壮汉道士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涌了上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晓阿镜是什么意思。

北天师派的弟子见了前辈要称“师叔”“师伯”,见了祖师爷的画像牌位都要行跪拜大礼。

这姑娘让他喊她,分明是要占他的便宜,让他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管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叫长辈。

姚子卿在一旁看着,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阿镜也不催他,只是托着那只青瓷盘口壶,笑眯眯地望着他。

姚子卿压低声音问:“那壶里的东西,当真有这么神么?”

阿镜凑到她耳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药是真的,不过也就是些活血化瘀、镇痛安神的寻常药材罢了,顶多加上几味补气养血的;他方才喝下去的那点,能让他多撑几个时辰,至于什么‘通达经脉、扶正祛邪’……姐姐,我是哄他的呀。”

姚子卿一愣,随即忍不住勾唇一笑。

“你这人……”她伸出手点了点阿镜的额头:“当真是骗人的一把好手;我看咱们也别叫什么‘装神弄鬼’了,你一个人就能把神和鬼都装完算了。”

阿镜眨了眨眼:“哎呦,我这是为他好,他方才那个样子,只怕撑不过今晚;如今他以为自己喝了仙药,说不定反倒能熬过去呢。”

姚子卿想了想,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壮汉道士方才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与其说是伤重,不如说是临死之前的遗言,而今他以为自己得了仙药,反倒有了指望。

至于壮汉道士那时在心中想些什么伎俩,两人却都不知。

这石室中的火光一跳一跳,将壮汉道士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笑面陀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不知是毒发攻心还是也觉得这场面好笑。

阿镜似乎也觉得差不多了,将那只青瓷盘口壶往前一递:“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道长了,不叫便不叫吧。”

壮汉道士如蒙大赦,双手接过那只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他先是用袖子擦了擦壶口封着的蜜蜡,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手指抠着壶口那层厚厚的蜜蜡,正要用力掰开,只听一声“阿弥陀佛”响起。

角落里传来笑面陀的声音:“道兄,你且慢着。”

壮汉道士既惊又怒:“你……你想作甚?”

笑面陀右掌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却缓缓抬起来,指了指阿镜:“贫道与这小檀越打过几回交道,年纪虽小,心眼却比筛子还多;道兄,你就不怕她早在这壶里下了什么东西?”

壮汉道士脸色一变,下意识瞪着眼睛去看阿镜。

阿镜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笑面陀:“大师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若真要下毒,方才趁你们昏迷不醒的时候动手,岂不更加便宜?何必等到现在,还眼巴巴地把壶送到道长手里?”

笑面陀哼哼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阿弥陀佛,小檀越这张嘴,贫道也是领教过的;你方才自己也说了,那壶里不过是些活血化瘀的寻常药材,既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如让贫道先尝上一口,替道兄试试毒,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和尚分明是想抢那壶符水。

壮汉道士虽然鲁莽,却也不是傻子,当即把壶往怀里一抱,瞪着笑面陀骂道:“放你爷爷的屁!老子的东西凭什么让你先喝?你这贼秃方才……咳咳,打……打老子那一掌还没跟你算账,这会儿倒装起好人来了!”

笑面陀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道:“道兄此言差矣,贫道方才那一掌,乃是毒气攻心、神志不清时所发,并非本意;如今贫道清醒了些,自然要为道兄的安危着想,你想想,这小檀越方才在那边与那卢檀越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呢?”

壮汉道士脸色一变,他方才只顾着高兴,哪里注意到阿镜和姚子卿说了什么悄悄话。

此刻被笑面陀这么一提,心里顿时犯了嘀咕。

他转向阿镜,将那只青瓷盘口壶往前一递:“你——你先喝一口!”

阿镜轻轻一笑:“道长,您这人有趣的很呐,方才求着我救您的时候,那叫一个低声下气,这会儿东西到手了,反倒疑心起我来了;您想想,我若真在壶里下了毒,我喝一口,岂不是把自己也毒死了?那我这算盘打得,可不是不大精明么?”

壮汉道士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镜又道:“再说了,这壶封着蜜蜡呢,我便是想下毒,也得先把蜜蜡揭开不是?”

壮汉道士低头去看那壶口的蜜蜡,果然完整无缺,上面还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显然是封存了许多年未曾开启过的。

但壮汉道士沉思片刻:这小孩太过狡猾,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谁知道她会不会另有什么诡计,不揭蜜蜡便把毒下进去,到时自己一喝,那可真是糟糕至极,不如叫她先喝一口,自己再喝,那便放心了。

于是壮汉道士又将壶往前一送:“我才不管你说什么啰里八嗦的,叫你喝一口就快喝罢!”

阿镜不再多言,稳稳接过青瓷盘口壶,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十分无奈的模样:“罢了罢了,既然道长信不过我,这壶我便放回原处去;您就当我没取下来过,该怎样还怎样!”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将那壶放回穹顶的凹洞里去。

壮汉道士大急:“我是叫你喝一口,又不是叫你放回去!喂……喂!”

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疑心不疑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伸手去夺那只壶。

但这人本就受了重伤,这一下起得太猛,胸口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往前栽去。

阿镜却像早料到他会如此一般,手腕轻轻一扬,那只青瓷盘口壶便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穹顶飞去。

“好啊!你——”

壮汉道士怒极,眼睁睁看着那只壶离自己越来越远,却再无他法。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同时从黑暗中暴起。

一道肥硕如山的影子从角落中弹射而出,正是笑面陀。

他虽中了针,右掌不听使唤,左掌却依然迅猛如风,一掌朝那空中的壶抓去。

另一道身影则从谭四娘身侧掠出,却是方才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铁罗汉子。

他在穿杨客醒转后不久,便慢慢醒了过来,脸色虽然青白,动作却丝毫不见滞涩,一出手便是凌厉的拳招,直取笑面陀的腰肋。

两人在半空中相遇,笑面陀左掌一翻,变抓为拍,掌风呼呼作响;铁罗汉子侧身避开,一拳捣向笑面陀的腋下。

这一僧一俗在半空中你来我往,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青瓷盘口壶就在两人之间飞来荡去,一会儿被掌风带得偏向左边,一会儿又被拳劲震得弹向右边,始终不曾落地。

壮汉道士跌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想起身去抢,可胸口伤得太重,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纵身跃起了。

穿杨客一见这场面,叫道:“老大,那和尚抢咱们的东西!”

谭四娘独目微眯,冷冷道:“急什么,让他们抢去。”

她嘴上这么说,但手却已经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笑面陀又是呼呼两掌,直扑铁罗汉子面门,左手五指箕张,朝那只壶抓去。

铁罗汉子哪肯让他得手,暴喝一声,双拳齐出,一取面门,一取丹田,竟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笑面陀不得不收掌回防,左掌连拍两下,将铁罗汉子的双拳格开。

两人这一番交手,劲力激荡,掌风拳劲四散开来,震得石壁上那些彩色绢纱簌簌发抖。

其中几道拳劲好巧不巧,正正击在石壁上一处凸起的浮雕上。

那浮雕原本是一朵莲花的形状,被拳劲一击,竟“咔嚓”一声凹陷了下去。

紧接着,整间石室猛地一震。

那震动来得突然,众人脚下都是一阵摇晃,穹顶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机括被触动了一般。

姚子卿心头一凛,一把拉住阿镜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还没等她站稳,头顶上方便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事从穹顶上直坠下来,“砰”地砸在地上,碎屑四溅。

正是方才悬在穹顶凹洞中的,那些尸身之中的一具。

这具尸体不知被什么力量从凹洞中震了出来,直直坠落,摔在地上时,干枯的四肢和躯干四分五裂,头颅滚出去老远。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也纷纷坠落。

那些不知在穹顶上悬了多少年的尸体,此刻像是断线的木偶一般,一具接一具地往下掉。

有的摔在地上便碎裂开来,干枯的皮肉和骨骼散落一地;有的则勾在那些彩色绢纱上,将绢纱扯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石室中尘土飞扬,碎骨四溅,众人大惊,纷纷躲避。

穿杨客此刻见满天的尸体往下掉,一头扎进角落里,嘴里不住地骂着脏话。

壮汉道士也□□尸躯干连砸了好几下,一具尸体的脑袋正正落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死死盯着空中那只壶不放。

而笑面陀与铁罗汉子却丝毫不受影响,两人在半空中仍旧打得不可开交。

笑面陀虽旧伤发作,终究内力深厚,加之铁罗汉子之前双臂深受重伤,几十招下来,此刻已然有些招架不住。

只见笑面陀左掌猛地拍出,正中铁罗汉子的肩头,将他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铁罗汉子闷哼一声,却仍挣扎着要站起来。

笑面陀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左手一探,五指已经触到了那只青瓷盘口壶的壶身。

他心中一喜,正要将壶抓在手中,同时右掌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虽说右掌中了毒针不听使唤,但他体内的毒气仍在,这一掌若拍出去,虽无多少力道,毒性却足以让铁罗汉子吃个大亏。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如匹练般劈来。

那刀光来得极快极猛,直取笑面陀的左腕。

笑面陀若不收手,这只左手便要被齐腕削断。

他心头一凛,不得不松开那只壶,左掌急缩,同时身形向后暴退。

刀光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嗤”的一声,笑面陀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多了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中渗出来。

他抬起头,正巧对上谭四娘那只慑人的独目。

谭四娘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还沾着他的血迹;她冷冷道:“看来你是清醒得还不够。”

而那只青瓷盘口壶,在几人的争夺中,竟不偏不倚地朝阿镜飞了过来。

阿镜伸手轻轻一抄,便将那只壶稳稳接在手中。

她嘴角微微一笑,又回头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壮汉道士身上:“道长,这下你可接好了。”

阿镜将那只壶轻轻一抛,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稳稳落在壮汉道士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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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