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卿心下思绪万千。
罢了,既然她不说,那便有不说的道理。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松开阿镜的手,将头颅那张干瘪的面孔朝向石壁,算是给死者最后一点体面。
正要起身,却听见墙角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壮汉道士半靠在墙根下,胸口的衣裳已被鲜血浸透,嘴角还在不住地往外渗着血沫。
他每咳一声,整个人便跟着剧烈颤抖,脸色青灰中透着死气,显然是被笑面陀那一掌震伤了脏腑,伤得极重。
“老子……老子……”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老子还没死呢……你们……你们倒先商量起怎么摆弄尸首了……”
姚子卿满脸疑惑,心道:谁说你了?
这人方才还在背后偷袭,若非阿镜拉得及时,那一剑少说也要在她身上捅出个窟窿。
此刻见他这副模样,姚子卿握紧了手中的铁拐,暗暗提防。
那壮汉道士却似乎已没了再动手的力气。
他的目光从姚子卿与阿镜身上移开,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壮汉道士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絮絮叨叨:“我……我本是无极派外门弟子……不,现在连外门弟子也不是了……是邪魔外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听到这话,姚子卿与阿镜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但这壮汉道士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口气虽然越喘越粗,话却越说越多,仿佛走马灯一般回顾他的前身。
“十二岁入北天师道……整整二十三年……”壮汉道士伸出三根手指,颤巍巍地比划着:“二十三年啊……扫地、烧火、劈柴、挑水……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那些内门弟子每日里打坐练气、服饵炼丹,老子只能趴在后山墙头上偷偷瞧……”
他说到这里,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壮汉道士也不擦,只是喘了好一阵,才接着往下说。
“可老天有眼!一年前……一年前,我与赵师兄、孙师弟去后山采药,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崖洞里,寻着了一样东西——”
姚子卿问:“什么东西?”
说罢,只听火光噼啪一跳,映得壮汉道士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他的目光转过来,眼中竟露出一丝奇异的光彩:“满墙的道经,就像这满墙的壁画一般!咳咳——写……写的密密麻麻,赵……赵师兄说,这是内功心法……”
“他……他还说,那心法走的路子与无极派一般无二,可又比师父教给内门弟子的……那些高明出不知多少倍,简直就是……天上掉金子了……”
壮汉道士越说越激动,竟撑着墙壁往上挪了半寸,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是咬着牙往下说。
“我们三人白天不敢练,怕被人瞧见,便夜里偷偷跑到后山去练,嘿……嘿……”他干笑两声:“也不知是我们三人根骨好,还是那秘籍当真神妙,短短数月之间,功力便突飞猛进,孙师弟原本连入门剑法都使不全,三月之后竟能一掌劈开磨盘大的青石,老子也是一日千里,原先那些瞧不起老子的内门道众,有一个算一个,单打独斗没一个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二十招!”
他说到这里,眼中神采飞扬,但不知怎的,一种深深的怨毒便取而代之了。
“可那帮王八羔子眼红了,他们跑去跟师父告状,说我们偷学邪功,说我们走火入魔,说我们是别派安插进来的奸细……师父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便要废去我们的武功……”
姚子卿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她自小生活在紫竹山,虽不是道门中人,但因这三道士与自己武功相像,也由不得好奇。
但如今听壮汉道士一说,这三人入行二十三年不得传授,只能偷偷摸摸趴在墙头上偷学,那也着实刻薄了些。
“后来我们师兄弟半夜从后山的密道逃了出去;那些王八蛋一路追杀,从北岳追到代郡,从代郡追到雁门,又从雁门追到这白登山……”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路上,杀得昏天黑地,逃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姚子卿默然。
壮汉道士说到这里,突然脸现怒容:“谁知……谁知,没死在无极派门下,我……我可怜的师兄师弟,竟死在这破烂天宫里了!”
随后,石室中安静了片刻,那些悬在穹顶的干尸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只剩下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和不知从何处流淌的水银汩汩之声。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石室的另一侧传来,低沉沙哑:“阿弥陀佛,道兄……你倒还有力气说这些……贫道可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姚子卿与阿镜循声望去,只见笑面陀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石室的一角,肥硕的身躯蜷缩在阴影中,活活像一座小山一般。
笑面陀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可额头上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那只中了钢针的右掌垂在身侧,五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而左手正死死按在自己丹田之上,显然是在用内力压制体内毒气。
“贫道修的这门功夫……着实也是阴毒;”笑面陀声音断断续续:“贫道原本算好了日子……想着回平城解毒;阿弥陀佛,却在这鬼地方吸了满肚子的汞毒……毒气一激,提前发作了……道兄,你挨那一掌不过是断几根骨头,贫道这苦楚……可比你厉害十倍……”
姚子卿听他说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唐至极的感觉。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被师门追杀走投无路,一个说练邪功走火入魔生不如死。
说得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可怜,可刚刚又是谁偷袭来着?
姚子卿冷哼一声,再不言语。
阿镜却早就没听他二人说些什么,眼睛在石室中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姚子卿心中正暗骂,却见阿镜忽然走开,绕过散落在地的碎骨断肢,朝石室深处走去。
阿镜举着松明朝四周的石壁照去;火光掠过那些色彩浓烈的壁画,在跳动的光影中时隐时现,栩栩如生。
她看得很仔细,一面看一面走,手指不时在石壁上轻轻叩击,像是在寻找什么。
姚子卿见状,也顾不上与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念叨谁比谁惨了,提了铁拐跟上去,低声问道:“你在找什么呢?”
阿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黄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一闪,随即弯成两道月牙:“当然是找长生不死药啦。”
姚子卿一愣,明了:“也是,毕竟也只有这个地方还像模像样,我帮你找。”
两人正自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姚子卿猛地回头,却见壮汉道士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竟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青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沫,一双眼睛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姚子卿与阿镜二人的方向。
“老子……老子不能就这么死了……”壮汉道士喃喃道:“至少……也要杀了你二人,给赵师兄……给孙师弟报仇……”
姚子卿见此情景,心中一阵无奈。
壮汉道士说罢,猛地一挺腰,扯住上面的云帛,想要站起身来。
但还没挺身站起,便听“嘣”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绷紧的东西忽然断裂;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穹顶上直坠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壮汉道士的脸边,“啪嚓”一声碎成了几瓣。
壮汉道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往后一缩,牵动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连骂了好几句粗话:“什么东西……吓老子一跳!”
姚子卿举着松明一看,才发现那从穹顶坠落的,是一只青瓷盘口壶。
那壶身已经摔成了三四瓣,里面盛着的液体淌了一地,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
那气味不算难闻,反倒带着几分清冽的药香,像是陈年的草药浸泡了多年的气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壮汉道士正骂骂咧咧,忽然“呸”了一声,伸手去抹嘴角。
原来那壶坠落时,里面的液体溅了他一脸,有几滴正好落进他大张着的嘴里。
他咂了咂嘴,正要接着骂,忽然神色一变。
壮汉道士察觉到了什么,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趴在地上,伸手去蘸那些往地下渗的液体,拼命往嘴里送。
但那口青瓷壶早已被摔的粉碎,就算是用嘴舔,也难喝在肚子里了。
就在壮汉道士伏地起身的一刻,姚子卿却觉比之他刚刚青白如纸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精神气。
虽然只用火光朦胧一照,但姚子卿绝不会想错,一个被笑面陀一掌震断肋骨、内腑重伤,又中了汞毒的人,脸色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好转。
除非那壶里的东西,莫非是长生不老药?
姚子卿一瞥阿镜,阿镜却仰头朝穹顶望去。
方才那青瓷盘口壶坠落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凹洞。
阿镜的目光在那个凹洞上停了一停,又移向别处,将整个穹顶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然她与姚子卿目光相接,微微一笑,两人朝石室的另一侧走去。
姚子卿举着松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面走一面仰头看,不时停下来,伸手在石壁上摸索。
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在她指尖下一一掠过,仙人的衣袂、云霞的纹理、绢纱的褶皱,每一处她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对照着什么。
终于,她在一处壁画前停了下来。
那幅壁画上绘着一位手持灵芝的仙人,仙人的衣袍用石青与朱砂绘成,面目在多年的潮气侵蚀下已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只托着灵芝的手,指尖的方向微微朝上,似乎在指向什么。
阿镜顺着那只手的指向,目光往上移,落在穹顶与石壁交接处的一个凹陷里。
那凹陷藏得极深,若不是有指引,就算举着松明一寸一寸地找,也很难发现。
而那凹陷之中,赫然摆放着一只,与方才坠落的那只一模一样的青瓷盘口壶。
阿镜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壶取了下来。
这壶比方才那只保存得完好,壶口封着厚厚的蜜蜡,壶身沉甸甸的,轻轻一晃,能听见里面液体晃荡的声响。
壮汉道士这时恨不得将地上能舔的液体,都舔地干干净净,他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阿镜手中那只一模一样的壶,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壮汉道士又惊又疑:“怎么还有一只?这鬼地方到底藏了多少这东西……给我……给我!”
阿镜转过身来,手中托着那只青瓷盘口壶,微微一笑:“道长,您方才喝下去的那几口,可觉得有什么变化么?”
壮汉道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说来也怪,方才那一口液体入腹之后,胸口那断骨处的剧痛竟减轻了几分,虽然仍旧喘不过气来,可比起先前,已是好了太多。
壮汉道士瞪大眼睛:“这东西……这东西是……长生不死药?”
“什么?不死药?”只听一声尖声尖气的嗓音在角落中道:“老大,你不去夺么!”
众人一听这声音便知是穿杨客所发,只听谭四娘骂道:“我瞧你毒得不轻,和汉子一块躺着去吧!”
“这不是不死药;”阿镜一笑:“我听说,道门之中有一桩流传已久的秘法,是将多种珍稀药材与丹砂、水银一同封入瓷器中,埋于地底或悬于高处,历经数年乃至数十年,药性互相浸染、转化,最终酿成一种能令人脱胎换骨的药液。”
壮汉道士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阿镜手中的壶:“你是说……你是说这壶里装的……是能让人成仙的仙药?”
阿镜不置可否:“成仙倒未必,但若说它能续命回春,倒也不算是假话;道门符水一脉,本就有借药力通达经脉、扶正祛邪的法门,这几壶在此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月,我想比起寻常符水,效力只怕还要强上几分。”
“那!那快给……给我!”壮汉道士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朝阿镜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