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阴宝剑太阳针 5

壮汉道士愣了一下,随即像抱住了命根子似的,将那只壶紧紧搂在怀里。

此刻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有毒没毒、什么阴谋诡计,手指抠住壶口的蜜蜡,用力一掰,“咔”的一声轻响;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蜜蜡应声而裂,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壮汉道士将壶口凑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来。

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混着血污,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喝得又急又猛,片刻之间,那一整壶符水便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姚子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穿杨客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尖叫:“哎哟!什么东西掉进我背里去了!”

穿杨客一边叫,一边踉踉跄跄从角落里跳起来,拼命地抖着衣裳,随后又传来一口瓷器被摔破的声音。

他本就生得瘦瘦高高,此刻弓着背、缩着脖子,双手在背后胡乱拍打,一只折了的腿还因此踮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铁罗汉子捂着肩头道:“这地方封了几百年,灰尘积得比城墙还厚,能有什么好东西?多半是蠾蝓、蚰蜒之类的东西,爬进去也没什么稀奇。”

穿杨客一听“蠾蝓”“蚰蜒”这两个字,抖得更厉害了:“什么蠾蝓蚰蜒!那东西咬人不咬人?汉子,快帮我瞧瞧!”

谭四娘收刀入鞘,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也指不定是你身上自带的虼蚤;老杨,你多久没洗了?那虼蚤在你身上安家落户,这会儿被震下来,正找路回去呢。”

穿杨客此刻也顾不得腿伤,只又急又气道:“老大,这时候你还编排我!我背上真的有个东西,还在动呢……”

铁罗汉子摇了摇头,费力地走过去,伸手掀开穿杨客的后领,往里瞧了瞧。

这一瞧,铁罗汉子却道:“老杨,你别动。”

铁罗汉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伸手探进穿杨客的衣裳里,在后背上摸索了一阵。

片刻后,他缩回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圆滚滚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那颗珠子时而泛出暗红,时而透出深紫。

“老大,真的有东西!”铁罗汉子将那珠子举到谭四娘面前:“你瞧瞧这是什么?”

谭四娘接过那颗珠子,凑到松明火光前仔细端详,拇指在珠子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忽然神色一动。

此时头顶上方又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穹顶上那些原本安放尸体的凹洞中,随着方才的震动,又有许多东西被震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掉下来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只只形状各异的瓶器。

有青瓷的,有白瓷的,有陶制的,甚至还有几只通体透明的琉璃瓶。

那些瓶器从穹顶坠落,有的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里面盛着的液体或粉末洒了一地;有的则完好无损地滚到角落里,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其中一只琉璃瓶正巧落在姚子卿脚边,弹了两下,竟没有碎。

姚子卿弯腰捡起来,只见那只琉璃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瓶身上刻着细细的云纹,瓶口封着与方才那只青瓷壶一样的蜜蜡,里面隐约可见几颗绿豆大小的丸药。

阿镜的目光落在那只琉璃瓶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喜。

她快步走到姚子卿身边,接过那只琉璃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将瓶底朝上,凑到火把前细细端详。

阿镜抬起头,向谭四娘道:“前辈,那可不是什么虼蚤。”

谭四娘正捏着那颗乌黑的珠子端详,闻言回过头来:“什么?”

阿镜举举手中的琉璃瓶:“这可是琉璃啊,当今天下,能烧制琉璃的工匠屈指可数;我听人说过,太武帝时,有大月氏人自西域而来,在平城‘铸石为五色琉璃’,其光泽莹澈,胜过真玉;自那以后,琉璃便成了上用之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谭四娘神色一凛,低头一看手中那颗乌黑的珠子,又瞥了一眼阿镜手中的琉璃瓶。

“盛放的器皿都如此华贵,那里面的东西,便更了不得了;”阿镜继续道:“前辈,您要找的太乙精气丹,只怕就在这些瓶瓶罐罐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穿杨客也顾不上背上还有没有东西了,一个箭步窜过来,蹲在地上就开始翻捡那些瓶器。

铁罗汉子也弯下腰,将那些完好无损的瓶子一只只捡起来,递给谭四娘过目。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

这一次的震动比方才更加猛烈,整间石室都在剧烈摇晃,石壁上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绢纱纷纷剥落,穹顶上灰尘也被震得簌簌发抖。

姚子卿脚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石壁,就在手触到石壁的一刹那,忽然感觉到掌心下的石面在微微发热。

姚子卿低头看去,只见石壁上那些被破坏的壁画后面,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极薄,若不是石室中昏暗,根本察觉不到。

她正要细看,忽然听见一阵“咔咔咔”的机括声响从地底传来,沉闷悠长。

姚子卿循声望去,只见石室正中央,正是原来那具灰袍道士尸身,原本盘坐的位置,地面竟然裂开了。

一道圆形的裂缝从地砖的缝隙中缓缓显现,裂缝越扩越大,紧接着,一整块圆形的石板缓缓向上升起,石板升起约莫三尺来高,却又停住了。

石面之上尘灰簌簌而落,露出底下刻痕交错,竟是一方硕大石晷。

晷面倾斜,用铜铸成,上面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每一道刻痕都精细入微;晷面的正中央,一根细长的铜针笔直地竖立着,针尖指向穹顶。

随着日晷升起,底座四周的石缝中,竟缓缓渗出了银白色的液体。

水银从石缝中涌出,顺着底座四周的凹槽缓缓流淌,在日晷下方形成圆环,然后继续向四周蔓延开来。

姚子卿惊道:“水银!又有水银漫进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向后退去。

可那水银蔓延的速度并不快,只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向四周扩散,如同无数银色的树根徐徐铺开。

阿镜却紧皱眉头,目光从日晷上移开,又抬起头望向穹顶。

姚子卿也随着她的眼神看向头顶,岂知刚一抬头,竟是大惊。

殿顶穹心之处,竟悬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古异法器。

只见一圈套一圈的铜环层层叠叠悬在半空,大圈套小圈,错落转动,如同天上星轨缩在了殿内;环身铸满细密的星点与云纹,暗处还隐隐刻着符咒一般。

最中央垂下枚如头一般大小的鎏金坠珠,微微摇晃;正对着下方刚升起来的日晷铜针,上下遥遥相对,仿佛天生一对。

更为她惊奇的是,不知什么缘故,这整件东西凌空悬着,不见绳索,不见吊链,就那样悬空浮在穹顶,可谓叹为观止。

日晷底座的水银已漫进机关榫口,地底又是一声闷响,头顶那层层星环,忽然轻轻一颤。

一颗颗斗大的光点如萤虫般依次亮起,在穹顶上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星图。

姚子卿只觉那些光点并非灯火,也并非什么夜明珠,而是镶嵌在穹顶石壁中的某种东西,不知被什么机关激发,此刻同时亮了起来。

星光的映照下,那些坠落的头颅,残肢,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竟然折射出些细碎的寒芒。

姚子卿心头一凛,上前用铁拐拨弄两下残体,又伸手摸查其他头骨,竟然也在头顶百会穴处摸到了钢针,针尾也是同样的齐根没入骨中。

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令她后怕的并不是同样的死因,而是这样的手法世所罕见,之前她起疑那具尸体是为人所害,但此刻一见,恐怕也不能肯定。

原因无他,人的头盖骨何其坚硬,那钢针齐根入骨,手法一致,可见杀人者武功之强。

杀一人便了,但目前看来这石室中尸体少说也有十几具,一人对敌数十人,天下哪有这样了得的功夫?所以恐怕不会是谋杀。

但又到底是什么原由,能让这些人都宁愿让人在头顶上挨这样一下?

姚子卿实在想不到原因,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座日晷,却发现了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

那座日晷的晷面上,竟然有一道细长而清晰的影子,正正投射在晷面上。

姚子卿心中“咯噔”一下。

她之前在书中闻言,日晷是根据太阳直射才能判断天时的,可她们此刻身在山腹深处,四面八方皆是厚厚的石壁,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怎么会有投影?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座日晷走近了几步,想要看清那道影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可当她走近时,那道影子却消失了,晷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姚子卿愣了一愣,后退几步,那道影子便又出现了。

她再走近,影子又消失。

如此反复几次,姚子卿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她想起自己方才吸入汞毒后看见的那些幻象,难道现下自己又中汞毒了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姚子卿心头猛地一沉,她霍然转身,一把抓住阿镜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你掐我一把!”

阿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卢姐姐,你怎么了?”

姚子卿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拉着阿镜的手在自己脸上来回蹭:“掐哪都行,掐脸,快掐!不然我就醒不过来了!”

阿镜原本还在沉思眼前景象,但姚子卿这么一个动作,霎时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没有掐姚子卿的脸,而是反手握住了对的手,用力捏了捏小拇指:“哎呀傻姐姐,你不在梦里。”

姚子卿怔怔地看着阿镜,又回头去看那座日晷。

那道影子还在,依旧投射在晷面的某一处刻度上,清晰得不像幻觉。

姚子卿喃喃道:“那影子……”

阿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座日晷上,又移向底座四周缓缓流淌的水银,最后望向穹顶上那幅星图。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抬手指向底座四周的水银:“那不是真正的日影,卢姐姐,你看到的是水银的反光。”

姚子卿一怔,低头仔细看去。

果然,那座日晷的铜针表面光滑,底座四周的水银液面平稳如镜。

穹顶星图的光芒照射在水银液面上,再被液面反射到铜针上,铜针又将光芒投射到晷面之上,便形成了一道以假乱真的“影子”。

“这恐怕就是太阳针。”

姚子卿侧头看她:“太阳针?”

阿镜嗯了一声:“其实你方才说得对,这间石室,就是整座天宫的中心;这座日晷,也就是太阳针,在山顶以日光定天时。”

她又指向脚下:“而这底下,应该还有一把太阴剑;太阴剑在地底,以水银为血,镇地脉;正所谓太阴太阳,一阴一阳,一下一上,共同构成这座天宫的中枢。”

姚子卿听得心头一震,又往上看去:“那这套铜环,便是接引日光的?”

阿镜道:“对,你猜的一点都没错,那些铜环能将山顶透下的日光层层聚敛、折射,再由正中坠珠引至下方水银镜面,经水银反射后投向日晷铜针;三道光来回折射反射、彼此交映,才在晷面显出时辰投影;没这件东西,日晷再精巧,在这暗无天日的山里,就是块废石。”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石缝中渗出的水银,看着它们顺着凹槽缓缓流淌,在日晷下方汇聚成环,又向四周扩散开去。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其他地方的水银……”姚子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是往上涌入这间宝室的;水银从各处涌入这间石室,汇聚到这座日晷下方,然后又淌到四周,渗入地下,如此周而复始,便形成了一个循环。”

“理应如此。”阿镜点头。

但姚子卿的思绪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想起了方才在那间灌满水银的石室中的经历,水银涨落、石门翻转、**颠倒;又想起了阿镜说过的话:“这天宫的每一间石室都是可以旋转移位的活块”“地震让本不相通之处出现了缝隙”等等。

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姚子卿环顾四周,最后落在阿镜脸上:“你既说理应,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有人改变了这个循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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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