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太阴宝剑太阳针 1

阿镜凑过来,满是好奇:“这是我家主人的拐子,那时我向他求一件护身兵刃,他便给我了;卢姐姐,我不会武功,也不知这怎么用,你能说说吗?”

“这种兵刃最是刁钻了,寻常人握着不过是根废铁,唯有内力能引动;”姚子卿屈指轻弹拐身,链节相撞发出细碎的铮鸣:“你瞧——”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沉,内力缓缓收敛,那铁拐便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再猛地一提气,内力如细流般贯入拐身,原本软垂的铁拐瞬间挺直,一招挥出,隐隐带着破空的锐响。

“运劲时要收放自如,多一分则刚猛易折,少一分则绵软无力;”姚子卿将铁拐递回阿镜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你家主人能造出这般兵刃,定是内力精湛的高人。”

阿镜握着铁拐,微微一笑。

姚子卿看着她的笑容,又觉得不对,转而一想,更是奇怪。

她是见过阿镜主人的,甚至在逆旅和马厩旁也听过他二人对话,那行商乍一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自己竟是一叶蔽目、不见泰山,愚钝至此了吗?

姚子卿此刻头晕眼花,只能略略回想二人说话内容,若没记错的话,似乎是那行商更尊重阿镜一些。

是啊,三道挑事是阿镜出面解围,夜赴天宫也是阿镜的主意,这样有才华有本事的姑娘,竟然给一个小小行商当仆人,也未免屈才了吧?

而且她并不会武功,主人家又为何的给她一把需要内力驱动的兵刃?

姚子卿微微愣神: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当真是主仆么?

阿镜却浑然不知姚子卿在想些什么,看她魂不附体的样子,倒是打趣道:“卢姐姐,我瞧你的魂还留在仙境里呢,你都看见了什么呀?”

姚子卿回过神来,也不敢说自己真实所想,只得略略回想幻觉。

但那些画面已经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去看,姚子卿只得说些记得的什么云雾缭绕、宫阙巍峨,仙人衣袂翩跹,钟磬之声悠扬,还有一位红衣仙子向她走来——

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了,抬眼望向阿镜。

借着那颗夜明珠幽冷的光,她看见阿镜眼睛弯弯,眉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由不得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红衣仙子……应该是你。”她喃喃道。

阿镜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哦,原来姐姐的魂,是被我勾去了。”

姚子卿脸上一红,哼道:“神仙才不会勾魂呢,勾魂的是鬼魂,你难道是吗?”

阿镜往姚子卿身边一凑,一双黄金色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她,故作深沉:“其实我就是只缠着你的鬼魂呀。”

姚子卿抬手就往她眉心上戳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的笑了:“你做鬼魂,我就做神仙,游走江湖,外号就叫‘装神弄鬼’,到时候旁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我收的跟班,连魂儿都得跟着我。”

阿镜听罢也笑了。

之前那些种种不适,倒是被这几句无关紧要的谈笑给冲的烟消云散,连中毒后的隐痛都淡了几分。

此时那珠子微微晃动,光影便跟着摇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扭曲成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模糊轮廓。

阿镜回头,朝那盘坐的人形轮廓:“卢姐姐,你看那人。”

姚子卿也仔细一看,只见那是一个身穿灰白道袍的人,盘膝坐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阿镜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没敢细看,咱们得找点火亮才行,这么暗看不真切。”

阿镜说着便要起身,双腿却一阵发软,整个人往后栽去。

姚子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都觉得腿脚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两人四下摸索,但夜明珠的光太过微弱,又搞不清这地方到底有多大,找了好一会也摸不着。

阿镜扶着墙根挪步,忽然脚下触到一块像木茬般的东西,她本以为是松明,捡起一摸,却觉得触感不对。

入手并非是松脂碎屑,只感觉像是按在泡胀的腐絮上,那硬硬的东西凸起,触感滑腻冷硬。

若换做平常人现下还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但阿镜甚至不用去想也知道了,胃中一整翻江倒海,丢下便走。

姚子卿察觉异样,忙问:“我找见了——哎,你怎么了?”

阿镜撇过头,摸到腰间垂着的燧石囊,便扯出来递过去。

姚子卿见她不答话,也不推辞,将松明架在石壁的石台上,攥着燧石与铁片狠狠一擦。

火星四溅,落在松脂饱满的木头上,腾地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物事一一照亮。

姚子卿举着松明往头顶照去,火光触及穹顶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穹顶上密密麻麻地悬着数十几具尸体,皆穿着道士的服制,有灰白的,有靛青的,有杏黄的,层层叠叠地镶嵌在石壁的凹陷处,像是被人精心摆放在壁龛里的供品。

这些尸体有的侧卧,有的盘坐,有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做托举状,姿态各异。

阿镜手中松明微微一颤,一小块燃着的松脂落在地上,正巧掉在刚刚她丢弃的东西旁边。

果真如她所想的一样,那是一节腐化的小腿,小腿骨从枯化的皮肉中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想是那些尸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固定在石壁上,躯体能历经数年而不坠落,但皮肉禁不住**,这才脱落了下来。

眼看那十几具尸体在火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交错重叠,如同蛛网般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个穹顶,看得两人头皮发麻。

姚子卿不想再看,只得转移视线,但一回头,又便看到正中央端坐的人,微微一怔:难道它也是死人?

这想法一出,她真恨自己想得出这种话来:与这十几具尸身待共处一室,难道还指望它是活人吗!

松明火苗噼啪一跳,映得阿镜脸色有些惨白,她的声音幽幽地:“卢姐姐,这么多尸首悬在此处,竟连一丝腐臭也无,反倒只有水银的腥气,你不觉得蹊跷吗……”

姚子卿一时心悸:“我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难道是水银与这密闭石室的缘故么?”

阿镜听罢,松明火光凑近石壁凹处:“有道理,这穹顶四壁严实无缝,咱们掉下来的缝隙现在也看不见了,这不就是个封死的地室么。”

姚子卿也点点头:“这里满是挥发的银气,虫蚁绝不敢近,秽物无法滋生,尸首便没了溃烂的根由,自然不会发臭;银气还能吸尽尸身里的潮气,让皮肉慢慢干枯紧缩,只剩形骸;外间浊气进不来,内里尸气散不出,日复一日,便成了这般不腐无臭的模样。”

两人这么一分辨,倒是多了几分安心。

姚子卿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低头去看四周的石壁。

这一看,又看出了更多的蹊跷。

只见石壁上绘满了壁画,虽然光线不亮,但肉眼可见颜料十分鲜艳,朱砂的赤红、石青的翠蓝、雌黄的明黄,在火光的映照下浓烈得几乎要滴出来,与那些**的尸体形成对比。

二人隐隐约约看出画上画的是一幅幅仙家景象:有仙人乘鹤,有羽士驾云,有琼楼玉宇隐现于烟霞之中,仙人的眉眼神采飞扬,真是笔墨通灵,三分似幻七分似真。

正和姚子卿在幻境中所看见的一般无二。

“这些云气……”姚子卿凑近了些,伸手指着壁画上缭绕的云雾:“似乎这不是画上去的。”

阿镜凝神细看,这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云气”竟是一匹匹彩色绢纱,用极细的丝线悬挂在石壁的凸起处,远远看去便如同流云萦回、烟霞缭绕。

那些绢纱的颜色保存得极好,鹅黄的、月白的、淡青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一旦走近了看,便只觉得那些绢纱朽烂,已蒙了薄薄一层灰尘。

阿镜觉得好生奇怪:“既然已经画了仙人、挂了云气,为何还要用真人的尸体,来装点这处天宫呢?”

姚子卿也满是疑惑,两人各自走动,四下查看,想着能多探些线索来。

姚子卿举着松明往前走了几步,只听黑暗中一阵呼 息之声;她暗自戒备,火光掠过深处,照出另外几个身影。

一人早已醒来,就地盘膝而坐,独目目光冷冽慑人,令人不寒而栗,正是谭四娘。

而穿杨客、铁罗汉子两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一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中汞毒不轻,到现在还未醒。

姚子卿见谭四娘已然醒了,却始终缄默不语,似是有些魂不守舍。

她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见阿镜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叫得极轻,若非这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几乎就要听不见。

姚子卿猛地转过身去,只见阿镜站在那颗夜明珠旁边,也就是那盘坐的灰袍道士身边。

她只看得见阿镜周身的火光微微颤抖,松脂随着抖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阿镜?”姚子卿快步走回去,目光顺着阿镜的视线,落在那具盘坐的尸体上。

那道袍挂在尸身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鲜亮,肩头与袖口蒙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月。

可剪裁规整,肩头暗绣的云气纹、袖口隐现的八卦边饰,即便蒙尘褪色,依旧透着一股华贵威仪,与周遭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方才隔得远,又有夜明珠的冷光遮掩,她没能看清这尸体的面容,此刻松明的火光凑近了,那张脸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线之中。

那是一张已经完全干瘪的脸,黑黄色的皮肤紧绷在头骨上,活像一座涂了桐油的木雕。

但那两只眼睛却仍然睁着,眼珠嵌在眼眶深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还在注视着什么。

这人乍一看像是在安详地打坐入定,可看得久了,便觉得那神情似怒非怒,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这是……天师么?”姚子卿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这入定坐化的“仙人”。

阿镜却没有答话,她的目光在这具尸身直勾勾的看去,竟也不怕。

随后她垂下眼睫,仍是眉头紧皱,想是在极力回想着什么,那节松明在她手里突突上跃,不住颤抖。

姚子卿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竟然也砰砰乱跳起来。

只听阿镜突然“啊”了一声,着实将姚子卿都吓了一跳。

她正要开口询问,余光忽然瞥见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姚子卿猛地将松明往那个方向一照,只见一股腥甜掌风袭来,可谓凌厉至极。

姚子卿足尖猛地一点石地,左臂急旋,将阿镜护在身后,手中铁拐顺势格开那道掌风。

只听得“铮”的一声响动,拐身竟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霎时传来一阵酸麻。

两人早知是笑面陀突袭而来,正想这恶僧还是贼心不死,却见笑面陀的周身从黑暗中走出,脚步轻浮踉跄。

又看他的脸色,不禁吃了一惊,那浮肿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面目青灰,嘴唇煞白。

阿镜一见便知这是他所修武功反噬毒性发作,想是之前的水银吸入过量,此刻毒上加毒,更是难以压制,此刻非要将体内毒性渡给某人不可。

果不其然,笑面陀双掌猛地向前推出,这一掌也是又急又狠,带着呼呼破风之声。

姚子卿与阿镜分身躲避,那掌力无人抗衡,带起的余力直接将中间的尸身劈裂。

那具已经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身,如何承受得住这般力道,瞬间四分五裂,干枯的皮肉和碎裂的骨骼四散飞溅。

那颗头“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下才停住,黑黢黢的眼珠正对着火光。

“你这和尚当真是作死!”姚子卿厉声骂道。

阿镜道:“卢姐姐,他体内真气走的是阴跷一脉,功夫不到家,每月定要找人做引子将它引出来,否则必会经脉上行入脑,神志尽丧;你小心些,别被他拿住了!”

方才姚子卿隐隐觉得这和尚掌力虽猛,却虚浮涣散,分明经脉紊乱;此时听阿镜一说,立即明了:“你找个地方,离我们远远的,我来对付他!”

笑面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竟有一丝嘲弄:“之前贫道追那位小檀越不到,只好在白登山腰就此罢休,此刻不知两位要往何处去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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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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