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六合颠倒隐坤乾 5

姚子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我们掉进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这间石室本是封闭的,要等水银灌通、两仪门转到一定角度才会打开;但山体地震让我们提前进来了?”

谭四娘也听出了她的意思:“所以这间石室此刻是在按原本的设计运转,而咱们本不该在此么!”

阿镜肯定:“是了,所以我们不能等它转完,那可能是构造好的流程,但我们本不该在此,在这个流程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得在它转到某个地点之时,从那个缝隙出去。”

“缝隙?”

阿镜指了指那扇透出银光的门:“那扇门后面是水银天井,进去一定会死;但下面那扇——”

她看向位置较低的那扇,此刻仍在石室侧壁上,透着暗红的光。

“那扇门本应连通着另一个地方,但地震可能已改变了本来的构造,若我们从那里出去,说不定能进入一个……一个……”

壮汉道士骂道:“一个死路?从一条绝路跳到另一条绝路,你这丫头片子,是专门来坑害旁人的不成?”

阿镜坦然道:“晚辈是真的不知,道爷若有更好的主意,晚辈十分愿意洗耳恭听。”

壮汉道士脸上无光,却不说话了。

石室的转速再次加快,水银的嗡鸣声越发响亮,赤红的光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熔炉内部。

众人只觉一阵燥热,那股腥甜的气息在蒸发下更加驳杂,直钻鼻腔深处,激得人眉心发紧。

腥甜过后又是一股焦苦,想是这水银之中或许又加了硫磺和硝石,只缠得人舌根发麻,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生怕多吸一口,肺腑便要被这毒气浸透。

脚下的水银已涨至横梁下方不足三尺之处,银白的液面仍是不断翻涌。

“不能再等了;”谭四娘厉声道:“不管从哪走,都比在此处强!”

几人在此刻都多多少少吸入了汞毒,一时间面如土色,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只见笑面陀左右环望,忽从石笋上跃起,落在靠近下方那扇门的石壁上。

他身型笨重,只浅浅伸手摸了摸门框,又缩回手去。

笑面陀眯起眼睛,望着掌心那层沾上的银白粉末:“阿弥陀佛,这门框上有水银干涸的痕迹,想是许久以前的。”

阿镜听闻“许久以前”这四个字,不觉一怔。

“至少数年了;”笑面陀搓了搓掌心的粉末:“贫道想这应该是水银干涸后所成,这说明这扇门之前曾打开过,且开了许久,让门框暴露在水银蒸气之中了。”

阿镜脑中灵光一闪,便知晓了这和尚的意思,但她也不知为何,并没有说出口。

谭四娘沉默片刻,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咬牙道:“就走下面那扇!”

姚子卿点头,又看向阿镜与其他几人,眼见皆未反对之意,她便用铁拐一勾横梁,与阿镜一块儿荡向那扇门的方向。

谭四娘与铁罗汉子同拽着穿杨客,紧随其后,与壮汉道士相继跟上。

笑面陀最后一个动身,肥硕身躯在石壁上轻点几下,便稳稳落在门边。

众人一同聚在门旁,只见一道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冷光,一道渗出赤红的热浪,真是鲜明至极。

那壮汉道士伸手摸了摸门扇,却只觉触手冰凉,嘘道:“我还以为这门后是丹炉……想来并不是。”

阿镜听闻这话,才知他刚刚说那句“从一个死路跳到另一个死路、专门坑害人”,原是他自认为这红光门的背后是“炼丹炉”,便觉得是阿镜居心叵测,想要害死他罢了。

想到这,阿镜不禁冷笑一声。

“所以会是什么?”姚子卿问。

穿杨客不禁抱怨:“鬼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总比此处强罢!”

谭四娘将手掌平贴于门扇之上,用力推了推;门却仍然纹丝不动。

姚子卿亦上前试了试,依旧推不开。

她只得观察着门轴的走向:“难道这门是向内开的,得从里面拉么?或者……”

她话未说完,石室又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若之前是缓慢的转动,那么现在便是一阵毫无规律的抖动,像是整间石室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猛力摇晃一般。

姚子卿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门框,却未想到门框上那层银白粉末被抖地落下,呛入鼻腔之中。

粉末入鼻,一股比水银腥甜更加浓烈的气味直冲颅顶。

恍惚间,她听见阿镜在喊什么,声音却像是隔了很远。

仿佛那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又像说话的人在围着她打转似的。

“阿镜——”

姚子卿本想应声,却只能听到一阵自己所发含混的气音。

她一惊,还没来的及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眼前的光便开始扭曲起来。

那扇透出赤红光芒的门,此刻边缘软化成流动的橘红,缓缓周边淌去,像是藤蔓,又像血管。

姚子卿只觉红白光一闪,眼前猛地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净地。

但这净地似乎又是虚空一片,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真当是四方无极,天地倒悬。

她只觉朦朦胧胧中周身倒转,不知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姚子卿满腹不解,但竟然不觉惊奇和心焦,四肢绵绵软软,真好似在幻境中一般。

这是哪……

她心中刚起疑问,便隐隐约约看到一丝丝云雾化作莲影浮在半空,一者莹白凝精,一者灿金聚气,一者青玄合神,似莲非莲,含光不露。

又见青、赤、黄、白、玄五方云气缓缓升腾,如流霞萦回,徐徐朝中央莲影汇聚。

正是三华聚顶,五气环拱,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一派清穆庄严的归元异象。

姚子卿哪里见过这等情景,一时心中为之震颤,只剩一片空寂。

遥见东极天际薄薄青烟的背后,竟有数十宫阙,摆琉璃作瓦,白玉为阶,青烟在殿脊上缓缓而旋。

数百仙人立于云雾之上,衣袂翩跹如流风回雪。

忽闻钟磬之声泠泠穿云而来,众仙齐声诵经,声如玉珠落盘,清越悠长。

自南天而来的钟磬之声,都以九宫之位排列,一声落于坎位,一声起于离位,余音相和,竟在虚空中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西极之天,月光倾泻;数十位高仙身下无一物相托,却悬于半空,衣袂纹丝不动。

这几位高仙皆手持玉笏,指尖掐着北斗七星诀,呼吸吐纳之间,云雾便随符箓之形聚散。

呼气时,指尖诀印翻转,云海翻涌如潮;吸气时,玉笏轻抬,万籁俱寂,云气悬于半空。

北天之上,云母为壁,层层叠叠铺作九重天穹,更嵌着西域贡来的白孔雀翎毛,与云母交映,真当是七彩流转,美不胜收。

往穹顶极处望去,只见太上老君端坐其上,那三朵莲状的云雾,与五色朝霞都往老君的法身上凝聚,越聚越亮,亮到极点时又忽然散开,绕着老君缓缓旋转。

姚子卿站在这等情景之下,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却又觉得这天地万物皆在掌心。

她虽不识得这太上老君,但周身意象似幻似真,但也由此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又是何人,要到哪里而去。

姚子卿神志飘忽间,又看见一位身穿流光溢彩的红衣仙子,绡衣翩跹向自己而来,一双纤手搭上她的手腕。

她却觉自己的手好似没有知觉一般,任那位红衣仙子拿捏自己的手指也是毫无异样。

姚子卿想说句话,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张口没有。

幸好那红衣仙子心思灵巧,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就两人在凑近之时,红衣仙子的手也抚上了她的脸,不过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后脑脖颈之处。

姚子卿恍惚之间只觉那仙子的手好冰,好凉,还有些痛……好像不是手——

好似像冰锥一般,对!冰锥……

锥子?

她猛然一惊,后脑脖颈处又是一痛,她疼的眉头皱起,眼中突然出现一道缝隙,随后越开越大。

只见眼前人影晃动,那红衣仙子的脸离她好近,眼若鎏金,眉点红心,真是美若天仙。

但也好像一个人。

她正晕晕乎乎的想着,后脑又是一痛,一股冰凉刺骨的痛觉直入脑髓,痛的她叫出声来。

这一叫不打紧,反而叫她猛地清醒过来,耳目逐渐清明,背后起了一身冷汗:难道我刚刚才醒么!

她再转头看那所谓的“红衣仙子”——却不是阿镜又是谁?

姚子卿猛然惊醒,后脑脖颈处那股刺痛尚未消退,眼前的重影却已渐渐合拢。

她这才看清,阿镜正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的中指指节死死抵在她风池穴上。

“卢姐姐,你可算醒了;”阿镜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方才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只好用这个法子……”

姚子卿张了张嘴,喉间又腥又涩,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看见了仙境。”

“那不是仙境,是毒气入脑;”阿镜扶着她坐起来,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帮她顺气:“汞毒蚀人心神,咱们方才吸进去的那些,足以让人眼前生出千般幻象了。”

姚子卿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她们所在之处,并非是方才那间灌满水银的石室,而是一处更为宽大的穹顶地方。

四壁漆黑一片,只能瞧见正中央的地面上盘腿坐着一人,那人的头顶上悬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那光极淡极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月色,堪堪照出周遭三尺见方的轮廓,再远一些便尽数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阿镜的手掌贴在她背上,姚子卿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显然对方也中了不轻的汞毒,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你怎么样?”姚子卿反手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只手瘦削冰凉,骨节分明。

“手脚有些发麻,不打紧的;”阿镜嘴上说得轻巧,可语调十分虚浮:“方才从门里翻出来的时候,我摔在了你身上,倒没受什么伤;只是你昏过去之后,我怎么都拖不动你,只好先把你弄到墙边靠着。”

姚子卿这才发觉自己抵着一面冰凉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脊背生疼。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指尖又麻又胀,屈伸之间全然不听使唤,想来是汞毒渗入不轻。

“咱们是怎么从那间石室里出来的?”姚子卿问道。

阿镜指了指头顶斜上方的一道窄缝,只见那缝隙不过二尺来宽,边缘参差不齐。

“那扇透红光的门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这门缝就露出来一些;你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直往那门里倒去,我也手脚发麻顾不得许多,抱着你就往外滚;”

阿镜顿了一顿,像是在顺气:“谭前辈她们应该也跟在后面,只是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姚子卿听她说完,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道缝隙黑漆漆的,像是山体张开的一道口子,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水银流淌的汩汩声。

“那扇门……后来怎么样了?”

“应该是关上了;”阿镜的声音低了下去:“水银涨到最高处的时候,整间石室都开始往下沉,那两扇门便合拢了,想来是转完了整个轮次,又回到了原位;若咱们再晚出来片刻,只怕就要永远困在那地方了。”

两人此时中毒已深,有气无力说了两句后,都渐感难受,一时不再言语。

姚子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的下摆湿了一大片,浸透了水银的地方泛着银光,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显得十分刺目。

阿镜见状,知道对方想将那块衣料割去,索性从腰间摸出那把铁拐,递给姚子卿。

“难为你还把它收着;”姚子卿接过铁拐,只觉那铁拐微微弯曲,好似在几处断了。

她指尖一捻,便触到拐身暗藏的几道断口,轻轻一旋,整截铁拐便能如软鞭般弯折,微一用劲却又铮铮作响,复归挺直。

姚子卿“咦”了一声,想到之前与那瘦高道士打斗时,她微一泄力,这拐便软了下去,那时事态紧急,万想不到原来铁拐是用于内力操纵的。

正是运劲时铁骨铮铮,挺直如矛;泄力时链节松脱,柔若长鞭,这对内力收放的分寸拿捏,可谓难上加难,差之毫厘便要失了攻守的先机。

姚子卿此时只轻轻一划,便将裙摆衣料割破,边缘整齐,犹如利刃划过。

她叹道:“真是我有眼无珠,原来这真是个极好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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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