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六合颠倒隐坤乾 4

“这水银要涨到何时?”穿杨客声音微颤。

先前他小腹被姚子卿一剑划开,血渍浸透了衣袍,一只腿骨又在坠跌时摔断,此刻被铁罗汉子攥住胸口衣领,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当真是狼狈不堪。

但拽他的铁罗汉子也好不到哪去。

自己所受的伤均在手臂,臂膀上伤口翻卷,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淌,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攥紧了对方衣领,硬生生将人往高处提。

谭四娘见状,急使一手轻功,两三步一跃,便跳到二人上侧,伸手攥住穿杨客的后颈衣领。

这样一来,两个人一块使劲,总算是把穿杨客稳稳托住了。

但脚下的水银还在往上漫,银亮亮的光晃得人眼晕,眼看就要漫上来,铁罗汉子的胳膊却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如豆般往下掉。

谭四娘咬着牙,半边身子都绷得紧紧的,嘴里还不忘道一句:“都撑住!这鬼东西可碰不得!”

话音方落,脚下石台忽地微微一震。

那震动极轻极细,若非水银面泛起了细密涟漪,几乎难以察觉。

阿镜低头凝视水银面,只见涟漪一圈圈荡开,并非从某一点扩散,而是整个水面同时震颤,似有什么东西自下方托举着整间石室。

姚子卿也看清这一幕,她低声道:“地在动。”

话中所指的,正是刚刚缓慢而沉闷的转动,她只觉仿佛整间石室,正绕着一根无形的轴心缓缓旋转似的。

阿镜脸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那两扇门。

果不其然,那门缝里的光正在偏移。

原本从门缝上沿漏下的光,此刻正缓缓向下移动,仿佛是光源在翻转动似的。

只听门内传来的水银声也变了节奏,从平缓的流淌变为急促的奔涌,似有什么堵住了水道,压力骤升。

阿镜道:“这门在转!”

姚子卿一怔,立即回头望去:“门在转?”

“不对……不对!不只是门;”阿镜环顾四周:“是整间石室在转!”

众人大惊,纷纷四下张望。

果然那两扇门的位置确实在变动,原本正对前方的门,此刻正缓缓向左偏移。

但诡异的是,脚下的水银面却始终保持着水平,仿佛他们站立的地方正在倾斜似的。

所以正是阿镜所说的:并非是地面倾斜,而是整间石室在旋转,只是转速太慢,几乎无从察觉而已。

“这怎么可能?”谭四娘厉声道:“石室怎会转动!”

阿镜道:“谭前辈,我不骗您,您瞧那些石缝里的水银,可都在往同一处渗吗?”

谭四娘环顾四周,只见石壁与地面交接之处,水银正缓缓向右渗流,速度极慢,却清晰可辨。

这只能说明石室非但在转,而且越转越快,离心力正将水银甩向一侧。

阿镜伸手往石室正中一指:“这石室本就可以转动,轴心就是那根石柱。”

众人依言望去,只见水银覆盖的地面中央,隐隐可见一个圆形轮廓,直径约丈许,像是地面嵌着一块巨大的圆石板。

水银在圆板边缘凝成一道细细的银线,绕着圆板缓缓流淌。

“那是转轴所在;”阿镜道:“整间石室绕其旋转,两仪门嵌于壁上;门内的水银腔体与石室的转动相连,石室转得快,水银便流得快;转得慢,水银便流得慢。”

姚子卿接话:“所以方才我们拧动那根石柱,不单是松开了翻板,还触发了石室的机关?”

“或许是这样……”阿镜正自说话间,已吸入不少气体,面色泛白:“那根石柱既是翻板的撑杆,也是转盘的制动;我们将撑杆转回凹槽,等于松了制动,石室便开始转动了。”

说话间,石室转速明显加快。

水银面开始倾斜,银白液体哗哗向右涌去,堆起一道弧形的银浪。

原本仅没过石台的水银,此刻在石室右侧已涨至几寸,左侧却露出大片干燥地面。

头顶门缝里的光亦剧烈晃动,忽明忽暗,似有什么在门后急转。

壮汉道士本就不轻,此时肩上又扛着一人的重量,只得紧抓身下岩石手臂发酸,骂道:“这鬼地方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谭四娘冷冷道,目光却看着阿镜:“你既看出了门道,想必也知道如何让它停下吧?”

阿镜正忍着银汞的气味,只得苦笑:“谭前辈太高看我了;这石室是寇天师的手笔,我不过仗着几分小聪明勉强看出些皮毛,哪敢说知道如何停下?”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猜这石室应该不会一直转下去,按理来说,它该是要转到某个特定方位,对齐什么机关,便会停下。”

壮汉道士心急如焚:“对齐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阿镜皱眉:“因为我也摸不准到底是何机关,但你们看那两扇门——”

众人都放眼望去。

两扇门随着石室转动,已从正前方移到了左侧,此刻仍在缓缓移动。

若是仔细一看,便能看见门缝中透过来的光不再是惨白,而开始明暗交替,极有规律。

姚子卿只觉这节奏眼熟,盯着那光,低声数着:“一、二、三、四……”

数至第九下,光暗了一次;又数至第九下,光又暗了一次。

“九息一暗;”姚子卿喃喃道:“这和开门时的风息一般无二,九……我记得九为阳数之极,这该是某种计数机关;不过这要转多少圈才行?”

众人只觉这石室转动愈来愈快,水银在离心力作用下,在石室右侧堆叠成一道近三尺高的银墙。

银墙表面翻涌着细密波纹,在头顶漏下的光线中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壮汉道士忽然惨叫一声,他抱着的岩石已被水银淹没,银白液体漫上他的鞋袜,冰冷触感隔着渗进来,只觉如坠千斤巨石,直将他往下拉。

他低骂一声,却也只能拼命将腿往上缩,再无他法。

水银还在疯涨,不过片刻便漫过了岩石的一半。

壮汉道士的手臂早已抖得不成样子,青筋暴起,肩上尸身的重量死死坠着他往下沉。

他低头瞥见银波已经舔舐到了自己的脚踝,麻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每一刻都像钝刀割肉一般。

他喉头滚动,眼眶憋得通红:“师兄!我对不住你啊!”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松开了扣着尸身的手。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尸身没入水银之中,连个涟漪都没翻起多少,就被银亮的液体迅速吞没。

壮汉道士此刻顾不上别的,趁着肩头骤轻的一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待他爬稳之后,便转头向姚子卿与阿镜二人看去,心中恨恨,自然是把怨恨之情投射到她二人身上了。

而笑面陀立于倒悬的石笋之上,肥硕身躯纹丝不动,一双眯缝的眼却紧盯着底下的圆板。

他开口道:“小檀越,你方才说这石室是转盘,两仪门在壁上;那若石室转到某个角度,门会怎样?”

阿镜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仪门嵌在石室壁上,石室在转,门自然也跟着转;但门后的水银腔体是固定的,还是跟着石室一同转动?

若是固定的,那随着石室转动,门的位置便会与水银腔体的出口错开,届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如金属断裂,好像是石门撞上什么硬物似的,震得整间石室都在颤抖。

紧接着,两扇门缝里的光骤然熄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光的颜色由惨白转向暗沉的赤红,如烧红的铁块一般。

阿镜见此情景,已然想明:“门后的水银腔体应是固定的,若石室转到一定角度,门便脱离了水银腔体的出口,此刻门后连着的已是别的东西!”

姚子卿一怔:“别的东西?”

阿镜盯着那暗红色的光,只觉说不出的心惊肉跳,自言自语一般:是火?又或者……是什么丹炉么?

她正想着,门缝里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流,裹挟着呛人的硫磺气味。

那热浪扑面而来,与脚下水银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峙,左半身热得发烫,右半身却冷得发颤。

“这鬼地方!”谭四娘骂了一声,又道:“老杨,把你两只手都拽着我!”

穿杨客并不问她是何缘由,只将两手抓着谭四娘的臂膀。

待抓牢后,谭四娘一只手死扣岩壁,另一只手使劲往上一扬,铁罗汉子也会意,他也将穿杨客的衣领往上一提。

只见穿杨客借着两人的拉力,另条完好的腿借势一点,便纵身跃起,攀住头顶一根横梁,整个人悬在半空,躲避过了脚下不断上涨的水银。

随后两人独自攀岩,攀上了各处更高的地方。

阿镜看了看自己和姚子卿立着的石阶,只见水银已漫至石阶边缘,再过不久便要淹没立足之地。

她低声道:卢姐姐,我们也上去。”

姚子卿点头,两人纵身跃起,之后各寻着力点,稳稳悬于其上。

从高处俯瞰,整间石室尽收眼底。

地面已完全被水银覆盖,银白液面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正中的圆形转轴处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凹陷,如漩涡一般。

水银绕着那凹陷急速旋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响动。

而那扇两仪门,此刻已移至石室的左侧壁上。

一处门缝中的赤红光芒愈来愈盛,将整间石室照得一片暗红,如浸在血水之中。

更为诡异的是,那两扇门的位置竟是一扇在上,一扇在下。

但此刻一瞧却也不对。

严格来说并非是一扇在上、一扇在下,而是石室的转动让原本并排的两扇门,变成了上下排列。

若此石室骤然旋过九分,那么原本在左右两侧的门,应该是一扇在“天”位,一扇在“地”位。

“**颠倒……”阿镜喃喃道。

姚子卿侧头看她:“什么?”

阿镜抬手指向石室穹顶与地面:“寻常空间中以四方定乾坤,但这天宫的殿宇应该更为巧妙,理应是按**方位造的,即天、地、东、西、南、北,缺一不可;”

“方才它旋过九分,并非简单的横竖颠倒,而是把左右的东西位,翻成了上下的天地位;照这么说的话,这便是在颠倒**、混淆乾坤,把原本的上下变成了左右,左右变成了上下。

姚子卿一点便明白:“所以我们以为自己在往上走,其实是在往侧面走;以为门在正前方,其实门已转到头顶了么?”

阿镜还未答话,却见石室四角的水银槽突然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原本平稳的银波猛地翻涌起来,顺着门上刻着的纹路缓缓爬升。

姚子卿眉峰一蹙,瞥了眼脚下又涨高半寸的水银,伸手将阿镜往身边拉了拉。

笑面陀听她二人言语,不禁叹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天宫便像是座巨大机关一般,此间每一座石室,皆是可旋可移的活块,错落拼合之际,便化作一座变幻无定的通天迷宫;果真是道法精妙,竟能将天地乾坤缩于方寸石室之间,这般巧思,当真旷古烁今。”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

谭四娘盯着那两扇上下排列的门,目光锐利:“那现在呢?门已对上了新的东西,我们该当如何?”

阿镜闻着汞液的腥甜味,一时脑涨,但心思飞转:留在这终归是要被毒晕过去,时不我待,还是走的为妙。

“我们得从门出去。”

“出去?”穿杨客惊道:“那门后面可是火!”

阿镜摇头:“未必是火;你们看,两扇门一上一下,上方的门透出赤红之光,下方那扇却仍是惨白;恐怕两扇门此刻连通的是不同的所在,一扇通往天井地脉,一扇通往别处。”

“那你如何知道哪扇是生路?”谭四娘追问。

阿镜盯着那两扇门看了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从甬道掉到这间石室来的?”

姚子卿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掉下来的那条地缝?”

阿镜点头:“对了,那条地缝是震动震出来的,并非本就存在;若这整座天宫是一块块可以转动的活块,那地震便是将某些活块震歪了,让本不相通之处出现了缝隙;所以按天宫原本的构造,这间石室根本就不该有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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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