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她这么一说,真当是惊叹不已,真不愧为静轮天宫之名。
彼时太平真君年间,太武帝尊崇道教,朝野竞筑仙观秘阁,可平城周遭的道观殿宇也好,四方名山的道观也罢,论起匠心奇诡,无一处能及于此。
静轮天宫雄踞白登之巅,终年云雾紧锁,山巅不闻鸡鸣犬吠,孑然隔绝人世,真真是欲与天神交接的秘境。
而且须得每月朔望子时的北斗七星,落于山巅机关之上,方能开启这天宫之门。
但朔望之夜本就星月无光,要借着那一缕微弱星芒攀援登顶,对来者的轻功、眼力与定力,无一不是考验。
进入后,整座天宫又与山体浑然相融,山石开合,如人之呼吸,吞吐天地清浊;天井中的水银,如血脉奔涌流转,循着卦象昼夜不息。
这般造化,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当真鬼斧神工,绝非人力可及。
壮汉道士闻言一震,喃喃道:“水银……那不是炼丹的神物么!”
“啊……是神物没错,但说不定也是毒物。”阿镜一笑。
她又道:“咱们方才触发的就是死门;死门会让水银反向流动,把进入的人转运到不该去的地方,方才这道爷若是被吸进去,此刻怕已经不知掉到哪口井里了。”
谭四娘皱皱眉头:“那你可知道怎么从生门进去?”
阿镜摇摇头:“我也不好说,现下怕是真的死路两条了,一是等在这里,等水银自己停下来,不过这山腹里的水银足够流上百年,恐怕是在等死;二是下井去,在水银流动中找到生门的规律,不过也是被水银毒死罢了。”
谭四娘冷笑:“所以横竖都是送死么?”
阿镜坦然道:“谭前辈若不想送死,可以等在这里;但恕我直言,这两仪门既然能被震出来,也能被震塌,等下去,未必比下去安全啊。”
谭四娘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阿镜脸上扫来扫去。
笑面陀忽然开口:“阿弥陀佛,小檀越言之有理;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小檀越既然知道此天宫千变万化,贫道想,这不是唯一的出路吧?”
阿镜一笑:“不瞒前辈,晚辈既不懂天师道的奇门遁甲,也不是算得什么神机妙算之人,不过是在祖师面前班门弄斧,勉强凑出来的道理罢了。”
“人世间多的是贪嗔痴缠缚,来这天宫的,不是奔着长生不死,想活个千秋万代,就是惦记着稀世珍宝想发笔横财;就连当年的寇天师,不也揣着羽化登仙的美梦才筑了这地方么?”
“我也是个混在红尘里的俗人,所求的也不过是些沾着烟火气的凡物罢了;”阿镜一笑:“倒是前辈您,都剃了度皈依佛门了,怎么还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对这天宫里的热闹事儿这么上心呀?”
笑面陀也是眯起眼睛一笑,却不言语。
谭四娘冷不盯道:“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到这儿还装的什么好人,快说吧,怎么下去?”
阿镜正要回答,忽然脚下一震。
随后那两扇门后的光骤然暗了一瞬,紧接着又猛地亮起,比方才更盛三分。
姚子卿仔细一看,只见那光从门缝里横着打出来,直直射向对面的石壁。
姚子卿心中起疑,又走回那两扇门前,蹲下身,伸手去摸门框的边缘。
门缝里的光依旧亮着,但此刻再看,那光确实不是从下方照上来的。
但仔细一瞧,门缝的上沿是亮的,下沿却是暗的。
姚子卿好生奇怪:为何这光照的如此诡异?
她细想一会儿,回头又看了看阿镜手举的松明,和几人印在地下的影子,才有些恍然大悟——
这光会不会是从门缝的上方照下的?刚刚只是因为两人蹲下时视线过低,门扇挡住了上方的光,只看到下方漏出的亮处,才误以为是井底有光?
她向阿镜招了招手:“阿镜,你过来看。”
阿镜闻言,走上前蹲下身,顺着姚子卿目光望去,只见光被门扇挡住了大半,只漏出窄窄一条。
姚子卿低声将自己的猜想说出,阿镜一愣,盯着那道光看了半晌,脸上满是愁疑。
上方来光?那岂不是颠倒错乱?
可任阿镜如何聪明,竟也没能想透其中原委。
她好一会儿才道:“怎么会这样……不对啊。”
“什么不对?”谭四娘立刻追问。
但两人正被这光的来源搞的头晕脑胀,说不出个好歹来,哪里能和她解释其中蹊跷。
阿镜本在想应该是山崩地裂,触发了某种机关所致,毕竟天师道根脉深厚,自然是有她不知道的奇门之术,所以光源有些偏差,这也倒罢了。
可是又有一个念头却突然冒出:如果这扇门后不是天井,岂不遭殃?
阿镜此刻心乱如麻,姚子卿却发觉石缝中竟有一层薄薄尘灰,肉眼看过去,那尘灰没有半点被气流搅动的痕迹。
她想,若真是井,说什么也定会卷起尘灰;可眼下尘灰静卧,分明是上方有开口。
又想到在甬道中阴阳既可逆,两仪门的生死转向亦可逆,那井的朝向为何不能逆呢?
若这“井”本就是人为倒置的空间,那所谓“井底”,岂不正是本该在上的穹顶?
想到这,姚子卿不禁喃喃开口:“这会不会是倒着装的?”
阿镜一怔:“倒着装?”
她一听这话,才发觉自己之前先入为主,又看了看石槽角落处的石柱,想到刚刚转动到凹槽的情景,觉得有些道理。
“对啊,这轴在下面,闩在上面;但一般来说应该是轴在上、闩在下,才能开合;这竟全然是反的?”
阿镜脑子转的极快:“难道说,它是一扇翻板,是向下翻的盖板?”
姚子卿忽然明白过来:“所以方才那吸力是——”
她还未说出口,阿镜便扶额苦笑:“是我们在往下掉。”
原来方才那阵“吸力”袭来时,他们的确是往门缝的方向倾斜,但仔细回想,脚下石板并没有向前滑,而是整个人在向前栽。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吸力”,而是门板向下翻,他们跟着往前倒,以为自己被吸了而已。
姚子卿点头,接着道:“咱们踩到了翻板的边缘,门板一翻,自然跟着翻下去了;若门板完全打开,恐怕咱们此刻已经掉下去了。”
阿镜重新审视那两扇门,此刻弄清了方向,许多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便豁然开朗。
门缝里的光是从上方漏下,水银声也从上方响动;石柱卡在门缝之间,不是卡住门扇的开启,而是卡住了翻板的下翻。
所以那根石柱,不是楔子,而是撑杆。
“照这么说,那方才咱们拧动石柱,不是释放了水银压力,而是把撑杆转了回去,让翻板能够下翻;”阿镜一边想,一边缓缓道:“而门缝里的光突然变得更亮,是因为翻板松动了,上方的光才漏得更多。”
姚子卿问:“那你觉得,上方的光是什么?”
阿镜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肯定,咱们在山腹之中,头顶不该有光。”
这话一出,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谭四娘见她二人在那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也不答自己的话,脸上便有些愠色:“你们若是瞧出了端倪,不妨提早说。"
阿镜转身面向谭四娘,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郑重:“前辈息怒,此事关乎性命,我们可不敢乱讲,方才只是在确证这方寸之间的玄机罢了。”
“这扇门的开合之理,与常理有些背道而驰;”阿镜道:“我方才说这是一口井,其实并不完全对得上,它该是一口‘倒悬之井’;因为寻常水井是自上而下通地底,这井却是自下而上的穹顶;所以说,咱们脚下的翻板,并不是井盖,是井底的封板。”
她伸手指向门缝上沿那道亮痕:“您看这光,从上方漏下,却照不进地面石缝;寻常井底的光该是向上散射,可这光如此平直,分明是从高处的开阔处泻下来的。”
姚子卿补充道:“还有石缝里的尘灰,纹丝不动;若是真有井穴贯通,哪怕是细微气流也会搅动尘埃,可眼下这般静滞,只能说明上方是个封闭之所,而非通透的井道。”
阿镜点点头:“至于那水银声,想来也是从穹顶腔体里传来的;倒悬的井中灌满水银,流转时撞击石壁,声音便顺着翻板的缝隙渗了下来,所以听着倒像是从脚下传来似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谭四娘皱眉,似乎难以置信:“倒悬之井?这天师道是疯了不成,耗费如此心力造这么个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话一出,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
姚子卿瞥见阿镜唇角微启,想是要说些什么,但满脸忧愁,最终不答。
她便干脆回道:“人家是神仙,我们自然猜不透神仙的心思了;他既敢耗半生心力凿山引汞,造这颠倒乾坤的机关,自然是觉得值得;反正横竖不会是闲得发慌,专来给后人添堵的。”
几人一听,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天师他老人家羽化登仙之时,自然不会想到有这么一群不相干的人,擅自闯入天宫的。
阿镜抽离思绪,看了看石柱,对姚子卿道:“卢姐姐,我在想,咱们方才误触了撑杆,会不会已经打破了井的平衡?”
姚子卿抿抿唇:“不好说,我只怕这翻板一旦完全打开,我们便会被翻进那灌满水银的腔体里,只怕到时候只有活活毒死的份了。”
“未必是慢慢毒死;”阿镜苦笑:“你听那水银声,奔涌不息,想来流速极快;若是被卷进去,汞液比重极大,沾身便如坠千斤铁枷,毒发反倒是后话了。”
壮汉道士听得大惊:“那……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儿吧!”
两人还未开口,一直沉默的笑面陀忽然道:“小檀越方才说这是穹顶;若门是翻板,翻过去之后,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阿镜一怔。
她之前下意识觉得翻板下面是深渊,是因为先入为主地以为门是井口。
但现在门是倒着装的,门轴在下、门闩在上,翻板向下翻开后,人其实是往翻板的背面去;而那背面,又是在这间石室的“上方”。
“是往上;”阿镜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翻板下面是向上的通道。”
谭四娘冷笑一声:“往上?咱们方才从上面掉下来,怎么还能往上?”
阿镜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拿不准,这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和自己所知的一切,处处都对不上。
但这座静轮天宫的建造者,显然精通机关术数;上下颠倒、内外翻转,恐怕本就是设计的一部分,只是她自己所闻的太少而已。
她之前用“同向转反向转”来判断生死门,是基于“门后是甬道”的假设;可若门后不是甬道,而是翻板,那套法子就不作数了。
她正思忖间,脚底又是一震。
这次震动比方才更大,整个石室都在颤抖,头顶簌簌落下碎石粉尘。
那两扇门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门缝里的光剧烈闪烁。
“这是要塌了吗?”穿杨客叫道。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板缝隙里,忽然渗出一缕银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极细,起初只有发丝般粗细,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蜿蜒爬行,像是游走的银蛇。
紧接着,更多的银白色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石板缝里、墙根处、门框的凹陷处,汩汩而出,无声无息。
“是水银!”姚子卿低喊一声,拉着阿镜往后退。
水银涌出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太多。
不过几息之间,整个石室的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银光粼粼,映着头顶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壁上投出无数扭曲光斑,如千百只眼在眨动。
姚子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从袖中摸出那团艾草,塞进舌下。
艾草的清苦气息还没在口中蔓延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已经钻入鼻腔,不一会儿便舌尖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退到高处去!”谭四娘厉喝一声,率先跃上石室角落的石台。
众人见状,都纷纷躲避。
铁罗汉子带着穿杨客纵身跃至墙边石墩;笑面陀则不慌不忙,足尖轻点,肥硕身躯竟轻飘飘落在一块倒悬的石笋之上。
阿镜与姚子卿相握着手,亦寻了一处较高的石阶站定。
而那壮汉道士见水银漫上,快要触及到瘦高道士的尸身,他一时不忍,抢前一把扛起尸体,又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低头望去,水银仍在汩汩涌出,整间石室地面已成了一片泛着冷霜似的银色浅湖,汩汩涌动时,映得石室四壁都镀上了一层寒冽的颜色。
可众人已不及察觉周围环境,那金属腥气直接钻鼻而入,呛得人喉间发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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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颠倒隐坤乾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