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得干脆,姚子卿心头陡然一凛,铁拐旋即应声而动。
那壮汉道士果然一剑劈来,右肩沉沉坠下。
姚子卿腰身一拧,侧身险避剑锋,手中铁拐直刺他右肩穴窍。
壮汉道士惊呼一声,仓促收剑回防,却还是慢了半步,铁拐刺向肩头,他痛得闷哼出声,踉跄着连退数步。
他怒喝了一声,壮汉道士挺剑再刺,左膝果不其然微微打弯。
姚子卿看准破绽,足尖猛地弹地,一记凌厉侧踢正中他膝弯。
壮汉道士腿弯一软,重心顿失,“扑通”一声狼狈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要撑地起身,姚子卿已欺身而上,铁拐稳稳抵在他咽喉要害。
“别动!”她冷冷道。
壮汉道士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双目却仍死死瞪着姚子卿,那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要杀便杀!”他嘶声道:“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姚子卿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喘息,握拐的手却有些发抖。
她本就带伤,方才这几下已是强撑,此刻额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
阿镜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卢姐姐,你怎样?”
姚子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可那苍白的脸色却瞒不过人。
谭四娘忽然嗤笑一声:“倒是个硬骨头,可惜确实蠢。”
她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壮汉道士,又看了看地上瘦高道士的尸体,忽然抬脚,把壮汉道士踹翻了个面儿。
“行了,别在这儿撒泼;”谭四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可你要报仇,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个带伤的姑娘都打不过,还想报仇?”
壮汉道士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谭四娘转头望向阿镜和姚子卿:“你们先放过他。”
阿镜眉头微挑:“呀,谭前辈,这人可是要杀我们!”
谭四娘冷笑:“杀你们?他杀得了么?再说了,你们俩要是连他都对付不了,趁早在这老老实实等死算了。”
姚子卿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铁拐。
壮汉道士爬起来,还要再扑,却被谭四娘一个眼神逼退。
“你消停会儿!”谭四娘指着那两扇弧形门:“看见那门没有?想出去,就得从那门走;你在这儿打死打活,别误了老娘的生路。”
壮汉道士浑身发抖,死死瞪着阿镜和姚子卿,却终究没敢再动。
阿镜暗暗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扇门上。
那门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的光幽幽冷冷,像是月光一般;她盯着那光看了许久,道:“卢姐姐,你方才说生门进则生,死门进则死,可咱们怎么知道哪边是生门?”
姚子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恐怕只有进去才能知道了。”
阿镜盯着那门看了许久,忽然道:“我有个法子。”
姚子卿侧头望向她。
阿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道:“咱们先进去,但不要走深,一进去就停下来;如果感觉是同向转,就是生门,如果是反向转,就是死门;如果是死门,咱们就立刻退出来。”
姚子卿眉头微皱:“可如果退不出来呢?”
“那就赌一把;”阿镜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方才咱们在甬道里,已经见过一次死门了;那断龙石封死的,就是死门的终点;若这门真是阴阳双生,那死门的终点应该是同一个地方,咱们再从死门进去,就会被转运到断龙石那里。”
姚子卿一想却觉得不对:“那不是自投罗网么?”
阿镜摇了摇头:“不一定,断龙石封死了出口,可那地方咱们已经去过了;若这门能把人转运到那里,说不定也能从那里转运到别处,机关是活的,路就不会是死的。”
她说到此处,忽然莞尔一笑,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卢姐姐,你可别怕,有我在呢!”
姚子卿望着她,望着那张白玉似的脸,笑眼弯弯,心中一动:“我才不怕,就算陪你好了。”
阿镜用力握了握姚子卿的手,紧贴着她有薄茧的手掌心,十指相扣。
两人不再耽搁,向那两扇门走去。
谭四娘挑了挑眉:“你们这就进了?”
阿镜回头一笑:“谭前辈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们。”
谭四娘道:“我可不想给人探路,你们先走,若真能过去,我再跟。”
笑面陀将眼睛微微一眯,却也没有阻拦;壮汉道士想要追上去,却被谭四娘一个眼神逼退。
二人走近门前,停下脚步。
阿镜深吸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可门仍是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推另一扇,依旧不动。
姚子卿思索道:“是不是要一起推?”
阿镜摇了摇头,盯着那门上的纹路看了半晌,忽然道:“卢姐姐,你听。”
姚子卿侧耳倾听,只听得那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汩汩的,像是流水的声音。
阿镜低声道:“这里面有东西在流。”
“是水么?”
“应该是水银。”
姚子卿一愣:水银?是了,她曾在紫竹山时,在一些残卷上见到过水银一词,古时的方士称做“姹女”的美名,言其能夺天地造化,铸不死之躯,常常用来与丹砂相熔,筑炉炼药,说它能炼化金石,萃出长生真气。
可那些话终究是方士惑人的噱头,她还曾在一些简牍上见过警示,说水银阴毒蚀骨,入体则手足震颤、呕血不止,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只是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物事,只闻其名不见其形,此刻听阿镜一语道破,心底竟生出几分好奇,又掺着几分忌惮。
阿镜将耳朵贴在门上,又仔细听了片刻,心中一动,不禁面露惊喜之色。
姚子卿看她神色竟有了一丝欢喜,问道:“你听出什么了吗?”
阿镜点点头,嘴角勾起:“嗯,我猜那水银不光在动,而是还是在循环不止的流;你听,左门里的声音往右,右门里的声音往左,两股水银交错而过,正好形成一个圆。”
姚子卿也贴上去听;果不其然,那汩汩声确实有方向,左门的声响从左下方升起,向右上方流去,而右门的声响则相反。
阿镜沉吟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两扇门其实是一体的;从左门进,水银会将人送往右门的方向,右门进,则送往左门;生门死门的区别,或许不在门本身,而在进门之后,水银流动的节律。”
姚子卿恍然大悟:“所以咱们要听的,不是门里的声音,而是门后的动静?”
阿镜道:“也不全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两门之间;若两门同向转,咱们脚下的石板会先动;若反向转,咱们头顶的石壁会先动。”
说罢,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往袖中一探,摸出两团揉得紧实的艾草,递了一团给姚子卿:“这是陈年艾草,晒干了碾过的,含在舌下能清浊气、能避汞毒。”
姚子卿捏着那团艾草,只觉触手干燥,还带着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
阿镜蹲下身,将另一只手按在脚下的石板上。
因两人一手十指相扣,姚子卿也顺势蹲下了。
这一蹲,两人均望见了石槽不起眼的角落处,竟立着一根四方形的石柱,约手臂粗细,三尺来高,紧贴着其中一扇门的背面,顶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处。
石柱嵌在两扇门的缝隙里,活像一块被塞进去的楔子。
她盯着那石柱看了片刻,又低头去看台基。
台基上刻着浅浅的凹槽,绕着石柱底部转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在这里转动。
阿镜也注意到了那根石柱,凑近了看:“卢姐姐,你看这柱子底下,是不是有转轴?”
姚子卿一望,果然看见石柱底部与台基相接的地方,有一圈细密的缝隙,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锈迹,像是许久未曾动过。
阿镜伸手摸了摸那石柱的表面,触手粗糙冰凉,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她忽然道:“这柱子是卡在这里的。”
姚子卿一愣:“卡住的?”
阿镜点点头,指着门缝:“你看,这柱子顶上正好嵌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地震之后有人把它塞进去的似的……啊,不对!这更像是地震把门震歪了,这东西自己弹出来卡住了门缝。”
她说着,又蹲下身去看石柱底部:“底下有转轴,说明它可以转动;如果拧回去,门缝应该会松开。”
姚子卿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方才在门里听到的水银声……”
“对;”阿镜眼睛一亮:“水银在门里流动,压力应该很大;这根柱子卡住了门缝,等于堵住了水银的出口;如果把它拧开,水银压力就会释放,说不定又会有什么地方会被震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阿镜站起身,双手握住那根石柱,试着往左拧了拧,却仍是纹丝不动。
她又往右拧了拧,还是不动。
姚子卿道:“让我来。”
她走上前,双手环住石柱,沉腰扎马,运力于臂,猛地往左一拧。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石柱微微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动了。
姚子卿咬牙,继续用力,石柱缓缓转动起来,每转一寸,都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阿镜紧张地盯着那门缝,只见门缝里的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
石柱越转越快,到了第七圈的时候,忽然“咯噔”一声,像是卡进了什么凹槽里,再也转不动了。
片刻之后,门缝里的光骤然增强,照得整个台基一片惨白。
紧接着,两扇门同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阿镜惊呼一声,拉着姚子卿往后退。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缝骤然扩大,一股巨大的气流从门内喷涌而出,裹挟着浓烈的腥甜气味。
那气味不是血腥,而是某种金属的苦涩,直冲鼻腔。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缝中涌出,裹挟着两人往里拖。
阿镜惊呼一声,死死攥住姚子卿的手。
姚子卿也本能地往后仰,铁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仍止不住地被吸向门缝。
姚子卿咬牙,猛地将铁拐往地上一插;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铁拐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深痕,却堪堪止住了两人的身形。
可那吸力竟越来越大,铁拐一点点从石缝中脱出。
谭四娘等人也察觉不对,纷纷往后退。
壮汉道士更是惊恐万分,转身就要跑,却被那吸力一卷,整个人腾空而起,直直撞向门缝。
“啊——”
他惨叫着,双手乱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而就在他即将撞入门缝的瞬间,那两扇门的忽然停了转动。
吸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壮汉道士从半空摔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疼得他蜷成一团,哀嚎不止。
阿镜和姚子卿也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冷汗。
谭四娘脸色铁青:“这究竟是什么鬼门?”
笑面陀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早说此门凶险,不可贸然靠近。”
阿镜缓过气来,撑着地站起身,盯着那两扇门看了许久:“啊,我明白了。”
众人望向她。
阿镜道:“这不是门,是井。”
“井?”谭四娘皱眉。
阿镜指着那两扇门:“你们看,这门缝里的光,是从下面照上来的;不是门后有光,是门下有光,这两扇门其实是竖井的井口,门是井盖;卢姐姐,咱们方才听到的水银声,就是从井底传来的。”
姚子卿一怔:“所以咱们不是要进门,是要下井?”
阿镜点头,但又叹了一声:“恐怕这井也下不成了;若我猜得不错,这两扇门下面,就是真正的天宫元脉,名叫天井,它以按卦象排列,以水银为血脉,贯通整个山腹;要是下井,恐怕也是要被活活毒死了。”
谭四娘起疑:“你怎么知道?”
阿镜盈盈一笑:“谭前辈,我可是在江湖中混着长大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这种门道,我在许许多多歪门邪术也曾听过;你不知道那些黄道儿为求长生,有多少疯魔行径。”
她又补充道:“我想,这天宫正是掘地三尺寻龙穴,引水银灌入地脉,妄想着借天地元阳炼就不死之身,在地下造出一座‘活’的宫殿;水银运转永不停歇,则宫殿万古长存,元脉不竭,则栖身于此者,便能窃取天地生机,超脱生死轮回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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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颠倒隐坤乾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