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只觉身形熟悉,定睛一瞧,不正是谭四娘身边的那个穿杨客么?
他浑身是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一条腿似乎摔断了,怎么也使不上力;便只好半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发抖。
阿镜愣了一愣,举高松明往他身下照去,穿杨客身下,赫然压着那具瘦高道士的尸体。
原是他坠落的地方,正好也是那尸身所在。
那尸身先被阿镜和姚子卿二人压了一次,此刻又被穿杨客砸个正着,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但姚子卿和阿镜两人掉下来时,地下一片漆黑;此刻松明一照,穿杨客又挣扎着翻身,低头一看,正对上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啊!”他惊叫一声:“死……死人!吓死老子了!”
阿镜望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住口不语。
姚子卿沉默片刻,低声道:“那道士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救,死后反倒积了功德。””
阿镜点了点头,喃喃道:“倒也算死得其所了。”
穿杨客听见二人说话,猛地回头:“大爷的,你们怎么也在这!”
阿镜微微一笑:“自然是前辈怎么下来的,我们就是怎么下来的了。”
话音刚落,上方又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这一次不是惨叫,而是一声惊呼:“老杨!还活着么!”
“老大!在这儿,还活着!”穿杨客一听便是谭四娘的声音,忙回应了几句,又看了姚子卿与阿镜二人一眼,又道:“老大!你们下来吧,这两丫头也在这儿!”
上头的人一听这话,又沉默好一阵,随后响起衣袂裹挟着风的呼声,还有几声“咚咚”钝响。
穿杨客猛然又想到什么,又道:“你们小心些!这鬼地缝忒深!”
话音刚落,三条人影从上方的黑暗中坠了下来。
阿镜眼疾手快,拉着姚子卿往旁边一闪。
只见谭四娘、笑面陀、铁罗汉子三人,一个个跌跌撞撞,从上方摔落下来。
这一回,他们没有前几人那样好的运气,没有尸体垫护,三人轻重不一的摔在地下,传来几声闷哼。
谭四娘到底是练家子,落地时腰身一拧,借着翻滚之势卸去大半冲力,不过三息便踉跄着翻身站定。
笑面陀身型笨重,可没这般利落,身子像个摔扁的布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重重撞在石壁上才堪堪停住,震得地下都震了一震。
随后若无其事的起身,仿佛这一摔竟没摔着他分毫。
铁罗汉子摔得最惨,下落时不知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一条胳膊扭在身后,落地时又狠狠硌在地上碎石上,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操他先人的!这鬼缝真是要爷的命!”
谭四娘一抬头,便看见阿镜和姚子卿站在不远处,但她目光又看向穿杨客,还没问出口,又被他身下的尸身所惊奇:“老杨,你趴在他身上做什么?”
穿杨客叫苦不迭,又不得说摔断了腿,只让谭四娘瞧不起自己,便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谭四娘倒是看清了那尸体,眉头一挑:“这不是那瘦高道士么,怎么死在这儿了?哦——”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姚子卿与阿镜二人道:“原来是你们俩干的好事;老杨,你也是命大,要不是有这么个东西垫着,你这条命就交代了。”
穿杨客闭口不语。
笑面陀此时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两位小檀越果然福缘深厚,这等险境都能化险为夷,只是可惜了这位檀越的尸身。”
阿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和尚慈悲为怀,不如给他念段往生咒超度超度?”
笑面陀道:“小檀越说笑了,贫僧自是愿意超度的,只是这地缝阴气太重,经文入不了往生,反倒容易引煞缠身。”
他肥硕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一双小眼睛在松明火光里滴溜溜转:“再者说,这位道长尸身挡灾,已是积了大德,贫道贸然诵经,怕是扰了他的往生路。”
谭四娘闻言冷笑一声:“你个肥驴什么时候信过这些?分明是怕沾晦气罢了。”
笑面陀听后并不争辩,只是又一句“阿弥陀佛”念出。
谭四娘目光在这石室中一扫,忽然落在姚子卿与阿镜身后,那两扇巨大的弧形门上。
那门约莫丈许来高,两扇相对而立,弯成浑圆的形状;门上刻满繁复的纹路,在松明的微光中隐隐流转。
谭四娘盯着那门看了半晌,眉头皱起:“你们琢磨明白这天宫没有?”
阿镜回她:“谭前辈,我们也一知半解,卢姐姐说,这像是一道阴阳双生门;咱们之前在甬道里没见过,应该是方才那场震动,把这地方露出来了。”
谭四娘眯起眼:“阴阳双生门?什么意思?”
姚子卿接过话头,将方才那番话又讲了一遍。
谭四娘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她身后,穿杨客和铁罗汉子也面面相觑,露出惊疑之色。
笑面陀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阿弥陀佛,这两位小檀越懂得可真多;只是不知,她们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谭檀越,贫僧有一言相告;”笑面陀双手合十:“此门既是阴阳双生之门,必然暗合天地造化之理;贫道在佛门多年,虽不通道法,却也略知阴阳五行;依贫僧之见,贸然闯入,只怕凶多吉少;这两位小檀越心思机敏,不如先行探路,再行定夺。”
他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姚子卿冷笑:“大和尚真是假慈悲,让我们去送死,你们在后头捡便宜,是不是?”
笑面陀脸色不变:“小檀越误会了,贫僧这是为大局着想;你二人中一个武功极好,一个聪慧过人,若能探出生路,我等皆感激不尽;若有不测,贫僧自会为你们诵经超度,往生极乐。”
“诵经超度,往生极乐?哎呀,大和尚这就不嫌晦气啦?”阿镜一时觉得好笑:“不过,大和尚既然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不如大和尚先去探路?你若能活着回来,我们就跟着你走。”
阿镜模仿笑面陀刚刚的语气:“大和尚佛法高深,又有悲欢伏魔掌护身,若能探出生路,我等皆感激不尽;若有不测,我们也会为你诵经超度……啊,虽然我们不会念经,但好歹也能喊两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笑面陀对阿镜的嘲笑浑然不觉:只道:“我看两位小檀越手持的长穗剑和轻功路数,分明与天师道派渊源颇深;而前路机关皆是天师道手笔,贫道小小沙门,不通符箓星象,不晓奇门遁甲,又怎么和你们相比呢?”
谭四娘瞥了他一眼:“和尚,你倒是对她俩挺上心。”
笑面陀笑容一僵:“谭檀越说笑了,贫道只是……”
谭四娘打断他:“行了,你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可你要真有本事,早该寻到出路了,既然没本事,那就闭嘴。”
笑面陀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笑:“谭檀越误会了,贫道一片诚心,只为大家能活着出去……”
“诚心?”谭四娘又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在上面方才那一手,可是往我结拜兄弟身上招呼的;这会儿又说诚心,你当老娘是傻子么?还有之前的账,你以为我不会计较么!”
笑面陀半晌说不出话来。
穿杨客和铁罗汉子也冷冷地瞪着他。
阿镜在一旁看着,开口道:“谭前辈,这大和尚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自他投靠您那日起,便藏头露尾隐瞒身份,如今只想得了通关文书,急着赶往平城去呢,哪里还想到天宫来白送性命?”
笑面陀道:“谭檀越,这丫头心思甚深,您也不是不知道啊,但贫道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行了!都闭嘴!”谭四娘喝住二人:“你们这两张嘴三言两语,又想借老娘的刀杀人,前头也就罢了,现在都把嘴给我缝上!真当我独眼螳螂没气性么?你们两人各有各的冤仇都给我憋回去,现在我只要我想要的,然后离开这鬼地方!”
阿镜听闻这话,心头微微一沉。
虽说先前谭四娘与她赌约,但终归人微言轻,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那行商石顺一样信得过自己的,谭四娘更是不意外。
所以她宁愿对笑面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哦不,这算是将剩下一只眼睛都闭上,也不愿与站自己这边,只管拔去姚子卿这颗临时的肉中刺,顺带解决她罢了。
只可惜这笑面陀确实信不过,走来走去都在绕弯子,反而暗自生事。
这回谭四娘可是真恼了,虽没帮着笑面陀,但也没完全信自己,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罢了。
但就此前而论,少了敌手,那自然是极好的。
阿镜十分识趣:“谭前辈慧眼如炬,我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您。”
谭四娘道:“你知道就好,行了,我不跟你计较,这门究竟怎么过?”
阿镜与姚子卿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碎石坠落的哗啦声,又带着几声粗重的闷响。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上方黑漆漆的裂隙中,一条人影正贴着石壁往下攀爬。
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几次险些脱手坠落,却又死死抠住石缝,一点点往下挪。
姚子卿与阿镜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眼,阿镜喃喃道:“怕不是那壮汉道士吧?”
果不其然,她刚说一句,只听一声:“妖女!”
话音未落,他手上一滑,整个人从三丈高处直直坠下。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下上,正落在瘦高道士的尸体旁边。
这一摔摔得极重,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动弹不得,口中涌出鲜血,却仍挣扎着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张扭曲的的脸。
“师……师兄!”
壮汉道士浑身剧震,扑到那尸体跟前,伸手去探鼻息;但只觉入手冰凉僵硬,早已死透了。
他愣在那里,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忽然,他回过头,大声喝道:“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师兄!”
此时几人都在既深且窄的空间内,这一声喊出,只在空气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铁罗汉子与穿杨客因伤脸色发白,连谭四娘也皱起了眉头,笑面陀早知他要报仇,更是下意识后退一步。
果然他“唰”的一声拔出剑来,恶狠狠道:“来来来!道爷我保准教你死在我的剑下!”
说罢便掠过笑面陀几人,直扑姚子卿与阿镜身侧。
姚子卿见他说这话,知道他是要激怒自己,只眼疾手快,一步上前铁拐挥出,架住那两剑。
两股力道相撞,只见火星四溅。
姚子卿接下这招本是绰绰有余,但只走一步,脚腕便是一痛,内力一泄,手中的铁拐竟然软了下去。
只见壮汉道士又是一剑刺来,姚子卿大惊,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收势,铁拐脱手般往侧方甩去。
她原是想借势卸力,却不想歪打正着,那铁拐竟如长鞭一般,狠狠抽向道士面门。
壮汉道士正举剑刺来,哪料到这柄笨重铁拐会突然变招?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铁拐端头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力道之猛,竟震得他虎口迸裂,一手断穗剑脱手,“呛啷”两声掉在地上,被她震得踉跄后退两步。
姚子卿虽脚下一个趔趄,脚踝的剧痛钻心刺骨,却硬是咬着牙站稳了:“就这点本事,也配拿剑逞凶么!”
阿镜见状,立即随声附和:“你师兄是自己掉进地缝的,与我们何干?”
“放屁!”壮汉道士眼眶欲裂:“若不是你们逞口舌之快,激得我师兄出手,何至于此?若不是我师兄出手避之不及,他又怎会堕入深渊?今日我必叫你们碎尸万段,给我师兄偿命!”
阿镜眼睛一转:“道长这话,原来是要我二人原地受死,任你摆布啊?这可就说不过去了,你们先出言威胁,又动手相逼,怎的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二人的不是?分明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壮汉道士一听更是怒火中烧,又是一剑劈来。
这一剑又狠又急,剑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姚子卿与阿镜二人的面门。
姚子卿侧身一闪,铁拐横扫,击中他剑身。
两件兵刃相撞,铮然作响,震得人耳骨发麻。
壮汉道士一剑落空,转身又刺;他剑法虽不精妙,但胜在力大,每一剑都带着拼命的气势。
阿镜闪身退在一旁观战,忽然扬声喝道:“卢姐姐,他剑法就三招,劈时右肩必沉,刺时左膝微弯,扫时重心全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