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哪边?”姚子卿喘着气问。
阿镜没有立刻答话,她盯着两条岔道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将手按在两条岔道的地面上。
片刻后,她站起身:“左边。”
姚子卿倒是不问缘由,跟着她转入左侧岔道。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声音从右侧岔道的方向传来,闷雷似的,震得脚下石板都在颤抖。
姚子卿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镜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和我想的一样,方才我查看时,左边的路底下有风,可右岔道路底下只有碎石滚动的声音,果真塌了。”
姚子卿心头一凛,不由心中对阿镜多了几分赞服。
昏暗火光下,阿镜眉间那颗红痣却格外鲜明;她领着自己走得很快,却十分稳当。
走了一阵,岔道忽然又变窄了,窄到两人必须侧身贴着石壁才能通过。
阿镜先将松明伸过去,照了照前方,确认没有塌陷的迹象,才侧身挤了进去。
姚子卿紧随其后,受伤的脚踝蹭在石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镜听到她的喘息声,不禁担忧:“卢姐姐,你的脚还能走吗?”
姚子卿咬咬牙:“能。”
阿镜没再说话,只是在前方停下脚步,侧过身,将一只手伸向身后。
姚子卿看着那只手,顿了顿,还是握住了。
那手冰凉,瘦削,却将自己的手握得极紧。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手攥着手,在狭窄的石缝中缓慢挪动。
头顶的碎石还在掉落,脚下的路时高时低,有时要爬过一块横亘的巨石,有时要贴着石壁绕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不知走了多久,岔道终于渐渐开阔起来。
阿镜死死攥着姚子卿的手,借着那倾斜的力道,猛地往前一窜。
两人几乎是贴着石壁滑了出去,却猛觉脚下一空。
阿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便已坠入无边的黑暗。
那截松明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火光忽明忽暗,照见两侧飞速掠过的嶙峋石壁。
姚子卿心头大骇,她下意识往回拽住阿镜,可那下坠的力道太猛,连带着她也一并被拖了下去。
两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飞速坠落。
冷风声在耳边呼啸,阿镜只觉心跳都停了一瞬,却仍死死攥着姚子卿的手。
姚子卿只听到阿镜的回声空空荡荡:“抓紧我!”
姚子卿没有答话,只是猛地在空中翻了个身,足尖在掠过的一块凸起岩石上奋力一点,借力稍缓下坠之势。
只听阿镜道:“让我来!”
她说着,腰身一扭,竟借着姚子卿那一蹬之力,在空中转了个向,足尖点在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那步法精妙绝伦,正是她之前传授给姚子卿的那套躲狗步法。
姚子卿心头一凛,下意识跟上她的节奏。
两人一递一换,你蹬一脚,我点一步,竟在半空中借着那些嶙峋的岩石,将下坠之势缓了下来。
可那石壁上的凸起毕竟稀疏,两人连点数次,终于还是力竭,继续往下坠去。
姚子卿咬牙,猛地往石壁上插去,“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铁拐在石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崩飞,两人下坠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可那铁拐毕竟不是专为攀附设计的,只撑得一息,便从石缝中脱出,两人又往下坠去。
姚子卿一把夺过铁拐,再次插入石壁。
如此三次,每一次都堪堪减缓几分速度,可距离地面仍不知有多深。
两人喘息着,浑身酸软,手臂都在发抖。
阿镜忽然惊恐,一边喘息一边道:“卢姐姐,我……我瞧见下面有东西……”
姚子卿低头望去,可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正要问那底下是什么东西,话还未开口,脚底却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
她一惊,竟然不是实地,而是软的。
可来不及反应,两人已重重摔在那东西上。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黏腻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身。
两人在那东西上滚了两滚,才堪堪停住。
阿镜趴在姚子卿身边,大口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松明已灭,这底下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去摸姚子卿的脸,声音发颤:“卢姐姐……卢姐姐你怎么样?”
姚子卿没有答话,只是猛地坐起身,伸手往身下摸去。
入手是一片黏腻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她心头一凛,再往后摸,摸到了一截僵硬的手臂。
姚子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阿镜其实也摸着了那黏腻的液体,只觉沾的满手都是。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眼睛才渐渐适应这漆黑。
借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弱光芒,她看见自己掌心里一片暗红。
是血。
原来那血是来自一具尸身,但已经被她们压得变了形,头颅歪在一边,颈骨断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阿镜愣愣地盯着那具尸体,半晌没说话。
姚子卿也好不到哪去,浑身僵硬,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两人慌忙移位,隔那具尸体远远的,喘息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黑暗里静得可怕,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着,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姚子卿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阿镜的手攥着她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只听阿镜哑着嗓子开口:“卢姐姐,你别怕,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姚子卿没应声,只觉阿镜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轻轻蹭着自己的肩。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都拂在对方的鬓角,那点细微的暖意,竟压过了满鼻的血腥气。
阿镜抬手,用没沾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姚子卿攥着她的手背:“卢姐姐,你说这尸身会不会是那个……瘦高个儿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静。
想是那瘦高道士从地裂中摔将下去,一是惊恐万分,二也无阿镜与姚子卿两人相互借力落地,加上裂隙甚深,这才摔死。
姚子卿暗暗心惊:最好是他了,若是不认识旁人,岂不更加可怕?
眼下四下漆黑,连半点微光都无,若想辨明这尸身的身份,若想寻得出去的路,总得有个光源才行。
姚子卿先反应过来,往那具尸身的方向偏了偏头:“那瘦高道士好像还有些松明。”
阿镜会意,她咬咬牙道:“卢姐姐,你脚下有伤,还是我去吧。”
“不!别!别……”姚子卿忙拦住她,将她的手往回拽了拽。
阿镜听她这么一惊呼,倒不免有些疑惑:“怎么啦?卢姐姐,难道你怕这死人么?”
“没有!”姚子卿立即正色:“我……我只是觉得这四下无火光,别走散了,说不准还有机关,别又掉下去了……我们一起吧。”
于是忍着胃里的翻涌,一手拉着彼此,一手往尸身的方向摸索过去。
但两人手足并用地探着,阿镜先触到一片发皱的糙羊皮,正是那逃亡道士的半筒薄皮靴。
靴筒是汉地寻常样式,只裹到小腿中段,触到道士的脚踝,靴筒在此处用灰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底下却硌得发硬,应该是骨头撞碎后戳起的硬块,连带着靴皮都被顶出一个狰狞的鼓包。
“我这是脚,你那应该是头,剩下的松明应当在他袖筒里,或者是怀里。”
姚子卿一听这话,不禁手心发汗。
她长这么大以来,虽杀过人,但师父也说那是大奸大恶之人,死也不足为憾,现下在这么一具死人身上摸来摸去,倒是头一遭。
姚子卿不禁觉的头皮发麻,指尖来回扰动,却极为小心翼翼。
当然,半天也没摸出个好歹来。
“别怕别怕,这只是个死人;”阿镜宽慰她:“现下他已经死了,他又不会活过来咬你,你就把他当成山路边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找到松明我们便走。”
姚子卿内心既是无奈又是气急:我倒希望他没死!
姚子卿随便乱摸一通,心中正急躁间,先触到一片冰凉僵硬的布料,接着便碰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然而,她刚碰到那只手,那手便真的动了一动。
“哎呀!”
她心中一惊,“他又不会活过来咬你”这几个字,猛地戳着她的心脏砰砰乱跳。
却听阿镜道——
“卢姐姐,这是我的手啊!”
姚子卿心中大起大落,先前觉得惊恐,此时又觉十分丢人,恨不得钻入地下。
正在她无颜以对时,阿镜喜道:“我找着松明了。”
阿镜忙将松明抽出来,又左右摸索那瘦高道士腰间的革囊。
囊中果真藏着一小块燧石,还有一团用艾绒揉制的火绒;她将火绒铺在掌心,把燧石抵在上面,又摸出腰间挂着的铁镰,借着指尖的触感对准燧石棱角。
“咔哒”一声脆响,火星溅起,落在火绒上燃起一点暗红。
姚子卿忙将松明凑过去,轻轻吹气,那点暗火便顺着松脂蔓延开来,“嗤”地燃起幽黄火光。
火光摇曳间,两人看清了那具尸身的脸。
这尸体面额尖瘦,颧骨高挺,正是方才那名瘦高道士不错。
他双目圆睁,似是死前仍带着惊惧,脑颈断裂的伤口还着淌着黑红的血。
姚子卿只瞥一眼这人的死状,便不忍细看,胃中翻江倒海,直接扭过头去。
那地缝深不见底,瘦高道士掉下去,本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找不见。
却没想到,他的尸身竟会出现在这里,成了她们坠落的垫护。
若非不是他,两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怕不死也得残废。
阿镜看着那截燃得稳稳的松明,忽然低声道:“卢姐姐,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姚子卿转头望她。
阿镜望着那具尸体,缓缓道:“他生前追着咱们打,死后却救了咱们一命;他若在天有灵,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姚子卿听着她这话,心中五味陈杂:“报应二字真是难说的很,若是一位大善人为我们挡了这一劫,那便是积德修福的善果;而他害人终害己,得不偿失,可见往后还是要多做对的起人的事才好。”
她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这话也就说说罢了,人世间哪有这么巧的报应;真要遇上那些豺狼之辈,总不能傻乎乎等着报应来吧。”
阿镜听后勾勾嘴角,点了点头。
两人歇了片刻,渐渐缓过气来。
阿镜一手握着松明,一手掺着姚子卿站起身,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二人借着这点光,四下打量,终于看清了这石室的模样。
这地方不大,约莫十余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地面铺着整块青石,打磨得平整光亮。
石壁一侧,竟有着两扇巨大的石门。
那门不非寻常的方门,而是两道弧形门,一左一右,相对而弯,合成一个浑圆的图案,每扇高约两丈,厚达三尺,底部嵌在石槽之中。
阿镜盯着那门,猜测道:“咱们怕是掉到另一个地方去了,之前在甬道里可没见过这样的门。”
姚子卿沉默片刻,微微跛着脚走到石门前。
阿镜也立即凑前;只见门上刻满繁复的纹路,也有些星辰纹样,还有无数细密的符号,在火光中隐隐流转。
两扇门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透出幽幽的光。
姚子卿走到近前,细细打量那门上的纹路,看到星辰纹样,越看越熟悉。
她转头看着阿镜:“咱们见过的。”
下一刻,二人异口同声:“断龙石!”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笑罢,姚子卿又指着那门上的纹路:“我曾记得这北斗七星,七颗星以弧线相连,弯成浑圆,应该是‘斗转星移’的意象。”
“‘斗转星移’?”阿镜默默念道:“斗转星移……咦?若我猜得不错,这两扇门应是同体连动的吧?”
姚子卿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我记得师父教过我的武功……阴阳相生,两仪互济…啊……”
她想到此处忽然一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阿镜倒是抓住了关键:“‘阴阳相生’?啊对呀,这两门一阴一阳,一顺一逆,能借天地之力,将人转运到不同的所在,生门进则生,死门进则死;卢姐姐,你好聪明!”
姚子卿被她这话逗得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哪里厉害了,不过是拾人牙慧,把师父教的道理往机关上套了套,真正点破关键的,可是你。”
她继续道:“如你所说的,这两扇门应是同体连动,正常走法,从生门进,两门同向旋转,人直行即可出;若是从死门进,两门就会反向错动,一顺一逆,把人转运到另一处所在。”
阿镜喃喃道:“转运到另一处,若是起点已被封死……嗯,那道断龙石的存在,倒也说的通了。”
而此刻,姚子卿的目光却落在那门缝中,透出的幽幽光芒上。
阿镜也随她的目光看去,盯着那光:“这光也好生奇怪……”
两人沉默片刻,都在心中推演着这门的玄机。
阿镜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声响从上方传来。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上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响越来越近,仔细一听,竟是坠落的呼啸,夹杂着几声惨叫:“啊——”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她们头顶掠过,直直坠向下方。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那声音之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阿镜和姚子卿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松明,循声望去。
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她们看见不远处,正趴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