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鸣声又震得石壁落了一层碎石;瘦高道士心头一沉:这鬼地方当真奇怪,反正横竖都是赌,总好过自己二人瞎闯。
他瞥见身旁壮汉道士还在叫嚷着要把二人碎尸万段,暗中狠狠扯了对方一下,低声道:“杀了这两个人容易,可咱二人怕是也得困死在此;她既认得断龙石,说不定还知道其他东西,不如留着她们探路,等寻到生机,再除之不迟。”
壮汉道士一听也是有些道理,只得忍下胸中愤恨,算是默认。
瘦高道士拂尘一收,目光落在姚子卿身上:“便是无路,也要你二人在前头探路;你,走前面。”
姚子卿正要开口,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阿镜冲姚子卿眨了眨眼:“卢姐姐带伤在身,前头的路,不如我去走走。”
瘦高道士冷哼一声,拂尘指向阿镜:“少装模作样,你这人绝对不安好心!叫她来!”
“道爷,现在可是你我拴在一根线上,谁也跑不掉,道爷这种脾气,真让人着恼;”阿镜哼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反正去了也是白去,那断龙石卡在裂缝里,堵得严严实实,你们还能把它搬开不成?”
壮汉道士攥得拳骨咔咔作响:“断龙石?老子管它什么石!今儿个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姚子卿虽不知阿镜是何用意,但也顺着她的意思来,便道:“就不去。”
“我卢姐姐说了,不去!”阿镜的声音从姚子卿身后传来:“你若不死心,那走快些去看便是,反正我们可不去。”
壮汉道士本就被二人怼得肝火直冒,此刻见二人软硬不吃,更是怒火中烧:“反了反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真当道爷不敢动手?”
话音未落,他便攥着长剑,剑身拖地划出刺耳的火星,粗粝的嗓门震得甬道嗡嗡作响:“今儿个道爷就先劈了你们,再自己寻路,看你们还敢嘴硬!”
姚子卿心中一凛,身姿挺拔如松,将挡在阿镜身后:“有胆就来!怕你不成?”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随后将一把带有余温的铁拐递在她手中。
姚子卿立即会意,悄悄点了点头。
阿镜道:“道爷要打要杀,别对着卢姐姐吼,怪难听的;只是两个黄道儿在祖师爷的地盘上杀生,真是好不要脸!”
瘦高道士目光一沉:何必跟你们再这儿多费口舌,先活捉一人,剩下一人又有什么可火气来和我们叫嚣了?正巧这人受了伤,就先拿她!
他先拦住壮汉道士,示意让自己先动手,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却没注意到了裂缝附近。
随后他手腕一沉,拂尘柄尾一抖。
尘尾此刻便如钢鞭般绷直,数十根银丝泛着冷光,贴着地面斜削而出,直取姚子卿双膝膝弯大穴,招式阴毒,竟是想一招废了她的腿脚。
姚子卿早料他会出狠手,微一侧身,手中铁拐顺势往下一压,拐头精准卡在拂尘银丝的缝隙之中。
姚子卿本以为这只是普通行走辅具而已,此时拿在手中竟有些分量,更是万万没想到,两道兵刃相交,那古怪的拐头恰好卡在拂尘银丝的缝隙之中。
二人疑惑间,脚下突然剧烈震颤,顶部碎石如暴雨般砸落,砸得人肩头生疼,两侧石壁的裂痕竟如藤蔓般延展,“轰隆轰隆”声不绝于耳。
“小心!”阿镜低喝一声,身形下意识往姚子卿身旁靠近,同时躲开一块迎面砸来的碎石。
脚步在摇晃的石板上疾点,堪堪避开一处骤然下陷的浅坑。
瘦高道士仓促间撤招后退,可力道已发至七分,又被铁拐卡着银丝,一时收势不住。
但更糟的是,他脚下石板骤然塌陷,整个人重心失衡,朝着右侧巨缝踉跄扑去。
姚子卿只觉一股蛮力顺着铁拐袭来,脚下石板也跟着摇晃。
她生怕自己也被这道士带入巨缝之中,当即猛地抽回铁拐,身形急往后退。
可瘦高道士收势不及,慌乱中竟伸手去抓铁拐。
他指尖擦过拐身,一股拉扯力让姚子卿身形一歪,左脚脚踝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往后倒去。
这下变故来的极快,姚子卿心知身后落石满地,这一下倒去可要摔惨了。
正要使个铁板桥功夫闪躲,却感到腰后被人扶了一把,堪堪将她失衡的身子稳住。
姚子卿偏过头,便对上阿镜那双急切的目光:“卢姐姐,真是好险!”
而瘦高道士没抓到借力之物,脚下塌陷的石板彻底碎裂,他惊呼着双臂乱挥,却只抓到几片纷飞的石屑。
裂缝中阴风愈发猛烈,如同无形的手将他往后一拉,这人便带着凄厉的惨叫坠入裂隙之中。
那柄拂尘虽被裂缝边缘的碎石挂了晃,但最终还是挣脱束缚,一同掉了进去。
姚子卿自觉脚踝发肿,额角冷汗直冒,心悸不停:“好险……果真好险……”
“师兄!”
壮汉道士扑到裂缝边,往下望去,只听得见轰鸣声,哪里还有瘦高道士的影子?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姚子卿和阿镜,那目光恨不得将两人生吞活剥。
“你们两个妖女!”他嘶吼一声,拔剑便扑了上来。
姚子卿一把攥住阿镜的手腕,往旁边一扯。
那剑锋贴着阿镜的衣襟划过,削下一片布角。
壮汉道士一剑落空,转身又刺。
他剑法粗陋,但胜在力大,每一剑都带着呼呼风声,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阿镜手无寸铁,姚子卿也是负伤累累,虽略有还招,但节节后退;眼看便要退到甬道尽头,再无退路。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姚子卿头也不回,只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她猛地一偏头,一柄长刀贴着她耳畔掠过,抵在壮汉道士的来招上,崩出一串火星。
谭四娘的冷笑声在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命可真硬啊。”
阿镜心头一沉。
她猛地回身,只见谭四娘、笑面陀、穿杨客,铁罗汉子四人,不知何时已从另一条岔路转了出来,将这条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前有壮汉道士,后有谭四娘一伙,两人被夹在中间,进退无路。
甬道里那沉闷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路摇摇晃晃,步伐虚实不稳。
松明的火光在阿镜手中剧烈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张牙舞爪,形销骨立,状若冥府走脱的夜叉。
壮汉道士一见谭四娘等人,脸色一变,脚步微顿。
谭四娘也瞧见了他,随后冲着姚子卿挑了挑眉:“哟,没了剑就被人打成这样了?”
姚子卿脸色一变,握着铁拐的指节骤然收紧,这句话比之打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还要难受。
“不用前辈多管闲事。”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
壮汉道士脸色铁青,也死死瞪着姚子卿和阿镜,那目光恨不得将两人碎尸万段。
阿镜声音轻飘飘的:“唉,前有狼,后有虎,真叫我不知该往哪边跑了。”
笑面陀接了她的话:“阿弥陀佛,小檀越,你素来七窍玲珑,没想到也会有今日这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吧?眼下前后路皆被堵死,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今儿个也注定跑不掉了。”
阿镜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随后点点头:“大和尚说的只有半分不错,现在是跑不掉了。”
笑面陀道:“阿弥陀佛,沙门持戒,从不以妄语欺人,贫道怎的只有半分不错?”
阿镜回他:“只有半分不错,是因为不是我们要死,而是大家都要死。”
谭四娘脸色微微一变。
阿镜抬手指向身后那条甬道:“因为前面没有路了,往前走,走到头,是一道断龙石,出口封死了。”
穿杨客忍不住开口:“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阿镜指指自己,无奈耸耸肩:“你若不信,自己去看便是;只是去看之前,可得想好了,这山腹会动,去了还能不能回来,那可说不准。”
众人面面相觑。
“小檀越倒是会编故事,可就这么几句话,就能让谭老大放你走?”笑面陀道。
阿镜一笑:“我也没指望谭前辈放我们走啊。”
谭四娘挑了挑眉:“那你想怎样?”
阿镜鎏金眼眸转来转去,嘴角微微一勾:“这就是大和尚所说的半分错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半分错中的又半分错,干嘛大家一定要死在这儿鬼地方,咱们一起走那不是很好么?”
众人都是一愣。
姚子卿也是一怔,转头望向阿镜,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阿镜却慢条斯理地开口:“谭前辈,你瞧,咱们都是困在这的人,前路是死路,后路怕是也回不去了;与其在这儿打生打死,不如合在一处,想个法子出去,兴许能找出这机关的破绽呢?”
谭四娘还未答话,那壮汉道士却急了:“别信她的鬼话,方才她那同伴可是一歪身子,把我师兄弄进地缝里去了!跟她二人合在一处,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镜毫不客气的打断他:“道爷,你说话可要讲点道理,别往我卢姐姐身上泼脏水,方才是地裂所致,你师兄一不当心掉了下去,怎么是她的错了!”
壮汉道士气得浑身发抖:“就是你二人!先挑拨我师弟,又害我师兄,我定要我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为他们报仇雪恨!”
谭四娘盯着阿镜,一时之间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甬道里中只剩阿镜与壮汉道士争论,那轰鸣声仿若作伴一般,一下一下,猛地拔高,尖锐刺耳。
忽然,一阵震颤从脚下传来,比方才更剧烈,更猛烈,震得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两侧石壁上的裂纹骤然加深,碎石至上砸落,掉在地上,灌入衣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山腹深处轰然转动。
阿镜心头一跳,立即住口,一把攥住姚子卿的手腕,低声道:“卢姐姐,你还记得那个‘‘躲狗步法’么?”
姚子卿一怔:“什么……”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径忽然猛地一斜,仿佛整条甬道都在扭动。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伸手去扶石壁,可那石壁也在震颤移位,嶙峋的岩石从身边擦过,硌得人皮肉生疼。
两人此刻借着倾斜的力道,施展巧妙轻功,往侧方猛窜出去;这一窜,几乎是贴着谭四娘的身侧擦过。
但谭四娘竟也没真拦她二人,便任由二人落入身后骤然裂开的石缝中。
“站住!”壮汉道士怒吼一声,抬腿要追,脚下却猛地一空。
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石板正急速龟裂下陷。
他慌忙后退,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滑向一条刚刚裂开的岔口。
那岔口当真极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挤入。
阿镜先钻进去,回手死死攥住姚子卿的手,将她往里拖。
姚子卿脚踝肿得厉害,每挪一步疼痛传来,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挤进那道石缝。
碎石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肩上、灌入衣领。
阿镜手中的松明几乎要熄灭,只剩豆大一点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
阿镜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带着喘息,却稳稳的:“再撑一撑。”
姚子卿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那柄铁拐,借着这点微光,一步一瘸地跟在阿镜身后。
身后传来壮汉道士的怒吼,却被碎石滚落的轰鸣盖过。
那吼声渐渐远去,也不知是被岔道隔开,还是那山腹的震动将追兵堵在了别处。
岔道狭窄逼仄,两侧石壁粗糙如锯,擦得肩背火辣辣地疼。
阿镜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姚子卿。
火光跳动间,她看见姚子卿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忽然,前方岔道一分为二;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黑漆漆的望不见底。
阿镜脚步一顿,举高松明照了照。
两条岔道几乎一模一样,石壁上的纹路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