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卿心头一紧。
阿镜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给姚子卿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师道讲究阴阳相生,生死相依,有生门,必有死门;若是那石门是入口,该当有吉兆相迎,可那洞里涌出来的风阴寒刺骨,倒像是……”
“像是死门?”这话虽是自己说出,但姚子卿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阿镜点点头。
姚子卿回想起那洞开时,那呜咽凄厉的风声,回想起自己当时重伤恍惚,只顾着拽阿镜快走的情状,还是问道:“你确定这是死门?”
阿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也理不清似的:“我道不清,只是当时瞧着那洞缝,心里头就跟打鼓似的,咚咚咚跳个不停……”
两人沉默片刻,唯有甬道深处的轰鸣沉闷而绵长,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姚子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阿镜身上那件红衣上,那衣裳沾了尘土,染了鲜血,还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口子。
“你的伤真的没事?”
阿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处被壮汉道士一掌拍中的地方,衣裳上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但已经干透了。
“不妨事;”阿镜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牵动了伤势,倒吸一口凉气:“死不了的。”
姚子卿望着她那副逞强的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两人又沉默下来,甬道里唯有那嗡鸣声,时远时近,时强时弱。
阿镜站起身,对姚子卿道:“咱们得往前走。”
她握着那截松明,火光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黑暗中,眉间那颗红痣却格外分明:“死门进了,总得找出路;若是回头,怕是回不去了。”
姚子卿心头一凛;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沿着甬道继续向前。
这一回,阿镜走在前面,姚子卿紧随其后。
松明的火光只能照亮周遭三尺之地,再远便是一片漆黑。
两侧石壁粗糙嶙峋,伸手触摸,能感觉到隐隐的震颤从石缝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转动。
走着走着,阿镜忽然停下脚步:“你瞧。”
姚子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右侧石壁上,一道剑痕赫然在目。
那刻痕约莫巴掌宽窄,那位置却在石壁的上方,斜斜向上延伸,几乎要贴近甬道顶部。
姚子卿指着那道剑痕,道:“这正是那瘦高道士划的。”
阿镜举高松明,照亮那道刻痕:“方才听你说起,那刻痕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我还当是奇事,此刻亲眼瞧见,真是匪夷所思。”
阿镜又左右查看,询问道:“卢姐姐,你是不是说,那瘦高道士第一回刻痕,是刻在石壁右旁,约莫齐腰高的位置?”
姚子卿点头:“第二回瞧见,那刻痕移到了右旁斜上方;第三回瞧见,却转到了左侧,还隐隐向上偏移。”
阿镜沉默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卢姐姐,咱们应该不是在绕路,而是在原地打转,一直变的其实是这甬道。”
这正是姚子卿方才隐隐猜到的那个念头,不过此刻被阿镜明明白白说了出来,竟比她自己胡思乱想时更令人心惊。
“所以咱们每走一段,这山腹里的某处机关,便将那些岔路悄悄转了方向;咱们自以为走的是直路,实则那些路早已不是原来的路了;”姚子卿看向阿镜,寻问道:“那咱们应该怎么出去?”
火光在阿镜脸上跳动,将那张白玉似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眉间那颗红痣却始终鲜艳,像是用血点上去的一般。
半晌,阿镜道:“那就往前走,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
姚子卿立即明白:“对了,既是机关,便必有尽头;咱们最好一路走,一路留记号,看看这山腹到底有多大,能转到几时。”
可是说罢,她又陷入苦恼中,自己的剑已经碎成铁片,又有什么利器留记号呢?
阿镜似乎看出她的烦恼,从袖中摸出那柄铁拐:“你瞧,我这儿还有一把利器呢。”
姚子卿一见那铁拐,又是疑惑,又是好笑,这铁拐说直不直、说弯不弯,古怪至极,哪里能称之为利器了?
阿镜瞧她神情,便笑道:“那你可瞧好了!”
说罢,将那铁拐往洞壁上重重一磕。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竟真的在石壁上凿出个寸许深的三角印记,边缘齐整,入石三分。
阿镜旋即手腕一转,铁拐末端的拐头顺势旋动半圈,寒光凛凛:“这拐子看着古怪,实则可有大用处呢!”
姚子卿上前两步,指尖轻触那三角印记,只见印记入石之深,绝非寻常钝器能及。
她转头看向阿镜,眉峰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你这拐子确实刁钻。”
说罢,两人继续向前。
这一回,每走三十步,阿镜便停下来,在石壁上刻一道印记。
有时刻在左边,有时刻在右边,有时刻在头顶,有时刻在脚边——
她刻意变换着位置,想看看这些刻痕之后会出现在何处。
甬道时宽时窄,宽处可行三四人并排,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砸在肩上,灌入衣领之中。
可那轰鸣声始终未绝,时远时近,有时沉闷如雷,有时尖锐如啸,在山腹中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镜忽然停下脚步。
姚子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甬道尽头,赫然横着一道石门。
那石门约莫丈许来高,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竟没有一丝裂纹,与这山腹中粗糙嶙峋的石壁截然不同。
门上刻着北斗七星,七痕圆印以弧线连缀,弯成浑圆,像两扇虚掩的门扉。
阿镜举高松明,照亮那石门,左右查看。
忽然她停住脚步:“卢姐姐,你来看。”
姚子卿快步走过去,顺着阿镜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石门右侧边缘,有一道巨大的裂缝,约莫半人来宽,黑漆漆的,望不见底;那裂缝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劈开,边缘参差不齐,碎石散落一地。
而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青石,横亘其中。
那青石约莫丈许见方,通体青灰,像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石,又像是被人为凿成的石条。
它卡在裂缝之中,将那条黑漆漆的裂隙堵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几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丝丝阴寒的风。
二人只觉一股冷风从里面呼啸而出,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股气息,竟与云台上石门洞开时涌出的风一模一样。
阿镜喃喃道:“断龙石。”
姚子卿心头一震:断龙石?那不是以往古人墓穴之中,用来封死通道的巨石么?怎会出现在此?
“我听说寇天师便是在静轮天宫中羽化的,想来,这或许既是一座道场,又是一座墓穴;”阿镜沉吟片刻,脸上又带忧虑之色:“我听说断龙石一旦放下,除非有神力摧毁,否则再无他法,那便意味着……此路不通。”
姚子卿心下豁然,此地原是有进无出的绝路;本该寻找真正的入口,偏生阴差阳错,自死门而入,而今断龙石落下,退路尽绝,当真插翅难逃。
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
姚子卿神色未改,语声平静:“既然如此,那便回头。”
火光下,阿镜看着姚子卿的脸,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一张一合而动:“往前走是死路,回头未必是生路,但总要试上一试。”
阿镜心头一动:“好,我全倚你。”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便往回走。
这一回,姚子卿走在前头,阿镜随后跟上,每走三十步,便在石壁上刻一道痕。
可阿镜刻着刻着,忽然停下脚步,举高松明,照亮方才刻过的地方。
一道刻痕赫然在目,却不是她刚刻的那道。
那道刻痕约莫巴掌宽窄,石茬带着棱锋,位置却是在石壁的上方,斜斜向上延伸,几乎要贴近甬道顶部。
姚子卿察觉身后异样,便回身上前,往对方目光所望瞧去,微感诧异:“这又是那道士的刻痕。”
两人面面相觑。
此刻轰鸣不绝,从四周闷闷地传来,随后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目光盯向那条甬道的拐角处。
只见一簇松明的火光,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瘦高道士那张阴沉尖瘦的脸,在火光中渐渐清晰;他身后,跟着那壮汉道士。
那壮汉道士一见姚子卿,便怒道:“哼,跑什么跑!还不是被道爷捉住了么——啊……”
他突然转移话题,目瞪口呆,连忙扯扯瘦高道士的衣角。
岂知瘦高道士早比他看见许久,但也是同样惊奇,愣在原地。
二人实不知一眨眼功夫,为何姚子卿身后又出现一个从没见过的红衣人,灯火晃动间,二人只觉她如同飘一般移出,真是不知她是鬼魂还是活人。
定了定神后,看清红色的衣物,才道她就是那个带面具的少女而已。
壮汉道士瞪圆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仿佛见了鬼一般:“你……你不是死了么!”
阿镜嘴角微微一勾,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在甬道里回荡:“是呀,我是已经死啦,道爷那一掌,打得我好惨!我好不甘心,于是和泰山府君定好了,三日之内回来找你讨命呢!”
壮汉道士脸色青白交错,真是怒不可遏。
瘦高道士却已回过神来,嘴角冷冷一笑:“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拂尘一抖,便要攻上。
姚子卿见自己那柄断穗单剑,还在那壮汉道士手中,管它赤手空拳如何,翻腕便要迎战。
阿镜却见不得她受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后一带:“走走走!速走、速走!”
姚子卿被她这么一带,只好提气奔走。
几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甬道中狂奔。
前后脚步声乱作,四方轰鸣不断,还掺杂着几声粗骂:“追!别让那两个妖女跑了!”
火光将两侧石壁照得忽明忽暗,嶙峋的岩石从身边飞速掠过,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
阿镜和姚子卿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脚步毫不停歇。
她奔逃之际,目光却始终盯着两侧石壁,盯着那些嶙峋的裂纹,是否显现刻下的痕记。
忽然之间,她脚步一停。
只见前方甬道右侧,石壁裂开一道细缝,约莫半人来宽,黑漆漆的,望不见底。
那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刚刚裂开不久,碎石散落一地。
而此地的轰鸣声却比别处更响,更近,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姚子卿也急急刹住,喘着粗气:“怎么……”
阿镜望着那道裂缝,压低了声音:“卢姐姐,别往前走了,这里的路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拐角处,火光一闪。
二人从拐角后转了出来。
壮汉道士一瞧见两人站在那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姚子卿还未问道阿镜到底看出到底有和不对,这二道便随之而来,真是阴魂不散。
她立即将阿镜护在身后,只冷冷回道:“那就瞧瞧道长有何高招。”
瘦高道士冷笑一声,拂尘一抖,缓步逼近:“管你是人是鬼,今日你二人一并料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道长此言差矣;”阿镜自姚子卿肩头侧畔,探出半张精致的小脸儿:“为何现在一定要置我二人于死地呢?大家在这鬼地方绕来绕去,为何不联手一块儿出去?”
“哼!你这人心眼子忒多,通了七窍还多一窍,她偏生犟得像头蛮牛,一张嘴怼得人肝火直冒!”
壮汉道士拿剑对着二人指指点点:“要是你俩但凡有一人乖乖听话带路,怎生如此多的事端,还枉送了我师弟的一条性命!等到我捉住你二人,一个断手断足,一个脑浆涂地,叫你二人活活痛死!”
姚子卿淡淡道:“好,要杀我们,随你的便;反正石门紧锁,再无出路,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横竖一块死在这天宫,成了鬼魂也不必凑在一处,各走各的黄泉路,倒也清净!”
瘦高道士一听到“石门紧锁,再无出路”八字,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阿镜抬手一指身后那条甬道:“再无出路就是没有出路,道爷怕不是傻了,连这话也要人说两遍?要是不信往前走,走到头,是一道断龙石,出口早封死了。”
二道脸色一变:“少骗人!”
姚子卿冷笑:“骗你作甚?难道好玩么?”
瘦高道士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姚子卿与阿镜之间来回扫动。
那壮汉道士却已按捺不住,喝道:“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方才我等一路行来,分明见着多处岔路,怎会没有出路?”
阿镜轻轻一笑,那笑声在甬道里飘忽忽的:“道长若是不信,尽管往前走便是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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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阴阳甬道两仪门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