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奔逃许久,直至确定身后无人追来,才停下歇息。
瘦高道士倚在石壁上,喘着粗气道:“这地方真是邪门得紧,怎地走都能碰上他们!”
壮汉道士骂道:“定是这人故意带路,专往那秃驴跟前凑!”
姚子卿只冷冷道:“被人追得丢盔卸甲,倒有脸来赖我?我被你们钳着脖子,难不成还能掰着你们的腿,往那和尚跟前送么?”
壮汉道士欲要说些什么,姚子卿也已晓,终归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抱怨,且这山壁震颤的声响本就震得人耳膜发麻,心意烦躁更是无力与他二人斗嘴,干脆闭目不答,调匀内息。
她方才一路行来,早已暗中留心,隐隐觉出那些岔路的位置,似乎在悄然变换,她见这两道如此蛮横,却也不说。
歇了片刻,瘦高道士又拽起她:“走。”
如此反复,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又是一座石室,乍一看好似最初那间五条岔路的石室,只是那道剑痕不见踪影,那用剑刚戳的窟窿眼,却莫名其妙到了右边的斜上方。
壮汉道士彻底泄了气,喃喃骂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这地方怎么邪门到了这般地步!难道是鬼砌墙么?”
瘦高道士亦是面色灰败,举着松明四下查看,试图从石壁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可那石壁光秃秃的,除却裂纹,再无他物。
姚子卿靠在石壁边,望着那五条黢黑岔路,心头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并不是鬼砌墙,也并非是他们在绕路,而是这山腹真的在动。
那五条岔路,每一条他们都走过,每一条都走了许久,最终却都会回到这座石室。
若是真的在原地绕圈,为何每次回到石室,墙角那道剑痕又或是窟窿的位置,都不尽相同?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在正前方?
除非这整座山腹,都在缓缓转动,那些岔路的位置,也随之变换。
他们自以为走的是直路,实则那些路早已悄然转了方向,将他们引回原处。
这念头一闪而过,姚子卿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纹丝不动。
若真是如此,那此处便不是绝路,而是生路。
这机关既能转动,便定有其规律;只要能勘破这规律,便能走出去,甚至能甩开这些人。
她抬眼望向那两个道士,一个颓然坐地,一个举火发呆,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姚子卿调息许久的内息终于恢复平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壮汉道士瞥她一眼,恶声骂道:“起来作甚?给老子坐下!”
姚子卿不答,只是望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条岔路,足下缓缓挪动。
壮汉道士顿时警觉,霍然起身:“你想跑是么?”
话音未落,姚子卿旋身滑向那条岔路。
壮汉道士勃然大怒,拔腿便追;瘦高道士也反应过来,拂尘一抖,疾追而来。
姚子卿手中并无松明照亮,仅凭阿镜所授的步法与直觉,在黑暗中踩着轻功,拼命狂奔。
只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拐过一个弯,又踏向一间狭窄的甬道,正觉前路茫茫时,脚下忽然踢到一块凸起的碎石,身子踉跄着往前一扑,手掌却拍在一片并非岩石的硬物上。
她摸不准这是死路,还是一道暗门,手掌在身前慌乱地摸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触到的皆是硌手的岩石。
心急之下,连带着胸口的伤处都隐隐作痛,气息越发急促。
忽然,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呼喝声,那脚步声,甚至从山腹中传来的嗡嗡轰鸣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姚子卿反复聆听,确定他二人再无追赶上来,才扶着石壁,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的心跳声与喘息声,在耳畔作响。
然而未等姚子卿理清头绪,那股颤动又一次响起,从脚底的石径深处渗出,沿着脚踝、膝盖一路往上爬,最后尽数聚在胸口。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瘦高道士的声音:“师弟!”
姚子卿一惊,回头望去,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并无灯火。
想是这二人在追自己时,将松明弄不小心弄灭了,并在甬道中走散,这一番叫喊自然也是为了辨别双方而已。
姚子卿自然不能答话,而那瘦高道士既听人在,却不见回话,当即反应过来,一道破风之声向对方杀去。
姚子卿猛一侧身,一柄拂尘贴着她的脸颊刺过,几根尘尾扫过耳畔,带起一阵刺痛。
两人身旁无半点火烛,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只听得高瘦道士的拂尘带着劲风连连挥扫,唰唰破空声不绝,间或夹杂着姚子卿足尖点地、侧身闪避的轻巧步履声。
姚子卿毕竟是少年人,耳目敏锐远胜这瘦高道士。
她屏息凝神,正待从那拂尘挥扫的风声里辨出破绽,便要趁机还手,却不料山腹又是一阵剧烈震颤。
整面石壁竟轰然向内收缩,逼得她足尖急点,险险贴着石壁掠开半尺,衣袂却还是被拂尘剐出一道口子。
她忍着肋下剧痛,足尖猛地蹬向石壁借力,右手屈指成爪,直取瘦高道士握拂尘的腕脉,正是一招小擒拿手。
瘦高道士显然没料到这招,仓促间手腕急翻,堪堪避开她的爪锋。
可姚子卿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破绽,左手顺势劈向他肋下大穴。
瘦高道士只觉肋下一阵酸麻锐痛窜起,他闷哼一声,却也是个狠厉角色,竟压下穴脉受制的麻意,右手腕翻拂尘柄,如铁杵般直捣她面门,散开的尘尾却借势倒卷,缠向她劈来的左臂。
姚子卿咬牙欲击,脚下甬道却骤然剧烈震颤,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只觉天旋地转,借着力道挣断缠在臂上的尘丝,踉跄着往后急退。
而那瘦高道士正欲趁势追击,可就在瘦高道士的拂尘将要及身之际,那袭来的声音,竟陡然消失了。
连同他的人,他的拂尘,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瞬真是奇怪至极,奈何四周并无火光,她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子卿愣在原地,也不敢迈步,只得伸手触摸,但四周空空荡荡的,唯有石壁与黑暗,连震颤声也几乎听不到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只能继续向前。
她摸摸索索拐过一个弯,隐约听到壮汉道士的骂声;再拐一个弯,那骂声又消失无踪。
走着走着,传来谭四娘的冷笑;又过一会儿,那冷笑也杳然无迹。
这山腹,竟似活了过来一般,将这些人的声音抛来掷去,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涯。
姚子卿越走越是心惊,越走越是恍惚,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
她只知道,脚下的功夫绝不能停,一旦停下,便会被这些人追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了多少个弯,她忽然听到一阵细微声响,就在前方不远处。
像是有人在喘 息;又像是有人在挪动脚步。
姚子卿放慢脚步,贴着石壁,缓缓向前摸索;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条狭窄甬道,尽头隐隐有火光跳动。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悄然靠近。
便在将要拐过那个拐角之时,一簇火光,忽然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拐角两侧冲出,险些撞个满怀。
姚子卿猛地收住脚步,一掌提气,便要攻上,却在松火映照之下,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火光昏暖的颤动下,那张脸面如白玉,有颗红痣印在眉目之间,活像一位佛龛里的现世观音。
可细一看又不对,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流光溢彩,微微上挑,嘴角还渗着未拭干净的残血,这不正是摄人心魂的精怪么?
一时灯火朦胧,教人辨不清虚实,只觉心口发烫,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不知她到底是佛是鬼,是仙是妖……
两人皆是一愣。
姚子卿举在半空的一掌,一时僵住,忘了拍下。
那少女也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又急又促,在这死寂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将彼此的惊惶、狼狈,还有那一刹那的怔忪,都照得清清楚楚。
姚子卿只觉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方才的奔逃,还是因眼前这张脸。
她望着那双鎏金眼睛,望着那张暖玉般的面庞,忽然想起了面前到底是何人。
阿镜?是她么!
那少女也望着她,眼中闪过惊愕,闪过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却只喘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
姚子卿目光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红衣上;那红衣蒙了尘,沾了血,可颜色、式样,分明就是阿镜的衣裳不错。
“阿镜?”她脱口而出,声音竟有些发颤。
那少女愣了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又抬起头,望着姚子卿。
她忽然微微勾起唇角,声音竟有些沙哑:“卢姐姐,是我呀。”
姚子卿只觉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落得太重,反倒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眼睛,望着对方嘴角边的血。
阿镜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看着她被割破的衣裳,望着她空空如也的腰间。
只是看着看着,那似鎏金色的眼睛中似有泪光涌动,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甬道里,唯有两人交织的喘息声,急促而杂乱。
那簇松明在阿镜手中微微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摇晃晃,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一瞬。
姚子卿从袖间扯出块拭巾,那是之前阿镜给她的:“你受伤了,擦擦罢。”
阿镜回过神来,接过拭巾,或许是一时兴起,她反而打趣姚子卿:“呀,卢姐姐,方才我听见你跟那几个臭道士吵得好不厉害,怎么对我这般温和?”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眉间红痣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你是担心我,还是哄我呢?”
“莫要胡言乱语……”姚子卿偏过头去,避开阿镜那双眼睛,目光落在洞壁恍惚跃动的火光上,喉结轻轻滚了两下,却半天没再接上话。
阿镜笑而不语,将那块拭巾按在唇角,慢慢揩着残血,火光映得那双鎏金眼睛忽明忽暗。
但她揩了两下,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姚子卿肩头,望向身后那片黑暗。
阿镜压低了声音道:“卢姐姐,方才那些人呢?”
姚子卿顺着她的目光回望,那条来路黑沉沉的,既无脚步声,也无松明火光,仿佛方才的呼喝追逐,不过是这山腹中一场幻梦。
“甩掉了;”姚子卿顿了顿,又补了句:“至少暂时。”
松明的火光在幽暗甬道里摇曳,阿镜擦去唇角血渍,轻声道:“卢姐姐,我方才……又忽然想起云台之上的事了。”
姚子卿心头一紧,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下已猜中了几分。
阿镜道:“我本就只想捉弄他一番,罚他对你起杀心的歹意,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可是,可是……”
姚子卿默然片刻,巨石坠地的惨状也浮现在眼前,轻叹一声:“此事怪不得你,是山体崩裂的天灾,也是他自己愚昧,自取其祸。”
阿镜抬眸,火光映得她眼底波光微动:“我……哎……可亲眼看着一条性命,就那样没了,血顺着石门纹路淌得到处都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她又看向姚子卿:“更怕的是,当时我挡下那一掌昏死过去,却并不是什么致命伤,再醒来不见你,生怕你也遭了那两个恶道的毒手,所以我便也进来了。”
姚子卿心头一暖,上前半步,声音温柔了许多:“我没事,倒是你,挨了那一掌,如今还疼不疼?”
阿镜扯出一抹浅笑:“有卢姐姐关心,这点伤,早不疼啦;卢姐姐,你可知当时云台之上,石门洞开时,你让我走,我却为何犹豫吗?”
姚子卿愣了愣,却摇摇头。
阿镜道:“我往后退,不是我害怕,是那道门……”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甬道里那沉闷的轰鸣声又隐隐泛起,从脚底传来,震得石壁簌簌落下细碎尘末。
“那门不对,我瞧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入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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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阴阳甬道两仪门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