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卿声道:“阿镜!”便要抢步上前。
那瘦高道士却已欺身而至,手中拂尘陡地一抖,尘尾根根竖起,如钢针般直刺而来。
姚子卿只得忍痛,强提一口内劲,侧身堪堪避过。
瘦高道士拂尘一转,三根银针竟在拂尘中射出,没入姚子卿肩井、期门、章门三处大穴。
姚子卿大惊,但只觉三处穴道一麻,半边身子登时失了气力。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凉石壁,眼前阵阵发黑,上气不接下气。
朦胧间,只见阿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身红衣在昏暗中艳如泣血,地上洇开一摊暗红,触目惊心。
瘦高道士剑尖指着姚子卿:“走!”
壮汉道士抢步上前,临行时又曾查看阿镜到底如何;见她毫无声息,便道:“死了也罢,省却许多麻烦。”
两人生怕谭四娘等人阻拦,便头也不敢回的拽着姚子卿,飞快推入山缝中。
姚子卿挣扎着回头,却被瘦高道士扣得死紧,只来得及望见洞外那抹红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一滩被揉碎的红花 。
而眼前,便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三人目不见物的盲行了好一阵,只觉四周嗡嗡轰鸣,脚下颠三倒四,连路都走不稳。
瘦高道士停下脚步,从指尖捻出火绒,反手抽出腰侧火镰,腕间发力,“叮”的一声撞在燧石上,火星四溅,落在火绒上。
壮汉道士随即从袖中拽出一截松明,往火上一燎,松脂滋滋作响,暖黄的火光霎时漫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周遭三尺之地,只见四壁皆是粗糙山石,脚下是一条狭长甬道,斜斜向下延伸,不知通向幽冥何处。
“走。”壮汉道士推了姚子卿一把。
姚子卿踉跄前行,每一步落下,胸口与肋下的伤势,便如刀绞般剧痛。
但比起身上的伤,心头的愤恨与苦涩却烧得更烈。
师父传她的长穗剑,红穗先叫那独眼螳螂割断,后又被横剑震断于云台之上,还有阿镜……
阿镜伏在地上将死的一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方才还立在自己面前,鎏金眼眸笑盈盈的,会说些叫人又气又笑的浑话。
甚至不久前两人还攀高绝壁,比试轻功,少年恣意何等快活?甚至她全无半分藏私,将那身精妙轻功倾囊相授于自己。
可那样聪明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怕是再也不会睁开了。
姚子卿咬紧牙关,将喉间那股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道绝然不能死在这里,若是要真的要死,也要替阿镜报仇。
正想着,身后传来壮汉道士的粗骂:“磨蹭什么?快走!”
姚子卿本来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么一推,更是气急:“催魂呢?这般急吼吼的,上赶着送死么!”
“你说什么?”壮汉道士双目圆睁,粗哑的嗓门震得甬道里碎石簌簌直落。
“师弟!”瘦高道士声音压得低沉:“快走罢!别叫他几人追上了。”
壮汉道士悻悻骂道:“算你命大!再敢胡说八道,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说罢,三人立即行走,甬道越行越窄,两侧石壁渐渐合拢,逼得人只能侧身而过。
头顶不时有碎石与尘土落下,或飘在头发上,或灌入人的衣领中,可谓难受至极。
轰鸣之声始终未绝,时远时近,时强时弱。
约莫半炷香的光景,甬道豁然开阔,眼前现出一座石室。
但说是石室,倒不如说是几条岔路的交汇之处。
前后左右,共三条通道,皆黑沉沉的,望不见尽头;瘦高道士见状停下脚步,攥着一截松明四下照望,眉头紧锁。
“走哪条?”壮汉道士上前,亦举松明打量半晌,骂道:“这腌臜道!到底该往哪走!三条路一模一样,谁晓得哪条能出去?”
瘦高道士目光转向姚子卿:“你既通晓星象,定能认得路径,说,走哪条?”
姚子卿冷冷抬眼:“我不说。”
壮汉道士勃然大怒,将她狠狠推了一把,吼道:“你为什么不说!”
姚子卿被他这一推,牵动肺腑伤势,登时一阵剧咳,唇角又溢出血来。
可她只冷冷瞪着他:“这甬道和星象又有甚关联?我又怎么知道!”
两道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姚子卿本不想与他二人纠缠,但刚刚壮汉道士推搡她一把,叫她好不生气,便又道:“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又怎会与你二人说?”
她暗暗咬牙忍痛,但语气毫不示弱:“你们这般蛮横,还想我乖乖听话?真当我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两道被她这么一说,便知此人是个绝不服软的犟种,比之那个伶牙俐齿的阿镜,有过之无不及,一样难以对付。
壮汉道士被她呛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发作,却被瘦高道士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瘦高道士盯着姚子卿,松明的火光在他眼底晃过:“你嘴硬也是无益,左右这三条路,总有一条能走通;你若不肯说,我二人便押着你,一条一条试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只是届时若撞上什么机关陷阱,第一个遭殃的,怕还是你而已。”
姚子卿面不改色,正要反唇相讥,壮汉道士已是极不耐烦,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言罢,推着姚子卿,往左侧第一条岔路行去。
三人行走时,只觉脚底隐隐传来一阵嗡嗡的震动,连带着两侧石壁都微微发麻,那震动声沉闷如雷,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回荡。
这条岔路,比来时的甬道更窄,两侧石壁布满细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坍塌。
脚下地面崎岖不平,处处皆是凸起的石棱,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座石室,但却变成了五条岔路。
壮汉道士急躁的火气直蹿上来,忍不住低吼出声:“怪事!方才明明三条石室路径,怎地又有五条?”
瘦高道士脸色一沉,举松明细看半晌,忽然道:“不对。”
“怎地不对?”壮汉道士问道。
“这石室,咱们方才来过;”瘦高道士指着墙角一道石壁:“你瞧,那是我方才用剑划下的记号。”
壮汉道士凑近一看,果真如他所说,右手石壁旁有一道稍稍明显的剑痕。
姚子卿目光也落向那道剑痕,巴掌宽窄的刻痕里,石茬还带着棱锋,分明是新斫的印记。
壮汉道士脸色亦是一变,骂道:“他爹的,绕回来了?”
姚子卿心头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
瘦高道士沉吟片刻,随后道:“咱换一条路走。”
说罢,推着姚子卿转向右侧第二条岔路,但这一次,走了更久,约莫两盏茶的光景,眼前又是一座石室。
可刚刚走过的五条岔路后又有两条岔路,但墙角那道剑痕却在左侧,往上划去,除此之外,长度分毫不差。
瘦高道士一惊,伸手摸着石壁那道向上的剑痕,喃喃道:“不对,不对……”
“师兄,怎得又不对?”
“我早该察觉不对,这道剑痕分明是我亲手划在剑鞘右旁的,方才见它移到了右旁斜上方,我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未曾深究;”瘦高道士惊疑不定:“可此刻再看,它竟转到了左侧,还隐隐向上偏移,此事绝非寻常……”
壮汉道士满脸错愕,半晌才道:“咱们不是要到静轮天宫么,如今到了什么鬼地方……走也走不出去!”
姚子卿听罢这话,屈起指腹,循着那道剑痕的纹路,一寸寸细细摩挲查验。
两个道士则脸色铁青,三人一阵沉默,周遭唯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轰轰声,在甬道里盘旋,沉闷的震颤如马蚁顺着脚底爬上来,颤的叫人脚底发麻。
就在此时,前方一条岔路中,忽然传来隐约脚步声响。
三人齐齐一惊,同时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住那条岔路。
只见微光摇曳,映出一道肥大的身影,仿佛是从甬道的石壁里生出来的一般。
笑面陀从岔路中钻了出来,肥胖的身躯将甬道塞得严丝合缝,宛若一道天生在此的肉门,断了众人去路。
这下变故突得叫人心头一跳。
又听谭四娘的声音从这狭窄甬道幽幽飘来,似有若无:“你这肥秃往那边快走!挡在这是做什么?”
但她此刻被遮住了视野,怎知姚子卿与二道就在前面?
笑面陀与三人一打照面,肥脸上堆着的笑纹挤成一团,昏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只叫人瞧着心底发毛。
姚子卿无端端觉出几分不安,仿佛他这一笑,决然没有什么好事。
只见笑面陀双手合十,低眉躬身:“阿弥陀佛;谭老大,这甬道里有些小碎石子,贫道怕硌着您的脚,先替您除去了。”
他说话间,脚下却毫不停歇,一步步缓缓逼近,话音未落,肥厚的手心一翻,一掌便拍了过来。
壮汉道士见状举剑格挡,剑身与掌力相交,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两步,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瘦高道士见势不妙,拽着姚子卿便往另一条岔路奔逃;身后传来打斗之声与惨叫之声,也不知是谁伤了谁。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数十丈,眼前又是一座石室,竟又出现三条岔路。
两人俱是心头一沉,随即各自前后左右反复逡巡查看。
那瘦高道士俯身贴壁,左右查探了半晌,见周遭石壁平整无迹,这才各自松了口气。
却见姚子卿抬手一指,指尖正对着甬道上方的石顶。
瘦高道士循着她指的方向仰头望去,果真瞧见一道刻痕嵌在嶙峋石纹间,分明是剑刃划出的痕迹。
他气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到底是哪处邪门地界?难道到头来都是在原地打转,走的根本就是同一条道么!”
正说着,壮汉道士捂着胸口追上来,骂道:“那秃驴掌力好生厉害!”
他一抬头,见又是这间石室,登时暴跳如雷,死死瞪着姚子卿:“你故意引我们绕路是不是!”
姚子卿被这没来由的责问一骂,也是毫不客气的回道:“我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尚难自保,哪来的闲心引你们绕路?”
瘦高道士虽被这甬道迷的晕头转向,但还是能沉得住气,一把拦住壮汉道士,沉声道:“你一个劲地急什么,要不是你先前杀了那个戴面具的,咱们岂会在这绕弯子?这时杀了她又有什么用?”
壮汉道士听罢,怒气翻涌难消,反手握住长剑,使尽浑身力气往石壁上狠狠一捣,剑锋破石,登时戳出个孔洞,细碎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姚子卿见这人居然这般糟践佩剑,又想到自己的长穗剑已经碎成铁块,一股又恼又恨的情绪漫上心头。
谁知恼意刚涌上来,胸中与肋下便如被利刃剜过一般,痛得她浑身一颤。
姚子卿只得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后喘息许久,才勉强直起身子。
她耳边尽是从山中不知何处漫来的震颤异响,只觉入耳烦心,扰人心神,强自定了定,目光重又落回头顶那道剑痕之上。
她望着那三条岔路,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我们根本没动地方,反倒是这山腹在暗中移位么?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另一股绝望压下。
姚子卿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个新凿的窟窿眼上,抬手按住胸口,疼得眉头紧蹙。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阿镜的身影,若是她在此处,以她的智计,断不会困死在这方寸甬道里,自己仅有几分模糊的揣测,要怎样才能摆脱这步步杀机的绝境?
她闭上双眼,任凭思绪在脑海中疾走如电,反复推演着脱困的法子,眉心却越皱越紧。
瘦高道士歇了片刻,又拽起她,道:“走,换一条路。”
这一次,他们选了左侧第三条岔路。
走了许久,眼前又是一座石室,却不是方才那间;这间石室更为阔大,四壁稍稍光滑,并无岔路,唯有一条甬道,继续向前延伸。
瘦高道士眼中一亮:“有路了!”
三人顺着甬道向前行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谭四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尚,我说你也妄为伏魔掌之功,方才那一掌,分明打偏了!”
笑面陀的声音随之传来:“阿弥陀佛,若谭檀越有意让贫道打头阵,那贫道便却之不恭了;依贫道浅见,谭檀越这一身刀法出神入化,要拿下那使剑的小檀越,不过是举手之劳。”
三人齐齐收住脚步:又是他们。
果然,前方拐角处,谭四娘四人正转了出来。
两拨人再次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愣,随即齐刷刷抽出了兵器。
“阴魂不散的东西!”壮汉道士骂道。
谭四娘冷笑道:“这话该由我说才是!”
但谭四娘并未拔刀,倒像是无缠斗之意似的,不过三五招的光景,便各自寻了岔路,仓皇奔逃。
姚子卿被瘦高道士拽着,踉跄跑进一条岔路,身后只悠悠传来谭四娘的冷笑声:“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