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高道士低声对二人道:“这人说的有些道理。”
“星象?”壮汉道士微一沉思:“难道是华盖一派的……”
矮子道士龇牙咧嘴道:“哎呀,师兄,你就别管她是哪一派的了;她如今也是快死了,咱们也打不过那瞎眼婆娘,这可怎么办?”
壮汉道士冷哼一声:“不问清楚,谁知道那人是哪一派的?她死活不肯开门,反倒催我们去救人,这不摆明了让我们去送死吗?依我看,这姑娘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不如先割她一只耳朵再说!”
阿镜却此时插嘴:“割我耳朵么?道爷,如今你们几个伤的伤,乏的乏,真当自己能全身而退?我不过是看在同是苦命人的份上,给你们指条活路,你们若不信,尽管动手。”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三个道士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妄动。
那瘦高道士沉吟片刻,低声道:“罢了,横竖是死路,不如一试。”
三人嘀咕了一阵,终于挪动脚步,向姚子卿那边走去。
笑面陀与谭四娘正站在着姚子卿身前,见她目露凶光,倒也不敢逼得太紧。
见三个道士走来,谭四娘眉头一皱:“送死来了?”
瘦高道士拱了拱手:“这少年已是不成气候,何苦赶尽杀绝?我们想请她过去瞧瞧那石门,若有法子打开,大伙儿都能有条活路。”
笑面陀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似笑非笑:“阿弥陀佛,只怕这位小檀越,此刻只想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呐。”
壮汉道士见状,伸手便去拽她:“请吧,先莫想着报仇……”
他话音未落,姚子卿已是腕底一翻,打出一道利落拳招,一拳直指他面门之前。
虽说姚子卿平时以剑法为强,但她自幼根基扎得极牢,拳脚擒拿、近身短打样样扎实。
这一招拳势虽已凌乱,却仍凌厉骇人。
壮汉道士慌忙缩手,险些被她打中。
那瘦高道士却是个有心计的,他不动声色绕到姚子卿身侧,忽然虚晃一步,掌风一推,正击在她肩头。
掌风落上肩头的一瞬,那瘦高道士已然料定,姚子卿必以轻功闪避,当下只虚虚实实递出几招,招招看似凌厉,实则全是诱她耗力。
姚子卿纵是身法灵动,几番腾挪闪避之下,气息终究不继,只觉胸口一闷,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随后瘦高道士身形一晃,已掠至谭四娘左侧三尺之处,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尘丝根根竖立,出其不意,直指对方刀锋。
壮汉道士则迎向笑面陀,沉声道:“来!”
笑面陀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这两个道士会这般送死。
他也只好似笑非笑道:“既如此,贫道便给道长一个面子。”
他话音未落,壮汉道士已一掌拍至,掌风刚猛,竟是毫不留情。
笑面陀侧身一让,肥大的手掌轻描淡写地一拨,便将这一掌卸去大半力道,口中犹自笑道:“道长,你这师兄的掌力,可比那位小檀越差远了。”
壮汉道士闷声不吭,只顾猛攻。
瘦高道士拂尘挥洒,尘丝如针,专刺谭四娘双目与手腕穴道。
他轻功确实了得,身形飘忽不定,谭四娘刀锋连劈数记,竟连他衣角都未曾沾到。
另一边,阿镜快步奔到姚子卿身边,俯身从背后将她一把抱住。
姚子卿挣扎着要起身,阿镜双臂用力箍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头,贴着她耳边低声道:“卢姐姐,是我,是我……你听我说,听我说……”
姚子卿听她一遍遍呼喊,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你讨厌那和尚,我知道你心里恨死了他;”阿镜温言细语地劝道:“但是剑断了可以再铸,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听我一句,先歇一歇,喘口气好不好?”
姚子卿伏在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我的剑……”
她说着说着,眼中不禁掉下泪来,余下胸腔里压抑的闷响。
阿镜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她,不再言语。
那边矮子道士凑过来,急道:“行了行了,快想法子开门!我师兄可坚持不了多久,而且这云台怎么回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阿镜抬眸望去,只见崖壁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碎石簌簌而落,山谷间回荡着沉闷的轰鸣声。
她定了定神,扶着姚子卿起身,低声道:“卢姐姐,我刚刚试了血,可是没有用,你有何办法么?”
姚子卿眼神涣散,却仍下意识地望向那石门,本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剧咳,唇角又涌出血来。
阿镜心一沉,咬牙道:“来不及了,卢姐姐,你的血借我一试。”
她抓起姚子卿的手,用指尖在铁拐上一划,沾了血迹,快步走到石门前,将那血迹按在石门纹路之中。
等了片刻,石门纹丝不动。
矮子道士急得直跺脚:“没用,都是白费功夫!”
话音未落,整个云台猛地一晃,崖壁上方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轰然坠落,砸在众人脚边三尺处,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那轰隆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山石滚落,整座山只是隐隐轰鸣,微微震颤,那异动自山中深处传来,竟不知源头何在。
阿镜心头狂跳,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那矮子道士,那双鎏金眼眸倏然一亮。
“我不是天师道的徒子徒孙,这引星石也不认卢姐姐的血;”阿镜语声急促:“可你们不同,你们是正正经经的天师派的徒儿,又口口声声说是奉祖师爷遗命而来,既然如此,不如你试试。”
矮子道士一怔:“试什么?”
“用你的血;”阿镜一指石门:“你是天师派道众,兴许能成。”
矮子道士迟疑片刻,他终究受不住姚子卿与阿镜两道灼灼目光,终于割破指尖,将血滴在那青石板上。
血迹洇开,渗入青石纹理之中;三人屏息凝望。
可待九息过去,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矮子道士登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什么狗屁阵法,都是骗人的!老子今日若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只听一旁未过数合,那瘦高道士与壮汉道士已被笑面陀、谭四娘步步紧逼,节节败退,这边矮子道士又在这儿怨天尤人,大吵大骂。
阿镜心中厌烦至极:你们这些个愚蠢自大的野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镜忽地眼珠一转,道:“喂,你觉得就凭他二人,也想将独眼螳螂和笑面陀制伏?你去还不帮你的师兄成三才阵么!”
那矮子道士正骂得兴起,忽听得阿镜这样说,当即一怔,反倒收了骂声,准备上前助阵。
但他又转念一想,转过身来道:“我可不去!否则就让你们给跑了!”
“果然如此,这就是你不对了。”
矮子道士一头雾水:“什么果然如此?”
阿镜斜睨着他,慢条斯理道:“你虽是正派弟子,可你这人只管当缩头乌龟,对同门师兄生死也毫不在意,北天师道岂有你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祖师爷在天有灵,真是要死后气得还魂了!他老人家既然还魂,又怎会应你这种人?”
矮子道士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又惊又怒:“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阿镜冷笑:“道爷若心诚,为何不见石门开?你当祖师爷是瞎的么?”
阿镜见他神色动摇,趁热打铁道:“你若真想活命,就该快快帮你两个师兄对打,兴许祖师爷念你知错能改、重情重义,此后便保佑你万事顺遂!”
一旁的瘦高道士和壮汉道士忙于对敌,本无暇顾及这边。
加上矮子道士本就是个墙头草,方才畏战退缩本就心中愧疚,此刻被阿镜句句点破私心,又被冠以不敬祖师、贪生怕死的罪名,只觉胸中怒火与羞愤交织在一起,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怯懦。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喝道:“小丫头片子休要胡言!老子一心向道,岂容你这般污蔑!”
话音落下,他再顾不得看守姚子卿与阿镜二人,周身真气翻涌,径直纵身朝着战局中央扑去。
眼下瘦高道士与壮汉道士早已心力交瘁,二人联手抵挡谭四娘四人夹击,肩头、腰侧皆已挂彩,周身护身真气都薄了大半,早已撑不了多时。
这时矮子道士突然入阵,倒是让那瘦高道士和壮汉道士皆是一震:“你来做甚!”
笑面陀阴恻恻一笑:“倒是又来了个送死的。”
穿杨客本就是以偏打偏,攻其不备得好手,原本那瘦高道士和壮汉道士虽说敌不寡众,但他二人剑法相互配合,自成一气,一时间倒是不好下手。
结果这矮子道士一迈步,虽说下一刻就组成三才剑阵,但终归搅乱了他二人配合。
穿杨客眼急手快,不见弓弦震颤之响,一枚透骨飞镖破空而出,快如流星,直奔矮子道士后心要害。
矮子道士满心都是挽回颜面,全身心都放在正面抵挡攻势之上,全然没有防备暗处偷袭。
等他察觉身后劲风之时,已然晚了。
矮子道士浑身猛地一颤,身形踉跄着往前扑倒。
另外两名道士见状心神大乱,阵法彻底破损,再无抵挡之力,攻势瞬间大乱。
偏偏祸不单行。
眼见崖壁震动越来越烈,碎石如雨,山巅云雾都被震得乱颤,地底传来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仿佛整座山都要在顷刻间崩裂。
就在此时,整个云台剧烈一震,崖壁上方一块大石轰然脱落,直直坠落。
那大石坠速极快,阿镜与姚子卿发觉时,也已到了离头顶不过数寸。
瘦高道士与壮汉道士也是慌忙抽身躲闪,而那矮子道士正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头脑间昏天黑地,哪曾抬头去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巨石正中他的头颅。
他连哼都未哼一声,整个人便趴倒在地,脑浆迸裂,鲜血混着灰白的浆液溅了一地,顺着青石板的纹路缓缓洇开。
众人停了打斗,谭四娘等人骇然后退,阿镜、姚子卿也惊得倒退两步,险些跌倒。
那壮汉道士与瘦高道士见师弟身亡,齐声惊呼,本想抢步上前,但就在这一刹那,那青石板上的血迹仿佛活了一般,顺着纹路飞速蔓延,眨眼间布满整个石门。
紧接着,崖壁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石门上那道道裂纹骤然炸开,无数碎石崩飞四溅。
山体猛地裂开一道细缝,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呈现。
洞中狂风呼啸而出,冰冷刺骨,裹挟着腐朽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风声呜咽凄厉,如鬼哭,如狼嚎,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众人是皆惊,姚子卿虽身受重伤,神智却陡然一清,攥住阿镜手腕,低声道:“快走!”
若是以往,阿镜必会随声而动,但不知怎得,如今却失了魂一般,定定望着那矮子道士的尸身,又看着黑黢黢的洞口。
她甚至甩开姚子卿的手,连连后退几步。
她只觉浑身冰冷,洞中涌出的风阴寒刺骨,令让她毛骨悚然。
姚子卿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是那矮子道士的死状将她吓傻了,正想说些什么,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便在这踌躇一瞬,身后已传来声响。
那瘦高道士与壮汉道士,先前被谭四娘等人逼得节节后退,又见同门师弟死于非命,此刻石门洞开,一时间心乱如麻,那里顾得眼前强敌?
二人齐齐抽身而退,抢步至阿镜与姚子卿跟前。
壮汉道士两眉交拧,蹙成个疙瘩似的,厉声道:“两个妖女!你们好毒辣心计,害我师弟入阵现出破绽殒命,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一掌便向阿镜和姚子卿劈来。
这一掌当真是快极了,掌风裹挟着山缝中翻涌的寒气,直逼二人面门。
姚子卿翻腕就是两掌,掌风刚起,便要朝着那道士打而去。
奈何她丹田气血翻涌如沸,胸口与肋下旧伤骤然迸裂,剧痛钻心蚀骨,手臂竟重若千斤,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阿镜听闻响动,猛地回过神,便瞥见姚子卿那张苍白如纸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揪。
她岂会不知,姚子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掌若是劈中,怕是连命也没了。
不及细想,阿镜猛地旋身,抢步而出,挡在姚子卿身前。
只“嘭”的一声,一道掌结结实实印在她胸口。
阿镜只觉钻心之痛渗入脏腑,喉头腥甜猛地涌上,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向侧倒去,摔在云台上。
她脸上的面具也让掌风掀飞,滚出数丈之遥。
随后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她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