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随阿镜的目光看去,那道蓝白身影被四人围在当中,剑光如织。
虽看不清招式,只看得见那身影在刀光掌影间腾挪闪转,虽迅速快捷,但隐隐渐落下风。
矮子道士口直心快,嘴里嘀咕道:“这三人打成这样,那人还能撑多久?”
阿镜望着那道身影,心下不禁担忧,看着姚子卿格开斩来的长杵和冷镖,又避开拍来的掌风,似如被狂风反复摧折,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一般。
阿镜抬起手,指向崖边那道蓝白身影:“三位道爷,那位卢姐姐的血,一定有用。”
壮汉道士知她心思狡猾,并不上当:“我瞧你少说诨话,你是看见那人要败,要我们上前相助吧?”
不待阿镜吭声,一阵狂风骤起。
但云台之上众人却浑然不顾,仍在危境之中缠斗对峙。
此刻云台风势忽变,云雾愈渐浓稠,层层翻涌漫卷,将几道身影尽数裹入苍茫之中。
姚子卿被三人围在垓心,长剑横护身前,寒芒乍吐。
先前对敌之时,姚子卿已知这几人的武功厉害,尤其以谭四娘与笑面陀武功最为狠辣。
虽然此番谭四娘不掺手,但其他三人均不可小觑,尤其笑面陀掌法难测,铁罗汉子力大招沉,穿杨客暗器刁钻。
若仍依往日剑法硬拼,只守不攻尚且艰难,更遑论取胜。
她心念一转:方才月下悟道、崖间逃生,全赖那套融会贯通的身法,此刻生死当前,正是用它的时候。
一念至此,脚下未动,心神先定,正是河洛守中,心定为根。
此时铁罗汉子抡起长杵猛砸而下,几杵裹着呼呼风声,直取要害。
姚子卿不闪不硬抗,只依巽风入,坎水泄之理,身形一侧,长剑顺势一撩,剑光流萤,在他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
铁罗汉子闷哼一声,攻势微滞,却仍咬牙不退,长杵横扫而来,虎虎生风。
姚子卿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正是离火腾空,意动身随。
人在半空,一剑已循位递出,剑光一闪,又在他肋下轻点一记。
铁罗汉子连退两步,低头看去,肋下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一旁的笑面陀忽然欺近,双掌轻飘飘拍出,掌风未至,一股甜腻气息已先弥漫开来,招招锁向关节要害,阴狠暗藏。
姚子卿只觉气息微滞,立刻以震雷侧闪,艮山稳身,提气旋身,堪堪避开这记暗袭。
笑面陀掌势浅尝即收,并不缠斗,只与其余二人轮番牵制,看似合围,实则将最凶险的正面尽数推给另外两人。
穿杨客哪里想到这番情景,见姚子卿露出一瞬空隙,从侧面疾扑而至,指尖扣镖,腕力一吐,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取心口与双肩三处要害。
姚子卿耳尖微动,身形陡然旋圆,剑在身前挽出一圈剑花,正是八卦环转,周行不息之意。
飞镖擦着剑刃斜斜弹开,险之又险擦着周身掠去。
她借旋身之势,足尖一点云台石面,身形已如箭斜出。
这正是阿镜白日所说的“意在此而身在彼”、“看三跳一”,凭借此理,瞬间欺至穿杨客身前。
先使剑虚晃引开他格挡之势,随后点剑快如急电,直刺他小腹。
一声轻响,剑锋入肉;穿杨客痛呼出声,握镖的手顿时一软,剩余飞镖哗啦啦落于石上。
姚子卿剑刃轻旋抽回,血珠顺着刀刃滑落,尽数沾在那艳红剑穗之上,与赤丝相融,再难分辨。
穿杨客攻势一滞,小腹流血不止,他低头看向伤口,眼底已生惊惧。
姚子卿长剑微垂,胸口微微起伏,她虽喘息,脚步却未乱,依旧踩着九宫隐位,不进不退,守得极稳。
谭四娘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心底暗啐一声废物,终于亲自持刀扑上。
双刀一左一右,快狠交错,刀光如练。
姚子卿侧身避过一刀,右剑循兑泽缠劲斜格,刀剑相交,铛铛脆响,火星四溅。
便在这时,笑面陀从另一侧再至,又是一掌阴毒拍来。
姚子卿听风辨位,勉力旋身,左剑横格。
掌剑相交,一股暗劲涌来,她连退两步,尚未站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这震颤微不可查,却被她敏锐察觉;只见几粒碎石顺着石面滚向崖边,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铁罗汉子趁势抡杵再砸,直取她腰侧。
姚子卿以剑横格,长杵重击剑身,震得她手臂发麻。
这一击过重,脚下石面又是一颤,几道细裂纹自她足下周天蔓延开来。
一击方过,暗器又至;穿杨客忍痛再抛飞镖。
三人轮番而上,如潮浪相叠,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姚子卿的剑越舞越快,剑光织成密网,护住周身要害。
可她每卸一招,便退一寸,每退一寸,便离崖边更近;身后已是万丈深渊,再退便是粉身碎骨。
姚子卿心一横,再不留半分情面,尽刺对方要害大穴。
又是一杵砸来,姚子卿不闪反滑,顺着长杵劲风侧身,长剑反撩,剑尖狠狠刺中铁罗汉子“肩髃穴”,刺穿皮肉。
一击之下,铁罗汉子臂膀酸麻剧痛,整条臂膀几欲废去,吃痛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山壁之上,轰的一声,整个云台都微微一晃。
几块拳头大的山石自崖顶滚落,砰砰砸在众人脚边,旋即坠入云雾,许久不闻回响。
众人皆是一顿。
笑面陀抬眼一望,只见岩壁之上,数道深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裂。
他不再留手,再次扑上。
谭四娘刀劈、笑面陀掌击、穿杨客镖射,层层而来,一波强过一波。
脚下石面震颤渐频,碎石簌簌滚落,那沙沙声响混在打斗声里,像是这云台受不住响动,将要崩裂的预兆。
姚子卿脸色越见苍白,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身形却依旧不乱。
谭四娘越打越心惊:她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明明力竭,却仍旧不倒。
笑面陀心知再拖必生变数,陡然收掌,后退半步。
随后谭四娘双刀齐出,刀光如练,直逼前胸;笑面陀双掌齐吐,掌风阴毒,直拍后心。
一前一后,一刚一阴,封死她所有退路。
姚子卿眼见两道致命杀招齐逼而至,刹那间手脚冰凉,心尖也泛起一股刺骨寒意。
她自随师父行走以来,交手无数,从未一败,可此刻真正直面生死一线,仍止不住心头一阵后怕。
姚子卿暗道自己今日怕是要丧命于此,可偏偏越是生死危机关头,她脑中反倒越发清明,急中生智,竟瞬间悟出了破敌的法子。
她顺着谭四娘与笑面陀夹击之势,周身内力一散,向后一仰。
这一退,正是阿镜所教“足下无根似有根,踏空犹踏实地中”,以河洛乘风步守定中宫,借周身狂风为托,身形旋出一道极险却极稳的弧线。
谭四娘刀锋与笑面陀掌力同时落空,两股刚猛劲力撞在一处,反倒让二人各自震退半步。
姚子卿借这旋势,足尖在崖边碎石上轻轻一点,不向上跃,反而斜斜滑出,正是巽风入、坎水泄,顺着风势与崖壁角度侧身飘行,剑在身前划出一圈圆转不绝的弧光。
她不攻敌身,只攻二人招式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一剑引开谭四娘刀势,顺着她旋身之势轻抹,以“避实就虚,他刚你柔”之法,将两人夹击之力尽数卸在空处。
脚下步伐更是浑然天成,九宫定方位,八卦变进退,一步踏“离”位避刀光,一步踩“坎”位泄掌劲,左折似雷动,右滑如风行。
方才还进退无路的绝境,此刻竟被她以一身融会贯通的轻功,走出一片生路。
只是笑面陀与谭四娘纵横江湖数十年,身经百战,何等老辣,岂会因她一招得手便乱了阵脚。
姚子卿身法再妙,终究年纪尚浅,内力与临敌经验,终究差了一截。
她长剑一回,正要变招再进,笑面陀已然看破她剑路虚实。
笑面陀不闪不避,反倒欺身直进,一只胖手迅速异常,竟精准扣住剑刃,死死锁死剑身。
姚子卿只觉虎口一麻,运力回夺,却如撼山岳,分毫不动。
“小檀越身法倒是灵巧,只可惜力气还差了点。”
说罢,笑面陀低笑一声,手腕猛一拧压。
姚子卿吃不住这股阴猛巨力,五指一松,一柄长剑竟被他硬生生夺过。
一剑既失,她空门顿露。
谭四娘刀风如电,一左一右连环急刺,封死她所有闪避方位。
姚子卿仓促回挡,却已难护周身。
她足下再转八卦方位,欲借风势脱身,可笑面陀早已堵死她退路,掌风甜腻阴寒,步步紧逼。
不过两三招间,姚子卿左支右绌,气息一乱,步法便迟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凝滞,笑面陀一掌悄无声息印在她左胸肺腑之处。
掌力炽热沉浊,一撞即收,暗劲直透内腑。
姚子卿一声闷哼,胸口如遭重锤撞击,肺腑间一阵剧痛窒闷,气息当场一滞。
她整个人被那股掌劲震得连连后退,踉跄数步,才堪堪扶着崖壁站稳,一口腥甜直冲喉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知怎的,此时整个云台剧烈一晃,崖壁上方大片碎石轰然滚落,砸在众人脚边,滚向崖底。
那“轰隆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笑面陀抬头望去,只见崖壁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几道粗大的裂缝正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壁而出;但他皱了皱眉,却无暇细看。
只因笑面陀感受到,一股近乎凶戾的目光如刺一般扎向他——
姚子卿半撑在地,喘息不止,鲜血自唇角滴落,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钉在笑面陀手中被夺去的剑上,杀意凛冽,不言自明。
那把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姚子卿本在肋下就受了笑面陀一掌,此时肺腑又添新伤,只觉翻江倒海,一阵阵锐痛直窜心口。
她仍旧死死盯着那把被夺去的剑,想到今晚不仅剑穗被人一刀斩断,一剑更是当众被夺。
她心中愤懑如火焚刀割,一时间分不清,是身上剧痛更烈,还是心头恨意更灼。
但此刻五脏六腑皆如绞裂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想站起身,却是勉强至极。
笑面陀与谭四娘均想,这少年年纪轻轻,便能与他们若干一流好手打斗到此时,武功确实了得,但也知二人联手已打得她强弩之末,于是并不上前。
铁罗汉子和穿杨客各自捂着伤处,□□。
一时之间,云台上这边打斗,竟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有一旁阿镜与那道士喋喋不休的争论着什么,隐约听见碎石滚落,“沙沙沙”的声响从崖壁深处传来,细碎急促。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而出,云台上所有人都寻声望去。
笑面陀手中抢过来的那把剑,剑身之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纹路从剑刃中央蔓延开来,如蛛网般迅速扩散,眨眼间布满整个剑身。
笑面陀轻声道:“可惜了。”
话音未落,又是“咔嚓”一声,剑身应声而断。
那柄陪伴姚子卿多年的长剑,终于承受不住连番重击,碎成数段,“当啷当啷”落在云台上。
随后笑面陀将手中的剑柄红穗轻轻一抛,滑落到姚子卿的脚边。
姚子卿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耳边只剩呼啸风声,天地好似一片空白。
随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间腥甜狂涌,如一把火从胸肺烧了上来,烧的她全身发抖。
阿镜看着姚子卿愤怒悲苦的神色,忽然间眼眶一酸。
阿镜大声怒骂:“我早劝过你们上前助阵,若是她真被害死,凭你们这几个贪生怕死的,难道就能护得自己全身而退吗?你们执意不管,那我便就此跳崖,横竖不陪你们一同送死!”
此话一出,三个道士齐齐变色。
那壮汉道士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阿镜这般抢白,顿时涨红了脸,喝道:“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天宫要地,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阿镜冷笑一声,眼角斜睨着他:“我胡言乱语?你们在这儿耗着也是白耗着,明明不懂半点阵法玄机,却偏要装模作样充内行。”
“这石门之上的纹路,分明是天星二十八宿相合的变化之道,你们可识得半个?她方才那一套轻功步法,你们也瞧见了,她不单武功得真传,夜观天象之道更是精深;你们口口声声要开石门求活路,可你们懂天象在何处?懂何时是开门的时辰?懂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破开这禁制?”
她一叠声问下来,三个道士面面相觑,竟是谁也答不上半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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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障登霄撼仙宫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