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陀脸色一沉。
矮子道士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梗着脖子道:“用谁的血,关你什么事?”
谭四娘冷笑:“对,是不关我们的事;只是这秃驴浑水摸鱼,我还没来得及跟他算账,你们要是把他弄死了,我找谁算去?”
穿杨客在一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这和尚可不是善茬,小心他临死拉你们几个垫背哟。”
铁罗汉子闷声附和:“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笑面陀见状,转身对谭四娘肯肯切切道:“谭檀越,你我虽无深交,却也一路同行数日;贫道晓得你恼我隐瞒身份,可这江湖之上,谁又没有几分难与人言的苦衷?你我生平杀人越货,双手都沾着血,本是一路人,既然大家都在这苦海里挣扎,便少结一层怨,多留一条活路吧。”
姚子卿听到“你恼我隐瞒身份”这句,不禁心下起疑:谭四娘今晚露面并无惊奇之色,难道在今晚之前,早就知道笑面陀身份了么?
“贫道与诸位无冤无仇,不过是借个路罢了,今日若能帮上忙,日后相见,也好说话;”他说着,目光转向三个道士:“几位道爷要开门,要贫道的血,你们若要用,拿去便是,只是……”
谭四娘没理他,直接打断他的话头:“他们要血我可管不着;但是你放心,绝对让这三个黄道儿死在你前头。”
三个道士闻言心头一慌,虽说昨晚在逆旅中他三人将穿杨客和铁罗汉子打伤,但终归是靠着三才剑阵腾挪精妙,新颖独特才取胜。
但今晚显然这几人似乎也找到了关键阵眼,外加谭四娘的螳螂双刀着实难对付,真要动手,他们师兄弟三人绝无半分胜算。
瘦高道士当即横剑抵在阿镜颈侧,厉声喝道:“都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便割破她咽喉!”
“别动手!”姚子卿心头一凛,持剑一横上前半步:“谭前辈,求您暂且收手,昨夜我救了您的兄弟,还望您看这份情分,暂且容我救人!”
谭四娘斜睨她一眼,嗤笑一声:“什么情分?刚才叫你滚你不滚,现在反倒来求我;这人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系?识相的就站到一旁去,别挡我的路。”
姚子卿听闻此话心中恼怒,牙关紧咬,不肯退让分毫。
谭四娘眉峰骤然竖起:“听不懂人话么?敢挡在我跟前,别怪我一并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谭四娘提步便要直扑那三个道士,全然不顾颈间横刀的阿镜。
瘦高道士见她真的毫不顾忌,心下一狠,手腕微微用力,短刃当即划破阿镜颈间肌肤,一缕血丝顺着白皙脖颈缓缓淌下。
“阿镜!”
姚子卿气血翻涌,方才被笑面陀击伤的肋下剧痛传来。
她却全然不顾,剑锋铮然出鞘,直逼三名道士,厉声喝道:“放开她!”
矮子道士趁机道:“和我们说有什么用,你倒是打那瞎眼婆娘啊!”
姚子卿一愣,随即醒悟,怒骂道:“闭嘴!你少挑拨离间!”
时战况一时间僵住,云台上流云凝滞不动,漫卷的薄雾悬在众人身侧,众人神情均是驳杂纷乱。
突然间,笑面陀叹了口气,开口道:“实不相瞒,贫道方才并不是不想帮几位道爷,实在是……唉。”
矮子道士忍不住问:“实在是什么?”
笑面陀抬起头:“阿弥陀佛,贫僧身上有旧伤,之前几位阿罗汉护法伤了贫道的经脉,至今未曾痊愈;方才拍那一掌,已是勉力而为……”
壮汉道士神色微动,下意识看了瘦高道士一眼。
瘦高道士却不说话,但扣着阿镜的手似乎一松。
笑面陀苦笑着抬起手:“贫道经脉受损,血气不纯,只怕滴上去也是白费,不如这样——”
他指向姚子卿:“这位卢檀越年轻,气血正旺,又是练武之人,用她的血,比用贫道稳妥十倍。”
这一变故真是非同小可,将众矢之得的三个道人几句话就换成了姚子卿。
阿镜心道这和尚好不可恶,竟又将祸水东引,心底厌憎顿生,不觉轻轻啧了一声。
谭四娘眉头一挑,看向姚子卿。
笑面陀继续道:“阿弥陀佛,谭檀越,既然这位卢檀越不想走,想陪下来和她的相好一块死,又正巧几位道爷要血,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云台上登时一片死寂,谭四娘既不说话,她身旁二人也无劝阻,也不知他三人在想什么。
阿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前辈好口才,方才还说自己是走投无路,这一转眼的工夫,就把大家都说动了。”
笑面陀脸色微变。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您方才说,自己经脉有损,血气不纯,那刚才上来拍那一掌是怎么拍的?”
阿镜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那一掌的力道,我看可不像是经脉有损的人能拍出来的。”
笑面陀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仍旧不动声色。
他望着谭四娘,问道:“阿弥陀佛,谭檀越,你信她的话么?她这是在无中生有,污蔑贫道啊。”
谭四娘环臂而立,冷冷地瞧着他。
笑面陀继续道:“贫道心脉有损不假,但方才那一掌不过是强撑着面子罢了;贫道若真有全盛之力,何须在此与诸位周旋?”
他说着,抬手指向姚子卿:“那位卢檀越才是关键,既然诸位都是奔着天宫宝物而来的,不如各取所需,何必被两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谭四娘眼神微转,淡淡一扫二人神色。
“大和尚满口慈悲,心里打的却是算盘,先挑得我们之间的好手自相残杀,你从中渔利,再无旁人挟制,真当我们瞧不出么?”
阿镜反驳道:“谭前辈您看看啊,这和尚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要对卢姐姐动手时,半分力气可都不会出,您在前头与人拼得两败俱伤,他在后头非但不援手,反倒要在背后落井下石呢。”
笑面陀没有理会阿镜,只望着谭四娘:“谭檀越,你何必信她?你我联手,先拿下她,之后的事,不妨之后再说。”
谭四娘听闻此话,忽然冷笑一声:“你这肥秃打得一手好算盘,罢了,你要打便自己打,我就在这儿看着。”
说罢,往后退了一步,双刀抱在胸前,竟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
穿杨客低声道:“老大……”
谭四娘摆手:“别急,让他们先打。”
铁罗汉子闷声应了一句,握着长杵站在一旁,不再上前。
笑面陀脸色一变,他转向姚子卿,不禁语带讥讽:“阿弥陀佛,原来谭檀越竟与这小丫头本是一伙,倒是难为了贫道;卢檀越,那就只能咱们先过几招了。”
姚子卿握紧了手中的长穗剑,她剑柄只剩半截长穗,肋下一掌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剑尖微抬。
笑面陀双掌一错,周身陡然泛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钻进鼻腔便往脑门上冲,让人闻之欲呕。
姚子卿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见过这掌法的厉害,方才在山下,笑面陀一掌袭在肋下,只一击便震得她气血翻涌,至今想起都心有余悸。
只见那双掌齐出,一前一后,掌风交错成网,兜头罩下。
姚子卿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一掌。
她人在半空,手腕一翻,直刺笑面陀右肩。
剑尖未至,剑穗已先缠上笑面陀手腕,那半截鲜红长穗在风中翻卷,柔软如丝,却带着一股暗劲,要将他出掌的力道卸去。
笑面陀“咦”了一声,似是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
他右臂一振,内力外吐,将剑穗震开,左掌却已趁机拍出,直取姚子卿腰侧。
姚子卿腰身一拧,整个人在半空折转半圈,顺势横扫,剑尖点向他掌心。
这一下变招极快,笑面陀若不收掌,掌心便要被剑尖洞穿;他只得收势后退半步,双掌一合,夹住了刺来的剑身。
两人同时发力,一个要夺剑,一个要抽剑,剑身在掌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笑面陀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几分忌惮:“小檀越好俊的功夫。”
姚子卿不答,长剑已从另一侧急刺而来。
笑面陀不得不松开右掌,侧身避开;姚子卿趁势抽回剑势,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逼得笑面陀连连后退。
那云台本就窄得可怜,堪堪数尺宽窄,几人立在其上已是拥挤不堪,转身都要顾忌三分。
此时在上面动手交锋,更是连半分腾挪余地都无,拳脚一递便是咫尺相对,每一步都踏在崖边险地,稍有不慎,便要直坠下去,粉身碎骨。
笑面陀最是清楚这云台窄险,便只连退七步,勉强稳住身形,双掌立时展开。
他掌风越发凌厉,那甜腥气也越发浓郁,将两人裹在其中。
姚子卿越打越心惊,只道这和尚内力深厚,自己只能灵巧闪避,不敢硬接。
长穗剑本是她的优势,此刻却成了累赘,那甜腥气无孔不入,熏得她头晕目眩,剑势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身后风声骤起;姚子卿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铁罗汉子抡起长杵,从侧面横扫而来,杵风呼啸,直取她后背。
她来不及多想,剑势一错,旋身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杵。
杵风刮得她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但还没站稳之际,穿杨客的飞镖已到,三枚毒镖成品字形,直取她咽喉、心口、小腹。
姚子卿用剑疾挥,磕飞两枚,随后横挡,第三枚“叮”的一声钉在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笑面陀趁这空隙,双掌齐出,直拍她胸口。
姚子卿已避无可避,只得咬紧牙关,使剑横架,“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掌剑相交,劲力四溢;姚子卿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压来,手臂剧痛,脚下连退三步。
就在这时,青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只听那矮子道士道:“你要做什么!”
原是阿镜虽受瘦高道士所扣,但还是从袖中抖出一柄黑漆漆的铁拐。
这铁拐正是从行商石顺处得来;先前石顺百般借口,终是想掩人耳目过去,但无奈阿镜心思灵敏,最终还是将这宝物献了出来。
瘦高道士最先惊觉,但站在她身后,只盯着她的动作,一言不发。
不料矮子道士看到后,便沉不住气大叫出声。
壮汉道士威胁道:“我奉劝你老实点,不然……”
他还没说完话,阿镜便开口打断:“道爷们不是要血么?我来试试罢。”
“你?”
阿镜点了点头:“我虽说我的血不能用,但凡是得试过才知道,万一能用,也省得大家再打来打去了。”
随后她又偏过头,看着扣着自己的瘦高道士:“道爷您总得松手,我才能放血吧?”
瘦高道士细眼微眯,盯着她看了看,缓缓松开了手。
阿镜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中那柄铁拐。
那柄黑漆漆的铁拐,乍看是棍,却又隐见柔韧弧度;细辨似鞭,通体却无一节链环,瞧不出半分特异,直看得三道都是一愣。
阿镜走到青石旁,蹲下身,掌心贴上石面,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震颤。
随后她抬起头,道:“还请各位道爷都别动,万一我的血有用,这门开了,大家各凭本事进去,谁要是趁我放血的时候动手,那可就是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了。”
瘦高道士冷笑一声,向壮汉道士道:“把剑给她。”
“不必。”
阿镜说罢,眼见那毫无锋利状的铁拐往手心一划,血珠竟然渗了出来,滴在青石之上。
殷红鲜血自掌心垂落,溅在青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血珠顺着青石纹理缓缓渗透,三人凝神侧耳,试图捕捉山石间一丝一毫的异动。
但结果仍是意料之中,青石没有半分灵光涌动,亦无丝毫机关开启的征兆,唯有不远处兵刃相接、拳脚交击的脆响,断断续续地传来。
阿镜眉心微蹙,心有不甘。
她一咬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软肉,数滴的鲜血接连坠落在青石之上。
只是石面依旧死寂,毫无反应。
一旁的矮子道士终于按捺不住,撇了撇嘴:“依我看,这开门之法定然不对,一定是这丫头满口胡言。”
阿镜缓缓松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随手扯过衣袖胡乱缠住伤口,撑着膝盖站起身:“此法绝对无误,只是我的血确实打不开。”
话音落下,她转头,将目光投向悬崖边缘。
只见姚子卿正被三名强敌死死围攻,剑光纵横、掌风凌厉,招式交错间险象环生。
每一次格挡都堪堪避过致命一击,身影在崖风之中摇摇欲坠,看得人心头一紧。
阿镜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道缠斗不休的身影上,沉默片刻:“三位道爷,你们想要能启石的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