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障登霄撼仙宫 2

“等等;”瘦高道士抬手拦住他,目光仍然盯着阿镜:“用谁的血,得问清楚,万一用错了,门还是开不了。”

瘦高道士扣在阿镜肩头的手,又抓紧了几分:“你们刚才商量出什么结果了?用谁的血?”

“没商量出来;”阿镜语气慢悠悠的:“因为这石头认的不是人,所以谁的血都行,但贴上去的时候,要跟得上这山风九息一转的节律。”

阿镜偏了偏头,示意他们听风声。

风声正从崖底涌上来,擦过青石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回旋;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人脸色微变。

阿镜轻笑一声,又道:“所以啊,这可不是随便划一刀就能成的,祖师爷在上,可不能欺瞒他老人家。”

她说罢,视线越过两个道士,落在云台边缘的姚子卿身上。

姚子卿站在那里,后背几乎贴着雾气,手握剑柄,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穿过夜色,和阿镜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

阿镜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现在这样,怎么试?”

壮汉道士怒道:“废话那么多!先把血滴上去再说,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矮子道士也跟着附和:“就是!师兄,别听她废话,先让她把血滴上去,不行再说!”

就在那瘦高道士沉吟掂量,另外二人叫嚣不休时,阿镜却在这时轻轻一笑,慢悠悠截口:“各位道长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虽然说谁的血都行,可是我的血确实不能。”

三人惊愕:“什么意思?”

阿镜缓缓道:“因为我有心气不足的旧疾啊。”

壮汉道士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说什么信什么?”

“道爷不信可以试试;只是万一我这心疾一受刺激,当场气绝,你们要找的秘籍,可就再无指望啦;”阿镜神色坦然:“我这条命本就不值钱,就怕诸位耽误不起。”

矮子道士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丫头鬼精得很,别是又在耍花样……”

瘦高道士一语不发,扣在她肩头的五指悄然收紧,手中力道渐沉,似要试出她所言真假。

阿镜肩头吃痛,眉间轻轻蹙起,却依旧挺直脊背,既不挣扎,也不吭声,只任由对方试探。

“你说有病就有病?”瘦高道士开口,嗓音变得尖锐:“那让谁来试?你旁边那个丫头?”

他侧过头,目光冷利,投向立在云台边缘的姚子卿。

姚子卿握剑的手悄然一紧,身形却纹丝不动。

阿镜忽然闷闷的笑了一声,透过面具传出来:“道爷既然这么说,那您拉她过来试试?卢姐姐倒是没病,但您打算让谁去挡她呢?”

壮汉道士听闻此话,脸色一变:“你——”

“我说的是实话;”阿镜打断对方的话:“您也见识过卢姐姐的剑法,刚才交手那几下,心里应该有数;真把她逼急了,这云台上恐怕得躺下几个才能收场。”

瘦高道士沉默数息,目光在阿镜与姚子卿之间来回逡巡两遍,开口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阿镜道:“我的意思是,这门现在开不了。”

壮汉道士怒道:“放屁!刚才你们明明在商量用血——”

“商量的是用血,但没商量出用谁的血;”阿镜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的血不能用,她的血你们不敢用,那你们谁愿意自己上来试试?”

她顿了顿,视线在三个道士脸上慢慢扫过。

“三位道爷,你们练了这么多年功,血气应该比我足,要不然就干脆些;”阿镜微微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石:“你们谁来?”

三个道士脸色同时一变。

矮子道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壮汉道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莫不是在耍我们?”瘦高道士冷冷道:“你想让我们自己放血?”

云台之上冷风呼啸,吹得人衣发翻飞,气氛僵滞;三个道士面面相觑,皆是进退两难,既不愿以身犯险,又不肯轻易罢休。

壮汉道士本就性情暴烈,被阿镜这番话堵得心头火起,再看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胸中戾气再压不住,当即破功。

他猛地转头瞪向云台边缘的姚子卿:“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满嘴胡言,她说的半真半假,你何必跟她浪费口舌?直接把她和旁边那人一起拿下,轮番试血,还怕打不开门吗!”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冲了出去。

矮子道士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姚子卿见两人扑来,将剑一振,半段剑穗在风中扬起。

她早已退无可退,身后是崖边雾气,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壮汉道士长剑横扫,“唰唰”两剑直取她腰侧。

姚子卿侧身避过,手腕轻翻,剑尖如灵蛇出洞,直钉壮汉道士持剑的虎口。

这是运力之要,若是被剑尖点中,手中长剑势必拿捏不稳。

壮汉道士暗叫不好,慌忙回剑格挡,两剑相交,火星四溅,震得他指尖发麻,剑锋竟微微偏斜。

矮子道士见状,从侧面欺身而上,一掌击出。

姚子卿旋身避开,剑尖顺势点向他腕间脉门,招招不离制敌要害。

矮子道士只觉手腕一麻,掌风骤散,不得不仓促收势回防。

三人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一时难分高下。

阿镜仍站在原地,被瘦高道士扣着肩头,目光穿过打斗的两道人影,落在姚子卿身上。

阿镜虽未说话,但她的眼睛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

姚子卿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方向,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壮汉道士又是一剑横扫而来;姚子卿侧身避开,脚下步法忽然一变,借着避让之势往左侧滑了半步。

矮子道士正从那个方向攻来,见她突然移位,掌势一偏,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

便是这半步之距,壮汉道士的剑势未收,矮子道士的身形恰好挡在他和姚子卿之间。

两人差点撞在一起,同时一顿。

姚子卿趁这空隙,足尖点地,身形往后飘了数尺,斜斜掠向另一侧,正好换了一个站位。

壮汉道士稳住身形,正要再次扑上,忽听崖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道肥硕的人影从雾气中猛地窜了上来,双掌齐出,正正拍在壮汉道士后背上。

壮汉道士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出数步,险些撞上青石。

来人落地,肥硕的身躯稳如山岳,脸上堆着笑,眼中却透着冷意,正是笑面陀。

“阿弥陀佛;”他慢悠悠开口:“几位打得好生热闹,贫道在下面听着,实在心痒。”

壮汉道士稳住身形,回头怒视:“秃驴!你——”

话没说完,笑面陀又是一掌拍来。

壮汉道士仓促举剑格挡,掌剑相交,“砰”的一声闷响,壮汉道士连连倒退,一直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笑面陀收回掌,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目光扫过云台众人,最后落在被扣着的阿镜和姚子卿身上。

笑面陀道:“阿弥陀佛,两位小檀越还在呢?”

阿镜接他的话:“阿弥陀佛,大和尚也上来了!”

笑面陀在两人寒暄之间,脚步却已悄然移动,与那三个道士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瘦高道士眉头一皱:“肥秃,你上来做什么?”

笑面陀好似对“肥秃”二字浑然不觉,只收回手掌,依旧勾起嘴角,不知是喜是怒:“阿弥陀佛,贫道在下面听着上面打得热闹,心想几位道爷若是把人打死了,这门可就真开不了了,于是上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说罢,目光在阿镜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姚子卿:“两位小檀越都在,正好。”

壮汉道士捂着发麻的手腕,怒道:“帮什么忙?你刚刚一掌差点打死你道爷我!”

笑面陀却不恼怒:“唉,道爷这话说得……贫道若是想捡便宜,方才在下面就该等着,等你们两败俱伤再上来,何必现在出手呢?”

矮子道士忍不住哼哼两声,愤愤道:“那你帮着瞎眼婆娘打我师兄做什么?”

“误会,都是误会;”笑面陀双手合十,诚恳道:“贫道若是真的有敌意,那恐怕三位早已性命不在;刚刚是没收住势,见这位道爷挡在路中间,一时收手不及;贫道在此赔礼了。”

他说着,当真微微躬身。

壮汉道士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姚子卿却心有余悸,什么收手不及,瞧这一掌原是来打自己的。

若非阿镜提醒,早换了方位,这一掌便要痛在自己身上了。

她又心中疑虑:这和尚果真如阿镜所说般是个坏人,帮忙未尽全力反倒浑水摸鱼,自己于他无冤无仇却猛下狠手,如此心思不正,实在令人厌恶。

瘦高道士定定望着笑面陀,片刻后忽然开口:“大师既然上来帮忙,那依大师之见,这门该怎么开?”

笑面陀只慢吞吞转过身子,目光落向被擒住的阿镜:“小檀越,你方才说这门要用血,又说自己的血不能用,那依你之见,该用谁的血?”

阿镜目光缓缓扫过云台,冷风穿雾而过,云台之上气流翻涌,寒意浸骨。

瘦高道士扣着她,壮汉道士与矮子道士站在两侧,姚子卿换在中间,笑面陀只身站在崖边。

阿镜肩头微微一耸:“大和尚问得好;这石头认的是血里的‘气’,谁的‘气’对,血滴上去,引星石便有作用,谁的‘气’不对,滴再多也没用。”

壮汉道士皱眉:“那谁的‘气’对?”

阿镜语气里带了一点为难:“按理说,常年练功的人,血气都比常人旺;三位道爷练了这么多年,气应该很足……”

随后她又故作叹息,摇摇头:“只可惜,刚才在下面折腾了这么久,又受了伤,血气怕是已经乱了;但是大师就不一样了,我见方才那一掌,力道足得很呐!”

笑面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是说,用他的血?”矮子道士毫无城府,脱口而出。

阿镜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这话,几位前辈只当我是随口一说好了!”

说罢便不再开口,任由几道目光在自己和笑面陀之间来回扫。

笑面陀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檀越这是想让贫道放血?”

阿镜一脸无辜:“前辈误会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壮汉道士和矮子道士对视一眼,眼神里已经有了别的意思。

瘦高道士一直思索二人言语,此刻却忽然开口:“大师,方才我们师兄弟就知道您慈悲为怀、手下留情,既然到此,必有所图,不妨搭把手先将这石门打开,您意下如何?”

笑面陀缓缓抬眼,瞧着竟有几分慑人。

两人目光相对,云台上的气氛陡然一紧。

就在这时,崖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谭四娘、穿杨客、铁罗汉子三人几乎是同时跃上云台,落地时已成犄角之势。

谭四娘独眼一扫,看见被扣着的阿镜,又见几人对峙的架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哟,真是热闹得很啊。”

笑面陀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谭檀越也上来了?”

谭四娘全然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三个道士身上,冷笑道:“我岂不知你们什么北天师道、无极道的武功绝学竟然是脚底抹油?老娘还没打尽兴呢便跑了!”

姚子卿紧攥剑柄,默然不语,只觉云台之上人越多,此事越难善了。

轻风漫卷,流云散作千片,吹得众人衣袂微扬,发丝飘荡,云台间尽是一片清幽之气。

阿镜叹道:“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可真有意思了,既然咱们都想进天宫找宝贝,不如快些商量商量;谭前辈,在场这么多人里,就数您最镇得住场子,眼下这局面,还得您来拿个主意呀。”

“我与卢姐姐方才知晓,脚下青石要以血相引,才能开启天宫之门;只是这献血之人,非得内力浑厚、气血旺盛不可,谭前辈您看,谁最合适呢?”

矮子道士沉不住气,脱口而出:“当然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笑面陀。

谭四娘微微眯眼,却来回扫视姚子卿,忽然不耐烦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碍事,方才叫你滚没听见?”

之前姚子卿还被骂的一脸茫然,但此刻听到确实话中有话,若是个明白人就得嬉皮笑脸告辞后一溜烟地跑走。

但姚子卿回头看着被瘦高道士劫持的阿镜,却怎么也迈不出步。

正当她沉思对策时,穿杨客倒是看穿了矮子道士没能说出的话:“怎么?你们几个还想用这秃驴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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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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