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障登霄撼仙宫 1

阿镜来回踱步,随后转身苦笑一声:“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那几个道士的‘三才剑阵’也有点门道,谭前辈本是流寇出身,就怕万一她杀红眼,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阿镜看着姚子卿清俊如玉的面庞,忽然道:“卢姐姐,你回去吧;下面那几个人一时半会儿上不来,我知道一条下去的暗道,决不会与他们碰面的,你定能安安全全的回你两个长辈身边。”

姚子卿望向她:“你呢?”

阿镜淡淡道:“我得去。”

姚子卿看着阿镜的脸,那张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云台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姚子卿在心底辗转数次,终究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是北天师道的后人么?”

听闻此话,阿镜微微偏过头去,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见眼睫垂落,似是不愿直面这个问题。

半晌,阿镜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我……”

姚子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我有个哥哥,他快要死了;”阿镜说,“我必须要上天宫,给他找一个东西,那东西叫太乙还魂丹。”

姚子卿听闻此话,心中早已明白,她故意引开了话题,不过看着对方那双眼睛,还是没有打断这番话,只等着她说下去。

“当年寇天师羽化静轮天宫,传说留下不少奇珍异宝,其中便有还魂丹;传闻此药服下,无论伤势多重、病症多险,都能立刻复原。”

阿镜音调平平:“我多番辗转打听,为的便是寻得此药,救他一命。”

姚子卿终是忍不住开口反驳:“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又何必这般执着,非要救他不可?况且世人都说静轮天宫,本就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被拆除后,世间再无人真正得见;你又何必平白惹来一身祸端?”

阿镜忽然笑了一下:“世人都这么说,那你呢,卢姐姐?你信不信‘人各有命’?”

姚子卿一时无言以对。

她原想劝阿镜随自己一同退下,对方本就不会武功,若是下方又来纠缠,只怕难以自保。

可她转念又想,若换作是她,眼见至亲垂危,眼前这唯一的生机,又怎能轻言放弃?

只听阿镜道:“我不信命;卢姐姐,你下去吧,别叫你两个长辈担心。”

阿镜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仍是笑盈盈对她说道:“你也别担心我呀,以我的聪明才智,定然不会有事的。”

姚子卿怔怔立在原地,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将拭巾握在手心,喉头微紧,哑声问道:“你那个哥哥,多大了?”

阿镜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卢姐姐怎的忽然审起我来了,难道是不信么?”

姚子卿没有接这个玩笑;她只是默默看着阿镜,等着答案。

阿镜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比我大五岁吧。”

“他得的什么病?”

阿镜回道:““心气不足,我们家都有这个病,他离家很多年了,一直没好透,拖到现在撑不住了。”

姚子卿一时不语。

风自崖底翻涌而上,两人鬓边发丝翩然欲飞,乱了额前碎发,拂动颊边垂落的几缕,在风里轻轻飘飞,缠缠绕绕,竟分不出彼此。

“我陪你。”

阿镜转过头,那双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必多想,我只是担心你孤身一人,难敌七手,若真遇上危险,反倒让人牵挂,同行一程,也能稳妥些。”

姚子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偏过头看她。

正巧不巧,阿镜也歪正看着她;面具虽遮住了脸,但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微笑。

“笑什么?”姚子卿心头发虚,将手中的拭巾微微攥紧。

“没什么;”阿镜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思:“卢姐姐,你这人真是很可爱。”

姚子卿强自镇定地偏过头:“你又这般乱说,先前便如此轻佻……我只是行事周全,岂是你说的那般样子——所以这天宫应该这么进去?”

姚子卿猛地转移话题,阿镜倒是心领神会,不再为难她,继而转向岩壁:“传言之中曾经说过:‘朔月子时,北斗光射,七星归位,石门自开’。”

姚子卿看着夜空北斗斜倚,余下星光似碎玉落满穹顶,道:“但时辰已经过了。”

阿镜只淡淡回她:“你听。”

姚子卿心头一凛,果真是她此前听到的、九息一转的节奏无误。

阿镜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那块青石:“这块石头,叫作引星石。”

“引星石引的是北斗星光,若是没有星光,它就是一块死物;只有北斗星光一现,它就能把光引到门上,半个时辰内,门就能开。”

姚子卿沉思道:“我想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

“好眼力;”阿镜赞道,随后蹲下身,将掌心贴上青石的表面:“这引星石不独引北斗星光开门,此山有灵气,风从山底上来,循着山壁脉络,经过这里,会在几个固定的位置打转,此时虽无星无光,但风不会停。”

姚子卿也蹲在引星石旁,指尖抵着石面,侧耳听着风声的起伏;阿镜站在青石另一侧,同样蹲着,手掌平贴在石上,闭着眼睛。

阿镜道:“风到这里会有一个回旋,卢姐姐,你感觉到了吗?”

姚子卿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风从崖底涌上来,擦过青石边缘时确实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回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阿镜抬眼看向姚子卿:“如果能让引星石吸足九转的风息,它也能活过来,就像吸足北斗星光一样。”

姚子卿眉头微蹙:“借这山风吐纳之势,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是吸风……怎么吸?”

阿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用血。”

姚子卿愣了一下。

阿镜看着她的表情,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卢姐姐,你怕了么?”

姚子卿起身,拍了拍手:“我怕什么?只是血和风,有什么关系?”

阿镜走回青石旁,用脚尖点了点石面:“血是引子,但这石头认的不是血本身,是血里的东西;活人的血里有气,血气遇到风息,能把沉睡的石头唤醒。”

她偏过头,看着姚子卿:“听说过‘血气方刚’这个词么?气血——气和血,本就是一路的东西,以血为引,贴住石上窍穴,你的呼吸便能与山风相通,一呼一吸,便是替引星石吞纳风息。””

姚子卿沉默了一瞬,问:“用谁的血?”

阿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

“不知道;”阿镜道:“可能是我的,可能是你的,这要试试才知道。”

云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云雾被撕成缕缕轻烟,在身前翻涌四散,连脚下青石都似被寒气裹着,扑面生凉。

阿镜伸出手,正准备说什么,忽听崖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姚子卿只觉崖下劲风骤起,她循声望去,一道人影飞快掠上云台,落地轻悄。

原是那瘦高道士抢先而上,几乎是同一瞬,矮子道士和壮汉道士紧随其后,跃了上来。

三人身形未落便已错落散开,落地一瞬便成三角合围之势。

姚子卿腕间寒光乍闪,长剑已脱鞘而出,快得只剩一道银弧。

她横剑当胸,足下疾踏半步,已将阿镜稳稳护在身后。

“让开!”壮汉道士冷声喝道。

姚子卿身形仍是凝立不动。

壮汉道士不再废话,长剑横扫而出,直取姚子卿腰侧;剑势刚猛,带着破风之声。

姚子卿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他肩井穴。

壮汉道士回剑格挡,“铛”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就在这一瞬间,矮子道士从侧面欺身而上,一掌击出,直取姚子卿后心。

姚子卿旋身避开,剑尖顺势点向矮子道士手腕;矮子道士缩手不及,袖口被剑气割裂一道口子。

但就在她旋身的空隙间,瘦高道士欺身而上,拂尘一摆,直接扫向阿镜。

姚子卿眼角余光扫到那道身影,心头一紧,想回身拦截,而壮汉道士的铁剑已横斩过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只间,瘦高道士已经扣住了阿镜的肩颈,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拉到三丈之外。

阿镜自知挣扎无用,只在被人强行拉开的刹那,静静回头,望了姚子卿一眼。

见瘦高道士一得手,矮子道士和壮汉道士立即收招,退到瘦高道士身前,刀剑出鞘,剑尖直指姚子卿。

姚子卿站在原地,长穗剑握得沉稳,剑穗却仍在微微震颤。

“别动!”瘦高道士的声音从阿镜身后传来:“动一下,我先废她一条胳膊!”

姚子卿面色不动,目光径自穿过两名道士,落在阿镜身上。

阿镜被扣住肩颈,身形微晃,却既不挣扎,也不出声,只静静与她对望,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姚子卿心中一沉,似被重石砸中。

她并非疏于防备,自三人掠上云台的那一刻,她便已提起十二分警觉。

换作平日,以她的身手,对付数人尚且能自保,可如今要护着身后之人,可谓难上加难。

就是这短短瞬息之间,让她此前亲口许下的那几句话,骤然轻得像被崖风一吹便散的散云,轻飘飘落了空,沉甸甸砸在她心上。

“退后!”瘦高道士道。

姚子卿僵立在原地。

壮汉道士踏前一步,剑尖往前递了半尺:“聋了?退后!”

姚子卿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她盯着那个扣着阿镜的瘦高道士,秀眉微蹙。

随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三人也深知姚子卿使剑的厉害,只退一步,仍在她剑势笼罩之下,心中终究不安;唯有逼她退到足够远、失去相救之机的地方,才算真正放心。

壮汉道士厉声喝:“继续退!退到十步之外!”

姚子卿望见阿镜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轻浅的安抚,似在劝她莫要冲动。

她咬牙,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又退了两步、三步、五步。

一直退到云台边缘,后背几乎贴着崖边的雾气。

瘦高道士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扣着的阿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倒是识相。”

这三人早比和之前更加狼狈,此刻发髻散乱、兵刃残缺,身上衣衫褴褛,均是气喘吁吁。

矮子道士狠狠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问:“师兄,快开门吧,下面的就快追来了!”

瘦高道士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脚下青石,对阿镜道:“你刚才蹲在那儿,是在试开门的方法罢?”

阿镜没有立刻回答,她虽知几个恶人早晚会上来,天宫也是一定要开的,可眼下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瘦高道士的手还扣在她肩上,五指收紧,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力道。

“问你话呢!”瘦高道士压低了嗓子,声音低沉。

阿镜淡淡道:“道爷既然看见了,何必再问?”

瘦高道士眯起眼睛。

阿镜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继续道:“时辰已经过了;‘朔月子时,北斗光射’,现在已是丑时末,就算寇天师亲临,这道门也开不了。”

那壮汉道士的脾气尤为暴躁,脸色一沉,踏前半步:“你!”

瘦高道士抬手拦住他,盯着阿镜:“少拿这些话搪塞,我看,你和那瞎眼婆娘怕不是一伙吧?方才你在下面磨磨蹭蹭,耽误了多久?我们何至于拖到现在?”

阿镜只是冷冷一笑。

矮子道士忍不住了,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师兄,别跟她废话,刚才他们在上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瘦高道士闻言,侧目看他。

矮子道士指了指脚下的青石:“要用血!要用人血滴在这石板上,才能开门,她们刚才就在商量这个!”

壮汉道士眼睛一亮:“当真?”

“我亲耳听见的;”矮子道士一手指着姚子卿,随后又指向阿镜,忙道:“那丫头问‘用谁的血’,这戴面具的没答上来,说要试。”

瘦高道士的目光重新落在阿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缓缓勾起,笑意难明。

“原来如此;”瘦高道士道:“难怪你方才蹲在那儿,是在琢磨用谁的血合适?”

阿镜默然不语。

壮汉道士上前一步,指着阿镜道:“那就用她的!她是咱们抓来的,不用白不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一障登霄撼仙宫 1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