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卿只得再次旋身避开,长穗剑一绞一缠,将谭四娘右刀死死卷入剑穗之中。
两股内力骤然相撞,两人皆是臂膊微麻,虎口隐隐作痛。
便在这内力相持的间隙,穿杨客指尖再扣五支飞镖,分取姚子卿心口、咽喉两处大穴。
谭四娘见状猛得发力,双刀震开长剑,趁姚子卿身形微晃之际,刀背横抽,直砸她肩颈要害。
姚子卿腹背受敌,旧力已竭新力未续,危急关头竟不慌不忙,身影陡然一旋,使出一手精妙的“折枝卧云”,整个人贴地滑出半丈,剑尖在地面一撑,凌空翻身而起。
那五支飞镖尽数落空,钉在身后树干上,滋滋冒起黑烟,显是喂了剧毒。
谭四娘见状心头一沉:这般情境之下仍能从容变招,此女绝非寻常。
她双刀一合,使出独门螳螂刀法,刀锋破空之声刺耳,直逼姚子卿面门。
姚子卿只觉脸颊有什么淌下,只得随手一抹,加上夜色朦胧,也没看仔细。
见对方又袭来,姚子卿依旧面不改色,剑刃一振,长穗翻飞,猛地向穿杨客直劈过来。
穿杨客没料到她竟弃眼前强敌不顾,反来攻自己,仓促间回镖格挡,却被剑穗缠住手腕,力道一失,手中的镖只得落地。
这一招声东击西来得猝不及防,谭四娘双刀劈空,才惊觉自己竟被这小姑娘轻易引走了重心,心头怒急,旋身便要回援。
可姚子卿一剑攻向穿杨客,虚点如流星追月,借着旋身之势,剑穗凌空一甩,竟精准缠住谭四娘刀把上的铜环。
剑刃与双刀骤然相交,两股劲力绷得笔直,谭四娘只觉手腕一紧,双刀竟被硬生生扯偏半尺,再难寸进。
另一边,穿杨客手腕被剑穗勒得骨节生疼,运力挣扎间,只觉那穗线如浸了寒铁般越收越紧,指尖发麻,连抬臂的力气都散了大半。
他混迹江湖多年,最擅远攻近战,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双软穗铁剑,使得如此虚实难辨。
姚子卿身在二人夹击之中,却稳如磐石,脚下踏著精妙步法,身形在刀光镖影间翩然旋动,竟以一己之力,将两大高手死死牵制。
她左手轻抖,剑穗骤然松劲又猛地收紧,穿杨客重心一失,踉跄半步。
姚子卿趁势将剑直刺,剑尖擦着穿杨客耳畔掠过,削断他鬓边一缕发丝,惊得二人冷汗骤生。
“想是你们以往两人硬攻,一人用镖暗算,这便是你们的打法吧?”姚子卿冷冷道。
可就在下一瞬,谭四娘猛地侧身错开剑锋,喉头滚出一声厉喝:“滚。”
一字落地,姚子卿收剑回防,眉眼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对方为何会说这个字。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谭四娘手腕猛地发力,另一柄快刀骤然抬起,唰的一声寒芒闪过,竟精准斩断了缠住穿杨客的剑穗。
软穗应声断裂,轻飘飘地化作发丝般落向地面。
几乎在剑穗断裂的同一瞬,一道轻飘飘的掌风,带着让人闻之欲呕的气味,自身侧袭而来。
只见笑面陀满脸堆着和善笑意,掌心却蕴着阴狠内劲,一掌直拍姚子卿肋下“章门穴”。
姚子卿惊觉时,掌风已至身前,只得仓促收剑横挡,掌剑相撞,看似轻缓的一掌,却只觉一股阴狠暗劲直撞肋下,打得她连连倒退,气血翻涌。
此时姚子卿肋下的章门穴一阵剧痛攻心,喉间微微发甜,却被她咽了回去。
她足尖猛地往地上一碾,借着后退之势旋身一转,稳住了身形。
肋下的痛意如针攒刺,姚子卿手腕轻抖,将半截断穗的剑在掌心一旋,剑斜指地面。
鬓角长发被狂风卷起,姚子卿微微沉肩,呼吸一沉,将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
姚子卿望着断裂的剑穗,心中说不出的气恼。
这剑穗伴她多年,她一直视如珍宝,如今被割断,怎能不叫她痛心?
但还没缓过气,谭四娘、穿杨客、铁罗汉子三人瞬间合围了在一旁的三个道士,将其团团困在中央。
而笑面陀位置偏远,竟然挡在姚子卿的前面。
谭四娘脸上阴晴不定,怒道:“死肥秃你什么意思?”
笑面陀仍是嘿嘿一笑:“阿弥陀佛,刀剑无眼,这也不完全是贫道的错,更何况谭老大也没说收手,贫道自然是全力以赴了。”
姚子卿正在气头上,怎能知会其中话中含义和这几人站位攻势,正要提剑上前再攻,却听那三个道士说道——
“哎呀,师兄不好!他们难不成要打我们了?”矮子道士道。
壮汉道士厉声喝道:“你们打的好好的,为何突然发难!”
“废话,当然是账还没算完;”谭四娘一手一刀,阴恻恻道:“我独眼螳螂什么时候被几个不知名的小喽喽煞了威风?”
她所指的必然是昨夜这三个道士以三才阵法,伤了穿杨客和铁罗汉子的旧账了。
果然话音未落,谭四娘已然直扑三名道士,双刀大开大合,刀势大力沉,狂风暴雨般朝着三人劈砍而去。
穿杨客与铁罗汉子见状,立刻跟上自家领头,一人飞镖连发,封死道士闪避方位,一人长杵裹挟劲风,正面硬撼攻势。
两方人马瞬间混战在一起,拂尘长剑与双刀飞镖激烈碰撞,剑气刀气纵横林间,尘土木屑漫天飞扬,方才针对姚子卿的合围,彻底土崩瓦解。
一旁的姚子卿愣在原地,看着骤然反转的战局,一时进退两难。
不等姚子卿反应过来,阿镜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清风掠至姚子卿身侧,一只纤细有力的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轻巧干脆地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直接架住了她。
“快走!”
一声轻喝落下,阿镜身形凌空旋拧,足尖猛地蹬向山岩,身形骤然拔起,竟要飞身直上绝壁。
正是白天岩壁之上那套暗藏八卦卦理的绝世轻功。
她携着姚子卿一人,身形依旧轻盈无匹,足尖踩着林间错落的树桩、山石,踏叶而行,扶摇而上。
夜风猛烈掀起两人衣袂,水红衣衫与蓝白剑衣在夜色中交错翻飞,两道身影化作一红一蓝两道流光,彻底脱离下方混乱的战场。
姚子卿猝不及防被人架起,被笑面陀击中的肋下隐隐生痛,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手中长剑。
山风呼啸吹乱两人发丝,她只觉掌心阵阵冰凉,因为中了一掌后气血翻涌,惶急之下强用内功,已经面色苍白。
阿镜也感受到姚子卿脚步虚浮,她回头轻声提醒:“步随身换,意动身随。”
姚子卿听闻这八个字,闭了闭眼稳住心神。
此时冷风更急,朦胧绝壁难行。
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将师父传授的河洛乘风步,与阿镜所教的八卦方位步法彻底融会贯通;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姚子卿脑海中闪过两处根本,喃喃道出最后要点:“不用内功,辨势借力;河洛定中,八卦应机。”
说罢,她心头一凛,反而将周身内力缓缓散开,任由狂风裹着衣袂。
朔月暗夜虽无半分光亮,可风势却有迹可循。
风过凹处则缓,擦凸处则急,灌进缝隙便会发出风响。
姚子卿闭紧双目,只凭耳听风鸣,身形忽而左飘,忽而右旋,衣袂在风中舒展如羽,乘风而行,顺势而上。
每一次起落,都恰好在风势最稳之处;每一次旋动,都暗合坎、离、震、巽之变。
看似飘摇无定,实则以河洛九宫立根基,以八卦方位定进退,稳如泰山。
身法舒展从容,起落有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圆融自如的气度;方才还寸步难行的绝壁,此刻于她脚下,竟如平地纵跃。
阿镜用余光瞥见身后人弃力借风,起落转折尽合山风卦象,全然不见方才负伤滞涩之态,朗声轻赞:“好!”
姚子卿闻声心神一振,脚下步法愈发圆融,二人一先一后顺着陡崖持续拔高。
身后兵器交鸣的呼声渐远,两人耳畔唯有风声呼啸,辨别岩隙凹凸,如蜻蜓逐水,步步攀升。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实,竟是踏着了平地。
姚子卿睁眼一望,眼前云雾缭绕,波涛滚滚,绵延千里,隐约可见脚下是一片嵌于绝壁之上的石台。
相比云雾之下一片漆黑,云雾之上竟是天光微亮,石台笼罩在一片清冷柔光之中。
风过处,云涛翻涌,如万顷烟波在脚下起伏,人间尘嚣都被这茫茫云海隔得干干净净,好似那些响动全都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心头微动:这应该便是白日所见的云台了。
呼吸之间,肋下章门穴如针刺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那和尚功力着实不浅,一掌打出,看似只落一处,力道却直透脏腑;此刻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
姚子卿只得闭目调息,任凭微风卷起她鬓边发丝。
风势时急时缓,擦过绝壁凹处便发出呜呜低鸣,灌入石缝则化作尖细嘶啸。
姚子卿只觉这风声规律与攀援时别无二致,似乎是九息一转的节律。
一息、两息、三息……
待到第六息时,云雾之中,隐隐传来人声,她闻言睁开眼。
“卢姐姐,你还好么?”
说话之人正是阿镜。
姚子卿没有立刻回答;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呼吸之间仍有血腥气往上涌。
阿镜见她既不说话,也不上前,还以为她伤势沉重,已是无力应答,心下顿时一紧,提着衣摆,便要往姚子卿身边走来。
姚子卿却在此时轻轻抬手:“别过来。”
她肋下伤口被牵动,疼得眉尖微蹙,一口腥甜压在喉间,只得缓了缓呼吸,才勉强开口:“我还好……只是此处雾瘴古怪,你站在原地,我过来就是了。”
说罢,姚子卿剑尖点地,借着剑势稳住身形,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阿镜的方向走去。
云台之上,几点清冷微光,漫洒在她纤长挺拔的身上,恍若披光戴月。
可阿镜抬眼一瞥,却先看见姚子卿脸上那一道血痕,如白雪红梅,在微光中格外夺目。
阿镜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意外,忙从袖中取出素麻拭巾:“你……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阿镜已上前半步,抬手便要去擦姚子卿脸颊上的血痕。
指尖刚要触及,又似怕碰疼了对方,动作下意识放得极轻极柔,只以拭巾边角,缓缓沾去那道血痕。
姚子卿这时才知,方才打斗脸上流下的一片粘腻竟是血,只怪事态紧急,夜色又黑,自己浑然不知。
两人此时挨得极近,近得能彼此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姚子卿抬眼,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瞳眸,竟让她心头莫名一乱。
姚子卿下意识便要偏头避开,可肋下伤口一扯,又是一痛。
阿镜气息轻浅,拭巾边角擦过她脸颊时,几乎叫人察觉不到力道。
姚子卿此时心中砰砰乱跳,干脆抬手接过素麻拭巾,低声道:“我自己来。”
“哎呀,卢姐姐,你衣服上也都是血;”阿镜惊呼,指着对方左侧衣领晕开的血迹,满是担忧:“伤成这样,日后怕是难养得平整……”
姚子卿一手用拭巾捂着脸上的伤,一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左边衣领,只觉一片湿腻黏手,淡然道:“容貌于我无用,不碍事。”
说罢,便胡乱抹去指上血迹。
两人沉默了几息,山风从崖下涌上来,把两人的衣袂吹得翻飞。
姚子卿别开视线,岔开话题:“所以刚刚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他们打着打着又向那三个道士发难?”
一提此事,阿镜正儿八经道:“哎呀真是,我早该说的,卢姐姐,你今晚属实不该来的。”
姚子卿一愣:“什么意思?”
“谭前辈早想杀了那三个道士出昨晚的恶气,所以我也是故意被那三个道士捉住,只等谭前辈来料理,没想到那笑面陀竟然也来搅这趟浑水……”阿镜微微抬眼看向姚子卿:“却没成想你也来了。”
姚子卿被这话中的关系搞得云里雾里,皱眉问道:“那笑面陀不是谭四娘手下的人吗,为什么这么说?”
阿镜一时半刻竟也没有正面回她,只道:“反正那和尚不是好人,你不要轻易信他,他会害死你的。”
姚子卿此刻心中满是疑惑:“难道你信那独眼螳螂?她也未必能信的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镜连连摇头:“很多事情现在一时半刻说不清,你我都知道谭前辈的脾气,方才她碍着威名,只与你过过招而已,但是……”
姚子卿道:“但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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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巧借东风攀白登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