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巧借东风攀白登 2

这声音肥厚圆润,只见与谭四娘同行的肥胖和尚,默默从一块巨石后挪了出来。

他本就高大臃肿,黑压压的将所剩无几的光挡的严严实实,每一步踏出都稳如磐石,眼神在阿镜道与三个道士间飞快扫过,精光内敛。

三人面色骤变,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镜轻笑出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沉默。

“大师,您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您不是早想杀我灭口,只是苦无机会么?偏偏这三位道长心急,抢先一步把我请到了这里,倒叫您省了不少功夫。”

她语气似笑非笑,跟着也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原本是要打算冷眼旁观,静待旁人来取我性命便是;若非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点破,坏了您这借刀杀人的周全算计,您如今怕是早已称心如意了。”

肥和尚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笑意凝固。

阿镜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字字如飞针一般:“我今晚横竖是活不成啦,这条小命嘛,不是丢在道爷们的拂尘宝剑下,就是喂了大师您的‘悲欢伏魔掌’……只是不知道,最后会落在谁手里呢?”

“笑面佗”三字一出,肥和尚先是一顿,随后不禁笑出声来,这一笑,竟显出几分狰狞可怖。

阿镜又道:“前辈本是出身平城鹿苑浮图寺的大师,却因杀了六大阿罗汉护法被除名,被人称之为恶僧,之前前辈以“悲欢伏魔掌”行走江湖,出手狠毒,叫人闻风丧胆,没想到如今流落到对付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辈,难道是被除名之后,大不从前了吗?”

她虚指笑面陀左颊那道,被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笑面陀前辈,您脸上这道疤还痛么?”

笑面陀仍旧笑眯眯的勾着嘴角,一双细眼被肥肉挤成两条缝,在昏茫夜光里微微一眯,便透出几分杀气。

阿镜好似浑然不觉一般,继续火上添油:“谭前辈若是知道,她好心收留、打算带进平城混个身份的‘落魄同乡’,竟是恶名昭彰的笑面佗,前辈不如猜猜,没有官府的通行物证和户籍,大师,平城九门三十六坊,您能走到哪里去?”

这三个道士眼神交换,惊疑不定;此三人虽不知“笑面佗”具体底细,但听阿镜此言,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善类,且麻烦极大。

随后又想到,此人之前一直不识好歹,出言狡猾,惹得他三人发怒。

而现在死到临头如此详细的阐述笑面陀的身份,原来是要专门泄露给他三人听,便是想要笑面陀将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全杀了,之后两方动手,打的你死我活,她好趁机逃走。

三个道士投鼠忌器,还未想到妙招,只听笑面陀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闷在肥硕的胸腔里,嗡嗡地滚出来,不似人声,倒像地底闷雷。

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得浑身肥肉颤动,在寂静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阿弥陀佛;”他止住笑,眼中凶光毕露:“这位檀越知道的倒是不少;可惜啊,可惜,知事过多,命不久长。”

姚子卿正侧耳静听几人对话,现如今的情形也猜到了**分,感叹阿镜虽不动武,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便将双方拉下水,可谓险中求生,机智过人。

正想到这儿,忽听得耳边呼呼风响,今夜本来天暗风大,但此时这响动却包含了一股强劲的内力。

姚子卿立时觉得不对,身形陡然旋折,凌空一翻,借势卸开掌力,衣袂翩跹如白鹤掠影,足尖才一沾地,便即纵跃而出,须臾间脱出树影暗区,立定数丈之外。

随后她藏身之处,那树已吃不住这一掌余威,树干应声而裂,轰然断折,断口处木屑纷飞,枝桠哗啦啦地倒地。

这一巨响早已将说话几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只见三道人影从暗处缓步走出,周身皆裹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女人身形高挑瘦削,半边脸皮肉扭曲凹陷,瞎眼紧闭,腰旁一对双刃,正是独眼螳螂谭四娘。

她身侧跟着穿杨客与铁罗汉子,一人高瘦如棍,头戴斗笠,一人魁梧如塔,肩宽背厚。

三人在昏暗中前一后二立定,杀气沉沉,压得林间风声都似乎凝滞。

谭四娘伸出一只手,点了几下除姚子卿的几人,随即嘲讽:“五个蠢货,这黄毛丫头在这儿这么久,早把你们的话听的清清楚楚,你们一点察觉没有,真是比我一只眼睛的还要瞎。”

“不过真是没想到,你一个世家小姐竟然深更半夜,干这些藏头露尾的事。”谭四娘讥讽道。

月光下,姚子卿随意拍去蓝白衣衫上的草屑,脊背挺得笔直,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她生怕谭四娘等人起疑,心下正思索用什么话开脱,此时阿镜却掩饰道:“谭前辈,或许卢姐姐是有离魂症吧?似在梦中不知不觉走到这来了,此刻才刚刚转醒不是么?卢姐姐早些回去,别叫两位长辈担心。”

谭四娘冷哼一声:“我看你还是少为她开脱的好,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多谢前辈提醒,其实晚辈无时无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小命,不过晚辈一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阿镜又从面具下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声:“几位前辈一身武功惊天动地,要取晚辈性命,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此间乃是平城地界,天子脚下,难道当真要在这里见血吗?”

这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什么“平城地界”“天子脚下”,只不过是在提醒这些亡命徒,她“范阳卢氏”的名讳而已。

只不过这些江湖人好似浑不在意,一旁的穿杨客仍旧尖声对谭四娘道:“老大,这人身份特殊,得小心才是!”

铁罗汉子重伤未愈,闷声道:“她听见了和尚的底细,也听见了咱们和和尚一路,恐怕也是个麻烦……”

“老兄,我看现在的麻烦,恐怕也不算什么麻烦;”阿镜耳目清明,听他二人煽风点火,插口道:“范阳卢氏北地冠冕、衣冠之首,便是平城王公也要礼让三分,若是这位卢姐姐今夜无声无息没了,我们几人别说是平城,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并州。”

姚子卿何尝不知,阿镜在言语中对自己的袒护之意,只是深入虎穴,哪有说走便走的道理?阿镜一番心意,怕是白费。

果然谭四娘不着阿镜的道,一只独眼中凶光毕露:“正是因为她是范阳卢氏,听见了不该听的,才更不能留。”

她向前踏了一步,双刀不知何时已滑入掌中,刀锋映着夜天光:“放她回去,范阳卢氏追查起来,今夜在场的一个都跑不掉;官府、世家、江湖悬赏……咱们有多少条命够填?”

谭四娘目光扫过笑面陀,又扫过三个道士,最后钉在姚子卿脸上:“不如就在这里,干干净净地了结;山高林密,失足坠崖的世家小姐,每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尸体我们会好心送还你那两个长辈,做成急病暴毙或自寻短见的样子;既无人知我们同行,更无人见我们上山,此案不就成悬案了么?”

这一句**裸的灭口之言,便这么直言说出,不禁让人打了个寒噤。

笑面陀大笑几声:“阿弥陀佛,谭檀越不愧为北疆三绝锋,果真是杀伐果断;这两位小檀越武功不弱,见识不俗,留着确是祸害,不如将她二人一起杀了……”

“你这肥秃还是闭上臭嘴的好,怎么处置是我的事,你再多话,免得将旧账一起算上;”谭四娘厉声打断,独眼狠狠瞪了笑面陀一下:“不过要是想像上次一样坐视不理,那不如现在当个死人的好。”

阿镜默然:“所以谭前辈是非要动手不可了么?”

姚子卿不似阿镜,见谭四娘如此斩钉截铁,料想今晚非得恶战一场不可,于是一道银虹破风而出,腰间长穗剑铮然出鞘,冷冷道:“多说无益,动手吧!”

笑面陀不再多言,但脚步微微移动,与谭四娘三人隐隐形成合围姚子卿与阿镜之势。

姚子卿孤身立于几人中间,前后左右,杀机四伏。

谭四娘与笑面陀虽互有忌惮,但在除掉眼前这个劲敌上,却达成了默契;穿杨客的飞镖在指间若隐若现,铁罗汉子仅剩的左拳紧握,青筋暴起。

此刻三个道士眼神闪烁,快速交流。

矮子道士低声道:“师兄,咱们……”

瘦高道士望了一眼绝壁上方,又见阿镜正静静立在那里,最终咬了咬牙:“不管他们,我们要去的是天宫;管她什么范阳卢氏,这人的死活,与我们无关!现下咱们快快点了阿镜的穴道,要她解开天宫入口才是正经。”

此刻他三人巴不得姚子卿与谭四娘等人斗起来,拖延时间,最好斗个两败俱伤,少些变数。

风势越来越烈,刮得山脚树叶哗啦作响,几人的衣摆在狂风中剧烈鼓荡,卷起林间碎叶。

只见笑面陀沉肩坠肘,肥掌如磨盘压出,双掌一错,掌风如潮。

姚子卿立即闪避,身形如飞鸟斜掠,堪堪贴着那道刚猛掌风滑开。

她足尖再点,借力飘退数尺,剑穗在狂风中翻卷如流云,剑光密不透风,将那笑面陀的掌势挡在剑圈之外。

剑鸣锐响之中,姚子卿步法灵动如燕,直取笑面陀双目与心口,招招精准,不偏不倚。

笑面陀仍是不动如山,姚子卿的剑几乎要刺到他面前时,谭四娘一刀猛地贴身划过,两道白亮的弧光狠辣刁钻,直削姚子卿的脖颈。

姚子卿惊觉侧方劲风袭来,身形猛地拧转,腰腹发力向后急仰,一式铁板桥使出,险之又险避开斩颈的刀刃。

螳螂双刃擦着她额前碎发斩过,不等谭四娘变招,姚子卿手腕轻抖,长穗剑如灵蛇出洞,直刺其“肩井穴”。

剑穗随风狂舞,竟如一道拂尘缠向双刃刃身,欲要锁住她的兵刃。

谭四娘冷笑一声,螳螂双刃施展开十八式,正是边军流传的摧锋双法,刀身短而劲疾,招招贴肉进逼,专走小巧刁钻的路数,刃光闪烁间直取姚子卿周身要害。

她手腕翻折如螳螂举钳,双刃一磕一绞,震开剑柄,旋身进步,右刃横斩腰肋,左刃直刺小腹“气海穴”,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姚子卿步法飘忽,踏风游走于寒光之间,长穗剑以快制快,剑光织成漫天剑网,剑穗时而缠、时而扫、时而抽,将螳螂双刃的短距优势死死克制。

两人一快一巧、一刚一刁,刃光与剑光在狂风中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碎叶被劲力掀得四散飞溅。

短短数合之间已交手数十招,竟是一时难分高下。

昨晚与三名恶道交手,谭四娘并未出手,可直到此刻亲身对敌,才真正领教到此人出手之老辣阴狠,竟比她以往遇上的任何劲敌,都要棘手数倍。

只见出招时,谭四娘每一刀贴着周身要害游走,似是早已把江湖上各式闪避路数吃透,专打那一瞬间的破绽,长穗剑纵是灵动,竟也被逼得步步收势,难以舒展。

谭四娘也深感诧异,原以为世家小姐不过只会一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万料不到年纪轻轻,根基之稳、剑路之巧,竟不在多年厮杀的老手之下。

一柄长穗剑被她使得刚柔并济,远可刺击、近可缠锁,那剑穗数次险些缠住自己兵刃,逼得自己不得不收敛轻敌之心,双刀越发狠辣。

两人心中各生忌惮,手上招式却丝毫不慢,刀刃与剑撞得越发急促。

便在这僵持刹那,穿杨客见此时机,三支冷镖直指姚子卿后颈。

冷镖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姚子卿正与谭四娘刃剑交缠、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耳后只觉一响,只得旋身,长穗剑仓促回防,剑穗凌空一抽,擦中镖尾。

“叮”的一声轻响,飞镖偏了半寸,堪堪擦着脸颊,却极快划过一道血口,慢慢渗出血珠。

只因那飞镖划过太快,又在临招对敌之时,姚子卿只觉脸颊一阵微凉。

尚不及细辨,谭四娘双刀已随狂风般卷至,左刀劈砍剑脊,右刀直取腰侧,招招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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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