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姚子卿一听,应是有人使轻功飞出。
她立即躲到墙拐后,只见一壮一矮的男子掺着一人从屋子那头奔出,姚子卿正待细看,却又感受到一股尖锐阴寒的目光从这边扫来。
姚子卿不禁屏气凝神,待得好一会儿,才听那人离开。
这时她才堪堪露出头来看,最后一人身型瘦高,此人身法算不上俊逸,轻功虽差强人意,但赶路时起起落落,似是有疾。
她又将视线落到三人并行的中间一人,只见那少年身影纤细,红衣融成一抹柔润的胭脂色,不是阿镜是何人?
姚子卿沉思之间,猛地想起那三人竟是前晚挑事的恶道。
她微微皱眉:这深更半夜的,阿镜与那三个恶道干什么去?
不对,看那僵硬的身形,显然是被遏制了穴道,且阿镜刚刚说“那你们想怎样?”,应是受了他三人的胁迫。
姚子卿疑惑:阿镜怎会轻易着了这三个草包恶道的道?
以姚子卿以往的性子,势必要追上前查看,但又一想到才不多时余秋对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诫,言犹在耳,字字如针,终究没能迈出步去。
但回想阿镜身份成迷,或许与自己师门关系甚深,且教授绝妙轻功,让自己心头顾虑涣然冰释,甚至轻功更上一层……
她想:那三个恶道前夜的嚣张跋扈犹在眼前,他们能有什么正经事?阿镜落在他们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阿镜这样伶俐通透的人,不该无声无息地折在宵小之辈手中,无论怎么说,自己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夜色仍旧如墨,白登山的轮廓在稀疏月光下化作巨兽脊背。
姚子卿藏身在逆旅屋后,此时反复咀嚼着那个念头,像在舌尖滚烫着一枚铁丸。
最终把心一横:只前去看看,不做任何反应,要是用计使圈套,引我露面,我扭头便走。
她心意一定,身形便不再迟疑,将剑负好,足尖在墙角上轻轻一点,掠上逆旅低矮的屋顶。
随后伏低身形,便明了夜色中那三个模糊身影,与一点摇曳的红衣的去向。
那三人似乎并不十分着急赶路,也未刻意隐蔽行藏,只是沿着荒僻的小径,朝着白登山的方向迤逦而行。
瘦高道士在后,停停顿顿,不时回头张望;一壮一矮两个道士左右挟着阿镜,阿镜的脚步显得虚浮僵硬,果然是穴道受制的模样。
姚子卿将轻功施展,远远辍着。
她新近将师传“河洛乘风步”与阿镜所授的轻身法门隐隐融合,此刻用在潜踪匿迹之上,竟有奇效。
脚下踏着九宫方位,借地势起伏与草木掩护,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狸猫贴地疾行,时而如夜鸟掠上树梢,始终与前方几人保持着距离。
越往山脚走,路径越是崎岖荒凉;杂草没过脚踝,乱石嶙峋,远处白登山巨大的黑影沉默矗立。
约莫跟了两三刻钟,前方四人钻入一片茂密的林中,只见枝叶交错,晦暗无光,隐隐不见天日。
姚子卿略一迟疑,咬了咬下唇,还是悄然潜入林中;好在那三个道士似乎觉得已远离人烟,放松了警惕,交谈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只听那矮子道士喘着粗气,抱怨道:“师兄,这丫头片子看着轻飘飘的,架着走了这许久,我手上旧伤也不禁疼痛……好师兄,歇歇罢!”
矮子道士的两位师兄还未回答,阿镜却冷不丁一句:“是啊,我瞧三位道长钻研天宫要密很是辛苦,日夜不眠,咱们这深更半夜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壮汉道士听闻此话,怒骂道:“你给我闭嘴,此时不上,更待何时?若非不是你这丫头信口胡说什么‘天宫’之言,骗的我们师兄弟团团乱转!在此地白白耗费时间,只恨不能将你一剑杀了!”
这句话若只听后半句,自然还以为他们三人被阿镜忽悠,恼怒至极,但前一句“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却悄然变味。
阿镜脑子转的极快,已然听出破绽:“道长何必这样说?既然找到了天宫所在,又干嘛说我骗你们师兄弟团团乱转呢?我猜擒我来这儿,是要我解开天宫隐匿的开口罢?”
眼见谎话被拆穿,三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
阿镜略见几人神情难看,便知自己猜对了。
然则此三人前夜听闻静轮天宫的传闻,出了逆旅后便当即商议,本是想等待一夜后,等矮子道士的旧伤稍稍恢复再探寻一番,但那时夜已深,他们三人无处寻觅住所,与其在荒郊野岭,与冷月为伴,不如直接上山查看静轮天宫所在。
不料三人登山,穿过云雾屏障,到了那处平台上,竟是摸索出了天宫入口所在。
只因此日为八月朔日,而好巧不巧的,他们三人登山时正是子时时分,子时将近,当北斗七星升至天顶,那处看似寻常的岩壁,被星光穿过孔洞,在对面岩壁上投下七个光斑,排列如北斗。
他三人自是喜不自胜,但凭他们如何幸运偶然知晓入口,但不论怎样都解不开其中谜团,且这些光斑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夜风拂过岩壁边缘,光斑竟如呼吸般明灭,过不多时便消失了。
他三人只好夜下白登,不料朔日之时月光全无,凭借微弱星光也是目不见物。
他三人本就日夜兼程,疲惫不堪,那瘦高道士因此下山途中还摔跛了腿,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此时旁边一直沉默的瘦高道士终于开口:“师弟休要动气!这黄毛丫头既然口出狂言,那一定是有办法的。”
他转向阿镜:“你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天宫重宝在前,你若助我们得手,保你一条生路,若敢相骗,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阿镜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怯意:“道长说笑了,我一个弱小女子,哪有什么办法呢。”
此话一出,三人立即面目狰狞,壮汉道士“锵”地拔剑半寸,将明晃晃的剑指向阿镜:“老实点!早知你满口胡言乱语,既夸口上过天宫,管你有没有办法,要是想出办法来最好,要是想不出来,我就——”
“哎,师弟——”瘦高道士此时插口,略微将那剑往后一寸,缓缓道:“前夜你一语道破我那位师弟的重伤,此等经脉隐疾,非本门心法修炼至‘内视’境界不能察觉;我昨日又见你登这山时的轻功身法,蹬转借力时气息流转,分明有我无极道‘凭虚御风’的影子;我想,你应该是哪一脉偷跑下山的徒儿罢?还是……窃取了本门秘典的外人?”
此时月隐云深,风势隐隐劲疾,漫卷而来,几人额前碎发被风拂起,或贴在颊边,或向后飘飞,在夜里轻轻飘动。
那瘦高道士一双细长的眼睛亮得诡异,在昏暗中幽幽转动:“若是本门道众,只要你乖乖带路破了入口,你私传武功于外的事那也道罢了;若是外人偷学——”
他接过长剑,寒光映亮半张狞厉的脸,厉声道:“那便是江湖大忌,我三人今日便替祖师清理门户,诛杀你这窃艺之贼!”
这几句话让他三人说确是不妥,本是叛教之徒,有何颜面指教旁人?
只可惜利器在三人手中,此时若是冷嘲热讽一番,也真是自讨没趣。
阿镜静静地听他们说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闷闷的笑声透过面具:“我这点微末伎俩,哪配与无极道绝学相提并论?不过是在山野间摸爬滚打,自己胡乱琢磨的野路子罢了。”
“胡扯!”矮子道士道:“‘凭虚御风’乃本门秘传轻功要诀之一,气走足少阳,劲发如涟漪,特征鲜明,你休想蒙混!”
阿镜摇头:“道爷,你非要问个好歹,那我只能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学的可不是什么‘凭虚御风’,是‘躲狗步法’罢了,你信还是不信?”
三人只听这人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不禁恼怒至极。
壮汉道士此时必要狠狠打她两下出气,叫她服软,手上带着三成内功,就要朝阿镜脸上扇去。
可就在掌心触及面具前毫厘,阿镜足尖倏地点地,如风中柳絮,身形朝左侧一飘。
这一飘看似勉强,却妙到巅毫地让那记耳光堪堪擦着耳畔掠过。
清脆的掌风击空炸响一声,壮汉脸色骤然一变,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一掌带出的内劲,竟如泥牛入海,又在刹那间被柔韧的力道反弹了回来。
阿镜那看似闪避的飘旋,实则以肩背轻巧一迎,借着他掌风余劲,整个人如柳叶般旋了半圈。
只听她体内接连响起三声细微的“噗、噗、噗”,似是穴道被接连冲开;与此同时,双足落地时已悄然换了步法,稳稳定在了三步之外。
三个道士皆是一怔。
在不远处静听的姚子卿听到破空声,还以为阿镜已遭恶道的毒打,一时担忧,忍不住上前相护。
此时却听阿镜缓缓道:“道爷总是不信我说的话,你看这江湖险恶,总得学些挨打后顺气的土法子罢?”
三人怒不作声,但除恼火外还有一丝奇怪:这人早已被点了穴道,又为何会猛然间闪躲这一巴掌?
只可惜此时月黑风高,又只是刹那间的事情,谁都没看清。
但瘦高道士极为敏锐,见壮汉道士打她不成,便即刻伸臂一掌打去。
瘦高道士的掌风比壮汉更阴狠刁钻,掌一伸出,掌力已至阿镜后心。
可阿镜背后像是长眼了一般。
她不退反进,借着落地未稳的余势,又以毫厘之差,让那阴柔掌力贴着脊背滑过;同时,她足下步法再变,似踏非踏,如蜻蜓点水般在地面连点数下。
每一步点出,身形便十分灵巧地转折一分,三步过后,她已从面朝瘦高道士,变为侧身相对,恰好让过紧随而来的第二掌。
便在此时,那瘦高道士也看出了端倪,拂尘一抖,千百银丝如瀑倒卷,喝道:“还想藏拙么?”
阿镜眼看拂尘银丝及身,她双足忽地一错,身形如风中残叶般摇曳起来;那步伐凌乱古怪,毫无章法,像是在崎岖山路上踉跄一般。
可就是这看似笨拙的几步,却让那千丝万缕的拂尘攻势次次落空,银丝总在将缠未缠之际,被她足尖一点、或脚跟一旋,巧妙滑开。
“师兄……师兄!这不是本门步法!”壮汉道士看得眼花,忍不住吼道。
“本就不是;”阿镜声音透过面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都说了,是山野间被野狗追着跑,练出来的逃命步法罢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忽地一定,再借一次拂尘银丝的抽击之力,如纸鸢般向后飘出丈余,恰恰落在姚子卿身侧不远处的阴影之前。
夜风卷过林梢,发出呜呜声响。
瘦高道士一时竟未追击,脸上惊疑不定,他心下琢磨方才那几下兔起鹘落,其中隐隐透出的气机流转、借力卸劲的诀窍,猛地想明白了。
瘦高道士一摆拂尘,阴沉一笑:“你纵是百般掩饰,亦无半分用处,这轻功应是抱一派的!是也不是?”
只听一阵沉默后,却得到阿镜“哈哈哈”的笑声不止。
此时无人说话,更显得她的笑声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月光在她面具的弧面上流动,那双黄金瞳在阴影里幽幽发亮,四下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道士。
“罢了罢了……我只好承认罢;” 阿镜无奈地摊开双手,姿态竟有些慵懒:“我本就不是什么名门出身,道爷们法眼如炬,我认栽了。”
话锋至此,三个道士脸色稍缓,但杀意未减,承认为外人偷学,更是死路一条。
却见阿镜忽然撇头,面具朝向姚子卿藏身的岩丛。
她提高了声音,清凌凌的,在丛林间激起回响:“我今日非死不可了,只是容我临死前想问一句,道爷们一定要杀我时,若是不巧被旁人看见了,是不是也要把旁人也杀掉,才能安心呢?”
此话一出,姚子卿浑身寒毛倒竖:我自负轻功不浅,应是无人知晓,但她何时知晓我在这儿的?她既已知道我的所在,遇到危险,便落井下石,拉人下水,秋姨说的果真没错,江湖果真是人心险恶。
姚子卿虽初时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仍然默不做声思考一番:她把我供出来,是想让我救她不成?不过她既然引我露面,我偏不如她所愿,出手解决这三个恶道,一会儿便施展轻功独自离开,若是那几个恶道追来纠缠,只将他迷在丛林中便可。
于是一想此念,便即刻四顾发力的点位;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三位道长,贫僧只是途经此地,无意窥探诸位私事,冤有头债有主,贫僧这就离去,绝不干扰诸位的正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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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巧借东风攀白登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