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演周天习密功 5

“越练越差,不如不练。”

师父冰冷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钻出来,一股熟悉的、混着不甘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攥住了她的心。

此刻手中的剑变得沉重,步伐开始凌乱;她试图依凭记忆去寻找生门,可那些卦象竟与记忆中完全不同,处处受阻,刚刚看准的一位,下一刻便融入了另外一位中,以为的“生门”,踏进去却是更深的“死地”。

竹墙越逼越近,空气稀薄,她仿佛又被困在迷阵与斥责声中,无论怎样挥剑,怎样寻找,都挣不脱,破不开。

就在她气息微乱,剑势将溃未溃的刹那间,她猛然幻听——

“眼观六路,身随八方。”

“足下无根似有根,踏空犹踏实地中。”

一个清越而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幻境中竹叶的沙沙声,响在心底。

那些白日里阿镜用最朴素的比喻阐释的方位要诀,此刻如一道清冽溪流,冲散了心头的焦躁。

姚子卿微微定神:是了,我走出紫竹阵来了,我早已破了幻虚紫竹阵,如今再破一次又有何妨?

此时幻境不再是迷宫,紫竹陡然清晰,并“活”了过来。

她在很久之前就尝试去破阵法,只是武功不到家,又或是心性未稳,一入阵便被幻相迷了心神,阵法玄机暗藏,当时始终窥不破核心关窍。

直到一次偶然间,翻到一本古书,从古书中掉下几页图形、数理口诀的散纸,几张为十数五行排布的图式,另外几张呈九数九宫排布的图式。

她虽不知这正是天师道著名的“河洛之学”的图式,但一时觉得有趣,也琢磨好半天。

此时这“河洛之学”仅以图形、数理口诀的形式口教心授,留下几张简单的图式,她也并非完全看懂,只觉得好像与自己所学的轻功有些关联。

她左思右想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便也草草搁下,之后又在洋洋洒洒的《礼记》中看到提及和阐释,有些醒悟,于是又仔仔细细查看。

可是任凭姚子卿天赋绝伦,也在潦草的图式与海量的文书中苦苦不得结果,于是翻来覆去好几回,也不能明白道理。

直到又一次面对变化无穷的紫竹阵法,姚子卿隐隐察觉其中的关键,那些被她潦草搁下的图式口诀忽然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原是河图以十数,即一六水、二七火、三八木、四九金、五十土配阴阳五行;洛书以九数,为九宫格局,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定方位与格局,直接对应八卦的先天与后天方位。

姚子卿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她也在无数破阵中反复演习,终于明白:那图式中,十数五行的排布对应着紫竹横斜的列阵,九数九宫的玄机暗合脚下步法方位,且两者合一,与自己所习的轻功十有**吻合。

姚子卿的师父是个鲜 卑汉子,这套轻功被他译为“河域步法”,只教她硬记落点、死练身形,从不讲半分道理。

实则汉译为“河洛乘风步”,其中奥妙更是无穷,不过她那时只知这般跳挪,能稳住身形,却不知根由何在。

姚子卿紧握长剑,在心海中已然清明。

她足尖点地,下意识踩着九宫方位腾挪,左踏坎位避过左侧竹影,右踩离位卸去右侧劲风,身形起落间,竟与阵法流转浑然相融。

原来这幻虚紫竹阵的核心,从来不是破阵,而是以己身步法合阵法玄机,以心性定力破幻相迷局。

不知不觉间,她此时已清醒过来,那紫竹阵的幻象早已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仍是那片月光下的空地,远处人声静默。

姚子卿不自觉熟练自身轻功之时,也踏起今日阿镜所教的身法来。

姚子卿回想到“正面是火,攻势最猛,背靠如水,像水一样流动,左侧似木,像大树扎根……”这几句,便在脑中幻想——

逼迫而来的竹墙,是离火之势,刚猛灼烈,当避其锋;左侧竹影绞动,是震雷之象,蕴崩撞之力,可借不可挡;

身后风声微动,是坎水之性,需柔顺泄力;右侧看似空隙,是兑泽之险,需留回旋。

她脚下不再是之前轻功套路中刻板的步幅与方向,而遵循着脑海中那幅突然明晰起来势”的图景。

足尖向左前方轻轻一点,身如柳絮,顺着那“震雷”崩力的边缘滑开,险之又险地让过了正面“火”竹墙的合扑。

旋即,不待身形站稳,腰肢一拧,借着滑开的余势,向右后方踏出半步,重心微沉,化解了因急转而生的虚浮感。

剑锋所向,与步伐腾挪的方位隐隐呼应。

刺向“离”位时,剑意直取中宫,带着一往无前的“健”;扫向“兑”位时,剑身回旋轻抹,含着缠粘卸力的“悦”;点向“震”位时,腕抖剑颤,爆发出短促刚猛的“动”。

步法与剑招,第一次如此水乳交融。

真当是奇妙无比,她仿佛此时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桎梏,先前的滞涩与郁气早已一扫而空。

姚子卿越练越快,脚步在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圆融的弧线,衔接得天衣无缝。

从“风”位切入,掠过“天”位蓄势,于“雷”位骤然发力,复归于“地”位稳固;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最后,她以一个轻灵的旋身收势,剑尖斜指地面,气息虽促,却悠长平稳。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月光照在她微微泛粉的脸颊上,之前的迷茫与烦躁已然消散,如今只剩一片明亮。

而她方才走过的这一段心路与身法,仿佛比之前十六年加起来,还要漫长,还要充实。

姚子卿还恋恋不舍地将剑凭空划了几下,只觉方才将河洛乘风步与阿镜所授的轻功融会贯通,两者有说不出的巧妙联系,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师父传的河洛乘风步,刚柔并济,九宫定位实打实,偏的是守中突围,先前困在紫竹阵里,靠的就是这步法扎住身形不慌。

可惜师父不懂原理,只教她死练,让她始终困于表象。

阿镜所授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轻灵通透,不讲死规矩,只教借劲卸力、顺势而为,偏的是巧劲破局,方才在心海中里能化开竹墙合围,全赖这法子灵动应变。

两者虽在细微差异中有所不同,但姚子卿却觉得二者根脉同源,内里的相通之处,竟比相异处更戳中要害。

一是根基同源,虽一个以河洛九宫五行之理排布,一个以方位意象借力泄力,但两者脚下起落都暗合方位玄机,不管是踏九宫定根基,还是随五行辨走势,都是巧妙之极的步法。

二是心法相通,核心都在一个“定”字,河洛乘风步要心守根脚不慌,阿镜所授要心明大势不乱。

三为功用同向,皆为破局立身,不管是河洛步的守中突围,还是阿镜身法的顺势借力,最终都能帮她在四面楚歌时里脱身、对战时强占先机。

姚子卿越想越明,抬手挽了个剑花,红穗翻飞间,又踏两步试了试,脚下九宫方位稳如磐石,身形却能顺着风势轻转,剑招刚出半截,便能借着步法旋劲换招,再无半分滞碍。

她想:难道阿镜与我是同门么?

此时心头虽有疑惑,但先前因那同门而起的迷茫、被师父斥责攒下的郁气,竟都在这一通琢磨里散了。

于是她干脆利落的收剑入鞘,指尖轻拂红穗,起身回去。

姚子卿如同归来时一般轻盈,手搭窗沿,微一用力,便悄无声息地翻回屋内;足尖点地,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她本想将剑轻轻倚回原处,正要放下时,动作却蓦地一顿。

不对。

屋内并非她离开时那般宁静。

从房间另一侧,她听到几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又伴着悉悉索索的响动;姚子卿猛地回想起,那正是行李放置的方位。

姚子卿瞬间屏息,周身肌肉悄然绷紧,方才练剑后的松弛感一扫而空。

这窗正对着房间另一侧的行李堆放处,她身形纤细,又恰好隐在窗格投下的暗影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宛若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影。

那身影只顾着行李包袱,竟丝毫没留意到窗口藏着人。

她维持着弯身的姿势,眼睫低垂,借着窗外那清冷的月光,看向声音的来处。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躬身的轮廓,正蹲在余秋的行李包袱旁。

那身影动作极轻、极快,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包袱的系扣与褶皱,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姚子卿回头一望,并不是秋姨。

余秋仍在床上,呼吸虽稳,但似乎比之前略沉了些,显是睡得很沉。

夜贼?

姚子卿第一个念头闪过,但立刻否决:寻常毛贼,岂敢潜入朝廷命官的客房么?

但这逆旅并非官驿,夜贼恐也不识余秋身份,许是误打误撞偷到这儿来了。

姚子卿心念电转,就在这片刻迟疑间,那身影似乎从包袱侧袋摸到了什么东西,动作微微一滞,看清后却又啧啧两声。

那贼又随意翻找了一番,似乎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将一物塞入自己怀中,正待要把东西整理归位,却猛地后心一痛。

“何方宵小!”

话还没听真切,不知什么事务已如离弦之箭般扑来,直取自己肩颈。

那夜贼显然没料到屋内竟有人醒着,且反应如此迅捷。

听得背后风声,也顾不得掩饰,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身形不停,反而加速扑向窗口,径直往那扇窗户掠去。

却也万万没想到,姚子卿就在窗口侯着。

她早借着阴影蓄力,见对方扑来,不退反进,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取那贼下盘。

夜贼刚从懒驴打滚的狼狈姿态中稳住身形,脚踝已被劲风扫中,只觉一股钝痛顺着腿骨蔓延开来,身形顿时失衡,踉跄着撞向窗棂,木框发出一声脆响。

他心知这人身手不凡,哪里还敢恋战?

便强忍脚踝剧痛,反手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匕,借着撞向窗户的惯性,顺势朝着姚子卿面门划去,想逼她退后半步。

可姚子卿早有防备,上身微微后仰,避开寒光的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右手顺势拍向夜贼心口。

“噗——”

掌风刚触碰到夜贼衣衫,便听得一声闷响。

夜贼只觉一股霸道的内劲穿透胸膛,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碾过,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溅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手腕被锁,短匕“哐当”落地,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干,原本还算灵活的身形此刻绵软得如同断线的风筝。

姚子卿眼中一凛,手腕微微用力,借着对方前倾的力道,顺势一推。

夜贼本就重心不稳,又受了这沉重一掌,哪里还撑得住,整个人如同被抛出去的沙包,重重撞在窗扇上,怀中偷的物事也掉了出来,滑向姚子卿脚边。

姚子卿下意识捡起脚边的东西,但刚刚弯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原是老旧的木窗本就不结实,经夜贼这一撞,窗闩应声断裂,他整个人便从这破口处翻了出去。

姚子卿一惊,忙抢步上前,但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看,屋外地面只晕开一小片暗红,那贼早已不见身影。

姚子卿内心又是惊奇又是疑惑,但还是回头扑到余秋床边,急唤了好几声:“秋姨!秋姨!你醒一醒!有贼人入室了!”

但不知为何,余秋仍是不醒。

姚子卿立即想到兴许是那贼下了什么蒙汗药,才让余秋昏睡,否则刚刚二人打斗对方早已被吵醒。

她低头又瞧手中的赃物,摸着质薄冰凉,正是一只缠枝银钗,许是余秋的饰品。

余秋此人向来简朴端庄,平常公务繁忙,饰品极少;也难为这夜贼满头大汗左右翻找,才找到一只银钗,自然不满的啧啧两声。

不过在此时银矿开采有限,银料本身就有价,银钗比铜钗、骨钗更是贵不少,也不是人人都能佩戴的起,这贼居然视若敝屣?

只怕是那夜贼以前偷到过更为值钱的东西……

姚子卿想到这儿,心中疑团更是茅塞顿开:难道王大人行李中的敬礼也是这么被盗的么?

姚子卿最后看了一眼余秋:理应昨日王大人只是昏睡一夜,秋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于是奔到窗边,想再次查看这贼到底如何,单手一撑窗台,纵身跃出。

半夜的冷风立刻灌满她的口鼻,却让头脑更加清醒冷冽。

姚子卿附身查看地上的血污,手指一抹,触 感黏腻,是这人无疑,但左右查看竟没延伸的血迹,仿佛此人会遁地术一般消失不见。

她自生疑之中,忽听墙角有一人惊道:“那你们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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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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