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稀世罕有的奇珍异宝,否则,何至于让我与余大人如此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答话的却不是余秋。
王宝均不知何时已踱步凑近,面上带着略显不耐的神情:“余大人是看在你年纪尚小,又是一片赤诚,才将话说得轻了,此事之棘手,远超你之想象;我等食朝廷俸禄,专司此道,眼下尚且束手无策,更何况你一个初出茅庐、不知江湖深浅的小儿?”
“你且听我一句劝,那些个江湖浪荡子、亡命徒,离得越远越好,少与他们攀扯,便是少惹是非,安安分分走完这趟差,于你、于我们,都是省心。”
这话说得轻视,像簇火苗,倏地点燃了姚子卿心头那白日种种而积聚的不平。
姚子卿眉峰蹙紧,欲要发作,余秋已抢先半步,手臂已轻轻环过姚子卿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余秋对着王宝均略一点头:“王大人操劳一日,也疲倦了,您先去用饭,这孩子年轻,有些道理容我慢慢与她分说。”
王宝均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余、姚二人则朝着逆旅侧面的厩舍处缓步走去。
残阳浸西山,流云染赤金。
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暖的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马粪的气味,带着一丝腥膻。
余秋终于停下脚步,面朝着姚子卿:“我今日远远瞧见你与那些江湖人在一起,是不是?”
姚子卿没有隐瞒,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直说了,昨晚那个瞎了一只眼、使双月弯刀的娘子姓谭,江湖上叫她‘独眼螳螂’谭四娘,她与司州‘金钩追魂’,青州‘铁银花’,并称‘北疆三绝锋’。”
余秋的声音压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姚子卿方能听清。
姚子卿心下一沉,这与阿镜说的分毫不差。
“谭四娘此人,最早的行踪应该出自荆州,那一带官道荒僻,群山连绵,向来是盗匪横行之地;她的武功应该源自军中制式刀法,早年间军队中丢失战马也应与她有莫大关系,直到正平年间,自司州来往荆州的一趟货叫她掺了手。”
“别小瞧了这批货,其主人正是‘河西四巨贾’之一的净婆婆,此人可是司州一带的‘老太君’,谭四娘自然好处没捞到,还被剜了一只眼睛;可此人心性狠绝,不过短短半年,她养伤之后孤身持刀独闯二龙寨,竟叫那二龙寨寨主对她结八拜之交,自称姊弟,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荆州本地山匪、流寇无不对她俯首称臣。
姚子卿暗想:没成想还是个占山为王、劫掠官道的强盗。
余秋似乎早就想到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太简单了;乱世之中,孤身盗匪想要守住山头、躲开官府清剿,必然要有依仗。”
“当时南朝襄阳郡守昏庸无能,贪图匪众孝敬的钱财,暗中包庇各路山匪,对谭四娘一众盗匪拦路劫掠、屠戮行商的行径视而不见,变相给她撑起了保护伞。”
“正平一年腊八,荆州周边所有山寨匪首齐聚黄道山赴匪宴,席间有几座山头寨主不服她统领,想要瓜分她的地盘,当众出言挑衅发难;谭四娘身后两名心腹二话不说,骤然出刀,当场斩杀二人,鲜血溅满宴席桌面。”
“随后她当众抛出各山寨平日劫掠分赃、火并仇杀的把柄秘事,一众匪首人人自身不干净,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与其作对;经此一事,谭四娘彻底坐稳荆州匪首之位,独眼螳螂的凶名传遍南北官道,但凡途经此地的行商、旅人,无不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她身旁常年跟着的两个心腹手下,就是昨日我们见到的一瘦一壮二人;瘦高的穿杨客,早年在河朔一带占山劫道,孤身劫杀路人,手上背负八条人命,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前来投奔;”
“而那壮汉原本是佛门僧人,武帝灭佛之后被迫还俗,为躲避朝廷徭役,索性落草为寇,皆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姚子卿听到如此精细的江湖秘传,想到师父曾说余秋看着武艺平平,但论起收集情报、洞察人心的本事,她若称第二,怕少有人敢称第一。
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不过一天时间,已将谭四娘等人的来历全都打探了个清楚,其中细节更是了如指掌。
姚子卿现下对余秋更是敬重,说话之间,已将前因后果细细联系,猛然想通了什么,便道:“那如今襄阳郡守理应是换人了,对吧。”
余秋点头,心下暗叹姚子卿聪慧敏锐。
正与姚子卿所想的一样,这等秘闻都能打听清楚,除非落马被抓。
襄阳郡守一倒台换人,谭四娘再也无靠山,手底下那些土匪流寇也再不会信服她,虽不知‘金钩追魂’召谭四娘和铁银花夫妇来司州做什么,但谭四娘的目的已是明显不过。
或是来平城继续找靠山,又或是找那什么净婆婆报仇——
姚子卿细细一想,理应正是找那净婆婆报剜眼之仇无疑,一来报仇,二来杀了净婆婆这个最大的地头蛇,还怕手底下的小喽啰蹦达么?
姚子卿想到这儿,不禁觉得人心叵测,但还是询问:“那‘金钩追魂’和铁银花夫妇呢?他们难不成也是地痞流氓之辈么?”
“另外两个么……一个泼皮头领,两个臭铁匠,只要你安安稳稳的,自然不会与他们相遇的。”
余秋温言细语:“你也别怪王大人日日劝诫,我行走外地早已习惯,常言道‘茂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他一介文客,可怕极了这些地痞流氓,所以我不在他面前说,否则他一定寝食难安,恨不得连夜赶回平城。”
姚子卿听余秋这么一说,不禁觉得好笑:这王大人倒像个缩头乌龟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缩脖子到壳中。
她只短暂这么一想,然而一抹鲜艳灼目的红浮现在她脑海中。
姚子卿望向余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语气:“那个穿红衣的,带着狐狸面具的姑娘呢?”
余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未露面目,与她同行的显然不是一伙人,我目前还未查到确凿的根脚。”
对方说话间,姚子卿心头莫名一紧,随后松了一口气。
余秋又道:“也正因如此,你更需当心。”
她微微向前倾身,将双手搭在姚子卿的肩上,距离她更近了些:“她与你年岁相仿,说的很投机,这不错,你师承名门,根基扎实,武功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这也没错,但她一个姑娘家,敢独自行走于这般鱼龙混杂的江湖道上,你以为,她凭仗的是什么?是能说会道的口舌,还是笼络人心的本事?”
“我说过,如今这世道,凡在江湖混,无不有靠山,她看似轻松自在,要么背后有了不得的靠山,要么她自身的本事,就足以令绝大多数麻烦望而却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武功了得,是明处看得见的本事,可她呢?你看她,三言两语间就将那三个恶道赶走,和谭四娘这等凶神恶煞之人也能相谈甚欢;你们轻功登山时,我远远瞧见她步履轻盈,御风而行,这些我不说,你也留意到了。”
姚子卿微微一怔。
白日里,她的注意力多半被精妙绝伦的轻功步法吸引,加上阿镜伶牙俐齿,滔滔不绝的赞赏她如何聪明,如何有天资,就算心有怀疑,在相处中也疑云尽散。
此刻被余秋一一点破,回想起来阿镜的一举一动,似乎确实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独立其外。
“只怕她的武功,非但不在你之下,心思之深沉细密,更是远超你的预料;”余秋的声音更低,更缓:“她若真想对你不利,绝不会在面上流露;她此刻对你展露笑意,句句看似无心的话,都藏着你瞧不出的阴谋诡计,只等时机一到,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便让你吃了大亏。”
姚子卿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额发,带来远处的草木气息。
那抹原本觉得鲜明可爱的红色身影,在此时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摇曳不定。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此刻听来,却莫名染上了一层难让人心底发凉的意味。
姚子卿想说什么,但又觉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转而凝成喉间一声艰涩的回应:“我明白了,我会当心的。”
余秋轻轻拍了拍姚子卿的后背,淡淡道:“起风了,回屋吧,明日路程不短,需得养足精神。”
姚子卿默默点头,跟在她身后,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
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晚霞在山腰处隐约晃动,仿佛颤颤巍巍在笑一般。
暗夜悄然,姚子卿与余秋共睡一室,也不好翻来覆去搅得对方睡不着,只能双目无神,直勾勾盯望头顶的房梁。
余秋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至今未曾平息。
“她比你大些,也是个好苗子,你师父很器重她。”
到底是谁?难道她/他也是师父的徒儿么?为何从不曾听师父说起?
姚子卿反复琢磨这句话,她想:定是前不多时跟在师父身边的,否则师父应该早就提起才是。
可是心中莫名其妙又有个声音反驳她:师父的脾气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就算自己提起,难道师父会详情告知么?
可就算不问不提,师父每每痛骂自己不成器,应该将两人比较,早晚会泄露风声的,不是么?
姚子卿思来想去,心中东一嘴、西一句,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眼睛瞪得干涩。
她只好闭眼,用温凉的手指微微揉了揉,然后双手捂住脸,内心大喊:到平城不就知道了么!到时和她/他打一架,看她/他武功倒底如何!
然而不知怎的,耳旁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来——
“你师父师母一定特别喜欢你这样的徒儿吧?”
喜欢?
这两个字眼在她十多年的岁月里,陌生得近乎讽刺。
姚子卿眼前浮现出师父拧紧的眉头,耳畔回响鲜卑语的冷叱。
师父待她/他也如我一般严厉么?是否也会冷嘲热讽、句句诛心,骂她/他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却事事好胜,自负清高,然则活在世上连烂泥都不如,贬得一无是处么?
难道师父也会在过招时对她/他下重手,打得她/他青一块紫一块,叫苦连连么?
姚子卿越想,心头越烦躁。
她索性轻轻掀开薄被,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拎着鞋子,抱了外衣,悄声走到窗边。
姚子卿生怕吵醒余秋,且此时店铺都紧守“昼开夜闭”的夜禁,从门外出去恐惊扰了店家,到时又难辨分说。
不如从窗外跳下去,走的远远的,别叫守夜的惊觉就是了。
于是姚子卿回头再次查看,只听余秋呼吸平稳,显是睡熟;在月影朦胧中,视线平移到自己那把长穗剑,索性心一横,又蹑手蹑脚地拿了过来。
随后光晕一闪,燕子轻飞,已落在房外。
此时正是夏末,夜间温度却比之前冷的多,微风翻涌,化作劲吹。
月光不盛,疏疏落落地洒在屋前空地,将万物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远处黑黢黢的,只剩白登山沉默地矗立着,任凭四周风起云涌,它自岿然不动一般。
姚子卿走出数丈,到一处无人之地,只听“唰唰”两声,银光四溢。
月影之下,人伴剑走,剑随穗流。
她只觉手足筋骨间有些滞涩,要酣畅淋漓的施展一番,要将内心那股说不清的郁气挥散出去。
沉腕,转肘,剑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嗤嗤”两声;力贯剑身,剑光如匹练,身影腾挪。
剑风渐疾,衣袂猎猎,这套剑法、穗法在她手中越发流畅,却也越发显得空泛。
不知何时,眼前熟悉的空地与月光模糊了、扭曲了,四周光线陡然暗沉下来,鼻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潮湿的、带着淡淡木竹的独特气息。
无边无际的紫竹如同天罗地网,遮盖日光,林间湿冷异常,任凭你往哪里走,那竹子便存心与你为难似的,不断从地底下冒出,疯狂生长,拦你去路。
她竟在恍惚间,又“回”到了幻虚紫竹阵中。
不是白日劈开生路后的景象,而是更早之前,无数次被困其中、茫然无措时的感受。
脚下的泥土变得虚浮软陷,四周竹影幢幢,仿佛活物般缓缓移动、合围;那紫竹与阵法彼此勾连,衍生出无穷变化,如同一个巨大的网,将她牢牢锁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