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内力!”阿镜突然喝道。
姚子卿闻言,硬生生止住内力,电光石火间,足尖急速点地,左踏“水”位泄力,右转“火”位稳住身形,身体如陀螺般旋转了两圈,竟险之又险地站住了。
她愣在原地,感受着刚才那份纯粹依靠步伐、方位与身体协调化解危机的奇妙,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涌上心头。
“卢姐姐!你好生厉害!这么快做到了,这下没用内力,真了不得啊!”阿镜向她欢呼雀跃。
姚子卿也向阿镜微笑,不知是飞速的进步成就,还是眼前人的鼓励的原因,此刻心中无比惬意,这是她习武以来从未有过的心情。
阿镜看着姚子卿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步伐,突然赞道:“卢姐姐,你天资卓绝,你师父师母一定特别喜欢你这样的徒儿吧?”
听道这话,姚子卿正跨步的身形便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极其细微,若非阿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几乎要错过了。
但姚子卿立刻便调整过来,身形一旋,衣袂飘飞,借“巽”风位,将瞬间的凝滞化入了下一个动作中,宛若飞燕回翔。
阿镜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等姚子卿将这一套由“泽”至“山”,再转“雷”引“风”的复杂步法完整走完,方才拍手笑道:“真是极好,卢姐姐,你这几下‘风行雷动’,‘山泽通气’,已是深得其中三味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道:“我方才看你气息在‘山’位稍有起伏,可是想起了什么?莫非……你师父师母,平日待你不好么?”
姚子卿缓缓收势,立于“中宫”之位;本是心神最为安定之处,此刻她却觉得脚下似乎微微一晃。
余晖将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暖橘色,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地上那些已被踩得有些模糊的卦象点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于平城为官,而自己独自一人在紫竹山中,紫竹山中设有迷阵,古怪至极,但凡踏入,皆是有进无出,只能日日夜夜习武练字,形单影只。
每月朔望,师父才来引自己出山,但不过是手刃活人,考较所学罢了。
可无论自己做得好与坏,迎头皆是一顿斥骂;至于山外风物变迁、市井趣闻,就算自己即便问起,他也只作不闻,一语不发。
姚子卿也只能安慰自己,汉人不是有句话讲道“严师出高徒”么,师父这么做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罢了。
可是每每独自一人,又或是遭痛批时,心中也是十分难过的。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
紫竹层层筛金,将烈阳掩遮,自己手中的剑霍霍生风,衣袂翻飞间,剑风刮得周遭竹叶沙沙作响。
剑逆势上扬,挽出的穗花似流萤绕腕,寒光一闪即逝,长剑嗡鸣着挽出一团雪亮的剑花。
姚子卿收势旋身,而后稳稳停在身侧,一剑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竹叶簌簌落下。
她刚喘匀半口气,身后就传来一声鲜 卑语的冷叱:“你剑花挽得再亮堂,也不过是虚招。”
姚子卿身子一僵,忙垂首收剑,额角的汗混着窘迫,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只见那鲜卑汉子立在竹荫下,肩宽背阔,身形挺拔如松。
竹叶被剑气削落,簌簌落在肩头,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仍然眉头紧皱,目光扫过她汗湿的衣襟,语气更冷:“给你一个月时间,竟然把招式练成这样,越练越差,不如不练。”
姚子卿心中烦闷,有气也撒不出,只能默默挨骂;但两个晚上之后,他又要走了。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姚子卿有些不是滋味,她突然道:“师父,我也要走。”
师父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去哪?”
“不知道,但你们都走了,那我也要走。”
山风吹动,满坡紫竹叶翻卷,掀起层层暗浪。
只听他道:“什么时候你能破了幻虚阵,你就出去,想到哪去就到哪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上一个月,师父没有来,可她却等够了。
一声长啸,裂帛穿云,积郁多年的情绪尽付那一剑之中。
剑锋所至,那些坚韧异常的紫竹,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竹子噼啪声连成一片响亮的脆响,更多的紫竹在冲击中向外倒伏。
阻隔的烈阳,仿佛被这一剑劈开,狂暴地倾泻进来。
林中再也不是稀疏斑驳的光点,而是如洪流般的金色阳光,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姚子卿剧烈喘息。
风从裂口灌入,吹动她汗湿的鬓发,也掀倒了相隔不远处的一人。
那人身材矮胖,扎扎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猛得惊叫:“阿哟!老天爷……”
此人她并不认识,加上对方摔倒的模样甚是好笑,姚子卿便立在原地,忍俊不禁。
此时一位中年妇人上前搀扶这矮胖文人;姚子卿细细一瞧,见她身姿端方,瞧着慈眉善目,眉眼含笑却自有威仪,乌发用玉簪绾得整整齐齐,越看越眼熟。
直到二人站立,她才想起正是余秋。
她身旁的矮胖文人身着长衫,腆着圆肚,八字眉下小眼透着股刻板,山羊胡梳得一丝不苟;虽说当时将名头说了一大堆,但姚子卿只记住了此人名叫王宝均,也是师父的同僚。
于是王、余二人向她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要事,然后她终于出山了。
最后她回头望去,紫竹林中只剩碎竹淅淅索索的落音,万丈阳光,与一片死寂。
外面的世界原是天宽地广,美不胜收,一时被景色迷了眼,还没回想起这桩事,现在细细回想,就好像手上的冻疮,平常不痛不痒,冷不叮吹一阵风,却能疼的扣出血来。
“还好;”姚子卿终于开口:“师父为人言语不多,所以我也说不清。”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拂过剑柄悬挂的长穗。
长穗温润,触手绵滑。
阿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看着姚子卿。
姚子卿眼神中的情绪转瞬即逝,此时又不知为何想起师父的话来——
“一套剑法,拆解六十式,每一式皆有定规,偏差一线,重来便是;一遍、十遍、百遍……直至丝毫不差。”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紫竹枯荣,生生往复。
姚子卿抬起头,看向阿镜,轻声道:“你方才教我时,说的那些‘跳格子’、‘隔山打牛’的话,我觉得……很新奇。”
阿镜笑语盈盈:“只求好姐姐别嫌弃我教的笨才好呢!我瞧你刚刚想到什么了罢,要是我说的不对,你说出来便是。”
“没什么,没有的事……”姚子卿撇过头,不想被人看到眼底的情绪,遥看山涯尽处的余辉,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阿镜点点头,正准备迈步,却听到对方又道:“多谢。”
这一句音量倒是很小,但细微声还是被阿镜听到。
她故意使坏似的,把手放到耳边:“咦,有人在说话么?我没听到呀,你听到了吗?”
姚子卿咬了咬唇,她本意是想谢对方今日倾囊相授之意,但此时这两个字却十分烫嘴似的,含在嘴里,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阿镜也不在强逼,点到为止;两人一前一后,在回去的路上漫步前行。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最终还是没忍住,阿镜“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姚子卿既疑惑又心虚,只见阿镜转身,向她说道:“我们已经是朋友啦,所以犯不着谢我。”
朋友?朋友……
姚子卿还想再问,可对方像没事人一样左顾右盼,一手绕着辫子,一手摘几片花花草草,阔步向前。
还没到逆旅,姚子卿就远远望到余秋和王宝均徘徊在门口的身影;阿镜似乎也瞧见了二人,十分识趣的向她挥了挥手,就此离去。
刚走到两人身边,王宝均便将肥大的身躯堵到门口,不让她进去,还念叨着:“哎呀!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尽让人操心!从早上到这个时候才见影儿,余大人和我都要急坏了你可知道?你就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安安静静的待着么……”
姚子卿听了这几句埋怨的话,不禁心下一沉:你又不是我师父,管我这么紧干什么?
她又转头看着一脸心平气和的余秋,自以为明了了这位王大人的用意何在。
姚子卿冷冷道:“王先生不必担心,我死不了,自然不会耽误你交差。”
“什么——”
“小姚,你怎敢这般对王先生说话?没大没小,纵有千般理由,他也是你的长辈,还不快给王先生赔罪!”
余秋一改往日的温和面目,先行责怪起来,反倒让免了王宝均忿忿不平的追问,只能皱眉瞪她。
姚子卿自然心中十分地不服:看我这么紧还不是怕我出事,向我师父交不了差么?这不让干那不让做,终归自己没本事还要接这差事,反倒怨上我;真是想不通,师父到底为什么派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家伙来办这件事。
见姚子卿半天没吭声,王宝均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又觉得和小辈而言不免斤斤计较,只好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也没多大事,左不过是叱罗大人嘱咐你的事,要我们转述给你罢了。”
姚子卿一听师父的消息,才回过头来。
“第一件就是要你好好读读这两卷汉书,你师父特意说了,这是头等大事;王先生学富五车,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你尽可请教他;”
余秋从怀中拿出两卷纸本书来,继续道:“你师父还提到‘春秋挂剑’前十三式,要我问你练的如何,等到平城见了面他要考你的。”
姚子卿无奈的扶了扶额:“那已经是他三个月前教我的东西了,还当我是小孩学不会呢。”
余秋笑道:“你师父早就料到了,他让我告诉你,不止练会,还要练通、练精,这次他会让另外一个人和你过过招,要是输了,你就别叫他师父了。”
“另外一个人?谁?”
姚子卿随口一问,她本以为又是那些会使些奇门怪异兵器的江湖人,又或是出逃的胡人凶犯。
却不想余秋道:“她比你大些,也是个好苗子,你师父也很器重她……哎呀不说了,到了平城你早晚会知道的。”
姚子卿听闻此话,不禁瞪大了眼,一时默然。
过不多时,声音平平的道了句:“哦。”
余秋本以为姚子卿会十分在意,却没料到她这般反应:“你‘哦’什么呀?”
姚子卿没抬头:“不然呢?我又没见过她;她厉害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秋未察觉到她翻涌的心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算了,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得启程了。”
姚子卿垂了眼帘,把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那……给白毛鼠的敬礼呢?找不到那东西,我们如何交代?”
余秋听她此言,眼中闪过宽慰:“你呀,先前见你与王大人言语冲撞,还道你是少年意气,不甘被训,嘴上争个高低罢了;不想你倒真把这事搁在心上了。”
“原不用你忧心这个,这是我与王大人的职责,你师父将你托付与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专心读书学武,莫要因旁事分心劳神;日后见了你师父,我也好交代,若因这些杂务耽搁了你的课业,你师父那脾气,你是知晓的。”
姚子卿忙道:“你们……可是想到寻回的法子了?”
“现下还没有;”余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我已用信鸽传了急令,让几个绝对靠得住的下属,调遣人手,放出最好的猎鹰与追踪犬,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径,一寸一寸地反推回去搜寻;那片山林虽广,若敬礼真是失落在途中,掘地三尺,总能寻到些踪迹。”
她的话音到此略略一顿,又开口:“若原路没有……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待到了平城,见了该见的人,或许便有转机,总能想出应对的法子。”
姚子卿听得分明,那“船到桥头自然直”几个字,说得轻飘,但分明是宽慰之语。
许是她不愿见余秋为难的意气涌了上来,暗想自己或许能出上一分力;即便微不足道,也好过这般袖手旁观,徒增烦忧。
姚子卿抿了抿唇:“秋姨,那敬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般紧要,又这般难寻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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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演周天习密功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