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镜听闻此话,便上前道:“谭前辈这般讲可就冤枉我们了,方才这套踏点之法本就是我当众解说,卢姐姐只是顺着我讲过的道理拆解战局,若是提前串通,我又何必当众把底子摊开给您看?”
随后她又道:“前辈若是有心追查天宫线索,但凡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们定然倾力相助,断不会同那伙修炼邪功、恃强行凶的恶道站在一边。”
谭四娘听后果然脸色稍霁:“你明白就好,肥秃溜了,我看他多半是自负‘武功高强’,又或是另有什么打算,咱们也别在这儿干耗着。”
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姚子卿身上:“卢大小姐,你怎么说?是安安稳稳候着你家的人来解决,还是干脆利落,就此上了我们这条贼船?”
姚子卿顺势答道:“大小姐不敢当,还请谭前辈多多照料。”
“我先说好了,跟着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不该传的话烂在肚子里,自个儿的命自个儿护着,我可不会伸手救你。”
谭四娘说完,回身招呼穿杨客:“该收拾的收拾,该打探的打探。”
穿杨客早已不想再跳,立即跟上。
谭四娘最后瞥了阿镜一眼:“你们那套身法自个儿琢磨着玩吧。”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不再理会二人。
众人相继离开,那空空荡荡的绝壁下又剩下两人形影双只。
风依旧缓缓吹着,阿镜百无聊赖,用脚尖随意抹平了几个土坑。
姚子卿看着阿镜寂寞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一来她实在好奇这人是何来历,居然会和自己路数如此相近。
二来还是替她过意不去;她明明身负八卦步法真传,自己一眼便能看懂其中根骨,偏偏这群江湖人只当是小孩子游戏,白白错过一门上乘身法。
正想着,却丝毫没注意阿镜已然凑到她身边,弯着腰,用那双漂亮的黄金瞳盯着自己,莞尔一笑:“卢姐姐,你不高兴么?”
姚子卿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那就好了,刚刚你阴着个脸,我还以为是哪句话叫你不高兴了呢;” 阿镜拉起姚子卿的手,亲昵道:“谭前辈性情爽直,说话难免直率些,可她毕竟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做小辈的,哪能真往心里去呢?”
肌肤相触间,姚子卿只觉得对方的手好凉,和自己长时间握剑,布满厚茧的触感不同,那双手白皙细腻,握在手心里软软的。
“我刚刚脸色有那么难看么?”姚子卿将另一只手背抚上自己的脸,疑惑道。
阿镜点头。
姚子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对人冷脸的习惯,只觉得对方心思敏锐而已,便没放在心上,解释道:“没有。”
看着阿镜真挚的目光,她又情不自禁解释了几句:“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
话临在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转了话题,问道:“你知道谭前辈的来历么?”
“啊,也是,卢姐姐出身高门,怕也未必认得这号人物;”阿镜道:“就这么说,荆州独眼螳螂、青州铁银花夫妇,还有司州金钩追魂,并称‘北疆三绝锋’,这几人在江湖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地位。”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对她如此尊重;”姚子卿心下思索,又问:“他们几人是一路的吗?不然怎地荆州的螳螂,远到司州平城来了?”
“所以说,谭前辈才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不该传的话烂在肚子里’啊。”
阿镜轻笑一声,用手捂住半边面具的嘴角,微微凑近姚子卿,悄声道:“不过我想,铁银花夫妇应该也在路上了。”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正是北疆三绝锋齐聚平城的江湖要事。
姚子卿听她言语间对那几位前辈颇为了解,又想起方才她演示身法时众人各异的反应,心中忽然一动,顺着话头问道:“你似乎很熟悉这些江湖人物?连他们各自来历与关联都如数家珍。”
阿镜侧过脸看她,面具下的眼神在黄昏光晕里有些朦胧:“漂泊久了,听得便多了,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人就算从未见过,名号与做派也早已传遍了。”
她说着,轻轻踢开脚边一粒石子,“就像这轻功身法,看似只是脚步腾挪,实则要借的是整个天地间的来势去动。”
姚子卿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阿镜面具边缘透出的光影上,忽然开口:“你方才演示时,步法虽看似杂乱,但每次落地前脚尖都会微微内扣——这是不是你那轻功里藏着的关窍?”
阿镜脚步一顿:“卢姐姐好眼力,不过这只是皮毛,真正的关键不在这儿,而在……”
她忽然迈步,足尖虚虚一点,就见她从姚子卿的身前跃到身后,同时道:“在‘预判’,‘足下无根似有根,踏空犹踏实地中’。”
姚子卿一怔,这说法隐隐只觉熟悉;她自幼修习河洛之学,最讲“定中宫、应八方”,这“无根似有根”,正是河洛数理里以不动应万变的道理。
“所以谭前辈他们……”她恍然:“不是嫌这身法笨,是觉得‘预判’二字太过虚无,无从学起?”
阿镜收回手,一副无奈的模样:“唉,不知道,这大概只是个笨法子罢了——卢姐姐,人都走了,你还不走么?”
姚子卿之前便细细揣摩这轻功的奇特之处,本是云里雾里,此刻一听她要走,深吸一口气,便将那句请求自然而然地滑出口——
“你能再让我瞧瞧么?”
“啊?什么?”
然这阿镜心中早已明白,不过是使坏,想逗逗她罢了。
“哦?你真的想看?”阿镜松开她的手,将胳膊交叉在胸前,绕着姚子卿转圈:“可是刚刚你也听到了,那几位前辈都觉得这轻功方法太笨,太难学,都走啦;你还想瞧么?”
姚子卿不知那几位前辈为何而走,到底是因身法太拙,还是因为求教的人是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小辈,不肯下问——
她当然不管这些,她只知道眼前这位姑娘轻功在她之上,更不要提对方乐意叫人看的机会了。
于是姚子卿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阿镜见状,背过身去,在面具之下勾起一抹笑意,重新回到画圈的地方,开始补充道:“姐姐,你知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句话吗?”
“你瞧,我站在这里,如果我在踏步时,有人要偷袭我,向左边飞来一箭,我就得立刻往右点跳;可是在平常,等明刀暗箭来你就死啦,更多是要察觉对方攻势所带来的‘一阵风’,你就得赶紧跳到能躲开的点上——”
正说着,阿镜便往前歪歪扭扭的跳了几步,以作演示:“这招叫‘听风辨位’。”
姚子卿脑中想着刚刚说的话,脚下不自禁地演示对方的脚步。
她越看越觉熟悉,阿镜每一步起落,竟都暗合八方方位,与她师门河洛之理隐隐相通。
阿镜回头,看着对方蠢蠢欲动的模样,便笑道:“卢姐姐,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这‘躲狗步法’,叫别人追不上你。”
姚子卿只觉一丝好笑,又有些疑惑:“‘躲狗步法’?是我想的那两个字么?这套轻功真的叫这个名字?”
阿镜见她不信,便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姚子卿又问:“为什么叫‘躲狗步法’?你怕狗吗?”
阿镜哈哈一笑:“那我还真希望追我的是狗才好呢!不过是有些恶人就像狗皮膏药一般,我甩都甩不掉。”
姚子卿本想再问究竟是何人追你,但不过细细想来,这理应是阿镜谦逊的说辞,自己不应该这么大意轻视他人,于是拱手相谢。
阿镜另站一旁,看着对方学得有些像模像样,暗自感叹此人天赋异禀,心中佩服,又由不得提醒了两句:“卢姐姐,此法并非寻常轻功,不练气力,只修心算与身合,心静是首要;我再给你画个图,向你解释解释。”
姚子卿忙不迭地转身,立刻板正身子,一脸认真听讲的模样。
阿镜折下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卦象方位图,即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方位,却没有一一标清。
姚子卿暗道:这哪里是随便画的圈,分明是八卦八方图。
她曾钻研过河图洛书,先天八卦方位早已刻在骨子里,即便阿镜不写一字,她也能一眼辨出:何处是乾,何处是坤,何处是坎离震兑。
“懂游戏规则后,就真的开始了,现在你站这,我站你旁边;”阿镜肃然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核心就八个字:‘眼观六路,身随八方’——”
“第一,脚下要活,但心里要‘定’,不管你怎么动,心里要想自己有个‘根’,所有动法,都是绕着这个看不见的‘根’在转;这个心,就是你的‘势’,丢了中心,就散了架势。”
姚子卿一听便懂:这实则就是“中宫”的解释,只是没有明确点明罢了。
“好啦,现在你站定了;这身边的八个‘位置’可不是死方向,而是八个‘势’的源头。” 阿镜向她一一解释。
“正面是火,攻势最猛,在踏这一步时,要像火一样主动,直取中门。”
“背靠如水,身后是最难防的,所以要像水一样流动、柔顺;感觉背后的动静,随时准备泄力、闪避,像水流过石头。”
“……”
阿镜细细说明,其实总结便是一句:“乾为天,健也;坤为地,顺也;震为雷,动也;巽为风,入也;坎为水,陷也;离为火,丽也;艮为山,止也;兑为泽,悦也。”而已。
阿镜虽然完全用自然和攻防的意象代替了八卦术语和方位名,但每一方位的解释都极为详细。
阿镜口中的“火、水、木、金、沼泽、天、地、山”,在她心里,直接对应成离、坎、震、兑、巽、乾、坤、艮,再与之前的图式一对照,瞬间通透。
姚子卿悟性极高,听得也十分认真,不一会儿就记得清清楚楚,不管是阿镜正过来问,还是倒过来考,都答的一字不漏。
阿镜夸赞过后,又开始讲述下一步:“步法的精髓就在于‘串’,光知道八个位置只是入门,关键是它们怎么连起来,要领就是‘‘避实就虚,借力打力’两字——”
“打个比方,对方‘火’从正面打来,你别硬顶,步子就要往‘水’位身后或‘泽’位右侧的方向走,泄他的力;他刚你柔,他直你绕,这就是‘避实就虚’。”
“而‘借力打力’就是对方力道用老,你左侧的崩劲正好接上,像雷劈枯木,或者你用右前方的‘地’的沉劲化掉他的力,顺势从后方的‘山’靠过去。”
“这步法不能乱跳,而是要在地上画圆、走圈,周而复始,循环不息;从‘风’位切入,一击即走,绕到‘天’位蓄力,再从‘雷’位爆发,最后靠‘地’位稳住;整个过程如环无端,连绵不绝,让敌人摸不透你下一个点会出现在哪个方位。”
姚子卿听完这话,突然联想到以前的轻功身法,不禁点点头,喃喃道:“步随身换,意动身随。”
阿镜听到这话,眼前一亮,又赞道:“聪明。”
姚子卿单边嘴角微微上扬。
正可谓夸奖的话谁都爱听,虽说阿镜自从比试以来就夸赞不止,但奈何不住一张巧嘴夸人不重样的吹捧。
而且自从拜师以来,姚子卿的师父对她极为严格,说一不是二,自然招架不住糖衣炮弹般的赞扬。
不过三两句花言巧语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根本,在教学和练习时,姚子卿学得极为刻苦认真。
几番练习后,阿镜喊她休息,姚子卿还在那里一遍遍地踩着方位,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记忆阿镜说的话,额头布满汗珠也毫不在意。
两人你来我往,脚步轻点,落叶舞旋,不自觉中光阴流淌,从烈日高悬到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映出点点金光。
姚子卿越练越顺,不过还是惯用运内力,并无太大精进。
她平常的武功以快轻为主,练着练着便开始求速,就在练习一个较复杂的泽、山二位接雷、风二位,骤然定止到持续变动的转换时,重心不稳,向前摔去。
一瞬间,她下意识便要提气腾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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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心演周天习密功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