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或许在姚子卿听来带着些许嘲讽,又或许是江湖人士不问朝政变动。
姚子卿也是听师父所讲,种种巨变皆因“国史之狱”,知道有些事、有些话,早已不是从前光景。
心念几转,她终觉多言无益,只垂眸不语。
阿镜见她默然,恐谭四娘不悦,忙轻声圆场:“谭前辈有所不知,白毛鼠府上近日恰有喜事,千金出阁,姻缘落处的正是范阳卢氏,卢姐姐此来,也是为表庆贺之谊。”
谭四娘独眼微眯,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哦?那老耗子赘儿子?倒真是可以了,喜日我独眼螳螂也去凑个热闹,顺道见识见识你们世家的场面。”
这话说出实为不妥,谭四娘虽当属江湖好手,但在实打实的世家与豪商面前,倒是有些不知好歹的挑衅。
姚子卿虽听出这话里的刺,但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前辈肯赏光,自然是蓬荜生辉。”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算盘,谭四娘这一问一答间,看似莽撞,实则像在探二人的底。
姚子卿虽初入江湖,却在你一言我一答中也察觉对方的顾虑。
她暗自思忖:这独眼妇人也怕是冲着天宫里的什么东西去的,但她不知我二人的底细深浅,现下应该十分犹豫。
正思量间,站在谭四娘身后的肥和尚忽得转头,转而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轮廓,仿佛自言自语:
“阿弥陀佛;天宫缥缈,传闻虽盛,终究虚妄,纵有遗踪残迹留存世间,其中所藏之物……是缘是劫,是宝是祸,犹未可知。”
阿镜神色坦然,只道:“大师所言甚是,可登山一探,收获的总比在世俗中盲目寻找强多了;况且——”
“晚辈虽不才,但对自己的轻功尚有几分自信,纵使天宫无所得,全当历练一番也无不可;更何况有谭前辈和诸位前辈照应,卢姐姐剑法绝伦,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肥和尚此刻嘿嘿低笑两声,笑声沉闷如翁:“阿弥陀佛,这位檀越年纪轻轻,有此胆魄本是好事,只是……”
他声音一沉:“轻功再好,避得开峭壁深渊,可避得开心中贪执么?天宫若真有那般好处,数十年来,又怎会始终只是个‘传说’?”
肥和尚望向阿镜与姚子卿,笑意森森,牵动满脸横肉,又缓缓靠近谭四娘,像是提醒她一般:
“更遑论邀众同行,看似稳妥,实则是将他人亦系于危崖之索,一念之差,累己伤人,岂是‘历练’二字可担?”
阿镜心头一凛:这和尚怕是要坏我好事。
但她面上仍维持着恭敬:“谢前辈提点。”
阿镜见那肥和尚有搅局之意,此刻便向谭四娘诚恳道:“晚辈资质平庸,只是此山高绝难攀,方才粗浅施展的那路轻功,或许能解登高之困;谭前辈若不嫌弃招式鄙陋,晚辈愿将这门轻功倾囊相授。”
这真是大出姚子卿意外,方才谭四娘还死掐她腕中命门,这时就肯将自己的武功绝学教与他人?
只见谭四娘脸上也是惊讶之色,她走出几步,又停住,最终还是想见见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道:“既然如此,你先讲讲吧。”
阿镜正愁她不答应,顿时喜出望外,于是找了根枯树枝,先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八个点位。
不过不知是她画技拙笨,还是有意而为,所画图形的确有些扭曲,让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图案。
但姚子卿却觉得眼熟,所画图形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更觉得那些看似杂乱的土坑,并不像随便画就。
正在众人疑惑之际,阿镜解释道:“其实这步法看着奇妙,实际上却简单的很。”
“我自幼身体孱弱,家里老人怕我疾病缠身,故而教给我一种的‘游戏’步法,说是常练能让人手脚麻利,反应快些;”阿镜莞尔一笑:“后来慢慢练着练,我才觉得脚步轻盈,似是一门轻功,不过倒底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姚子卿回首望去,正好对上阿镜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的眼睛。
阿镜冲她笑了一下,无奈地耸耸肩:“家里那位老人很早就离我而去,我已经离家太久了,很多事也早已忘记了。”
姚子卿听完这轻描淡写的三句话,一丝怜悯之情漫上心头,眉头轻轻蹙起。
又一阵清风拂过,吹动阿镜鬓边的几缕碎发,只透出依旧笑盈盈的眼神。
“这功法真没什么玄乎的,我敢保各位一学便会,就和游戏一样简单。”
阿镜用棍子指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图形,戳起几个窝坑:“大家请看,比如地上这些点,就是滚动的木桩、或者是烧红的炭火,那踩上去一定站不稳,而且还会烫脚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性地快速在几个点之间跳跃:“这‘游戏’的诀窍就是,脚一沾点就得立刻跳开,跳到下一个点;但不能乱跳,得按照一定顺序,比如‘隔一跳二’、‘斜进□□一’,自己事先定好规矩,练熟了就好;主要是练个眼疾脚快,还有身子平衡。”
说起来简单,原是阿镜刻意将精妙的卦象方位序列,解释成儿童游戏般的“隔一跳二”,将卦象生克之理,掩盖为“避免烫脚”的本能反应而已。
这番说辞通俗易懂,近乎儿戏,谭四娘等人听了,虽然觉得这“游戏”设计得挺巧,但也确实信了七八分,只觉得像是旁门左道训练身手的歪方子罢了。
“就这么简单?”穿杨客看着如此简单的步法,不禁好奇,率先上前尝试。
他模仿阿镜在点位上跳来跳去,却并未踏得和阿镜一样精妙轻盈,时不时磕磕绊绊;因不懂这卦象本身之理,走了几步便分不清东南西北,晕头转向。
“前辈,你看你脚下的这块‘河里的踏脚石’,看实则虚,可不能硬撞上去;”阿镜向穿杨客提醒道:“你得绕着走,找个空档钻。”
这实则是“避实击虚”的道理罢了,可惜穿杨客哪能从先前举例的“滚动的木桩”、“烧红的炭火”一下子转到“河里的踏脚石”?这下愣在原地,不知向何处踏步。
阿镜微微一笑,提醒道:“前辈,‘看三跳一’的游戏您玩过么,就像这样——”
她身形来去自如,目光看向远端的某个点,身体却轻盈地跳到了邻近的另外一个点上,边跳边道:“再比如‘隔山打牛’,跳过这个点,落到它后面的那个点上。”
实则“看三跳一”是“意在此而身在彼”的虚实变化,源自卦象之中的“错”、“纵”等复杂关系,“隔山打牛”则是“隔卦相望”罢了。
众人只看阿镜落地时足间轻点,瞬间旋身,滑向另外一点,身影如游鱼之滑,又像飞鸟之捷,嘴中念念有词:“光跳过去还不行,落地还得轻,想着脚下是水洼,陷进去鞋子就湿了,得马上借力‘溜’开……”
这又是在教导“卸力”、“化劲”的身法要诀,对应“巽”卦的“入”、“随”的特性,以及步法循环不息的“周天”之意。
可八卦阵象本就流传不广,又经过阿镜这么添油加醋、口头胡诌一番,其中原理更让人琢磨不透。
谭四娘等人看的云里雾里,只觉得要领复杂,不似寻常轻功,想要踩准且快速移动颇不容易,更觉只是练笨功夫的游戏。
姚子卿目光随着阿镜的脚步微微移动,听她言语中的形容,突然间浑然大悟,又惊又奇——
惊的是这和自己所修习的轻功几乎相差无几,而且同样包含相像的方位数理。
而奇的是为什么阿镜故意用大白话藏住这真功夫,她既然想教人,大可坦坦荡荡展露门道,又为什么偏要掩去内里玄机?
姚子卿虽看的明白,却一时半刻没有点破。
就在几人目光紧紧跟随之时,一旁的肥和尚睁开浮肿的眼皮,却将目光投向阿镜还没落脚的地方。
他身为沙门,追根追底是不明白其中种种原因,只是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道:“阿弥陀佛,法门无量,世间妙技,皆有其缘。”
众人一听便明了了,原来不是不懂,而是大白话太过于浅显罢了。
阿镜停下脚步,对肥和尚看去,金黄色的眼珠咕溜一转,早已想到借口:“先祖生前总说因材施教,聪明人得用聪明人能信的话,可教笨孩子,得用笨孩子能懂的话;我自然学不会精深的原理了,只是到头来为难了大家。”
肥和尚闻言笑意更深,却没有戳穿:“阿弥陀佛,那你这位先祖果真是位能人,善哉、善哉。”
阿镜知道他话里有话,于是又找借口错开话题:“您说笑了,老人已去世很久了,很多事情小辈也不愿再提起;那前辈,我们继续?”
肥和尚摆了摆手,嘴角将周围的皮肉一提,扯出一个难以言述的笑:“阿弥陀佛,我看这似游戏的轻功其实大有来头,想来速成恐怕是一件难事,贫道就不必再学了。”
说罢,便悄然离去。
阿镜微微眯眼,望着那肥和尚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情绪,不过很快被掩盖过去。
她又回头,仍然对谭四娘等人笑着问道:“前辈,您也觉着这方法笨么?”
谭四娘本就看不懂这其中的渊源,听这和尚一讲,心里也有些起疑阿镜是否在糊弄于她,毕竟行走江湖,谁会将自己一身绝学传授于毫不相干的人?
谭四娘盯着穿杨客那越来越乱、几乎要自己绊倒自己的步伐,又瞥了眼阿镜,只道:“笨倒未必,但啰嗦是真。”
她几步走到穿杨客旁边,一把按住还在跟点位较劲的穿杨客:“停了吧,老杨,你看你,跟几个土坑较劲,跳得比当年被官府追捕时还狼狈。”
穿杨客停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自忖轻功不弱,却在这“小儿戏耍”上栽了跟头,心下本就有些着恼。
谭四娘转向阿镜,目光锐利:“阿镜,你这法子听着简单,跳起来门道恐怕也不少;肥秃走得倒快,他是瞧出点什么,还是纯粹嫌麻烦,我懒得琢磨;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眼下咱们是要登那天宫,不是来陪你玩跳房子、练什么‘避烫脚’的童子功,老杨都跳不顺溜,指望我们这几个老骨头现学现卖,赶上趟?”
谭四娘随后又将目光骤然转向姚子卿:“别的暂且不论,昨夜逆旅之内,那个什么‘三才剑阵’攻势密不透风,旁人连近身都难,你却是一剑便能从中撕开破绽,破了他们的合击之势,你且说说,究竟是寻着何处破绽出手的?”
姚子卿垂眸扫过地面上阿镜画得歪扭变形的八个点位,抬手指向地上交错的土痕,从容开口:“谭前辈不妨看这地上画下的点位,方才阿镜所说‘隔一跳二、斜进□□一’的路数,其实与那三才剑阵的排布道理本是同源。”
她上前半步,拾起阿镜丢在一旁的枯树枝,点向三角三处最为清晰的凹坑:“昨夜三名道士分立三才方位,那壮汉为主攻阵眼,瘦高的那个守侧路牵制,矮子在后蓄力助攻,三人气息互通,全靠脚下步□□转维系阵势;可这套阵法运转,处处要循卦象方位进退,一旦有人步伐乱了,气机便会断联。”
树枝又绕着点位划出一道弧线,恰好卡在三坑合围的空隙之间:“昨夜他们聚力施展杀招,三人重心尽数压在前路,身后与侧方的点位便空了,等同于方才阿镜所言‘看实则虚’的踏脚石;我便是循着这卦位空隙递出一剑,不必硬拼三人合力,只轻轻引乱居中壮汉道士的剑势,他步伐一偏,三才轮转的节奏当即断裂,阵势自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句句扣着阿镜方才说的孩童游戏步法,半句不提道卦理真传,只顺着浅显易懂的大白话拆解破阵之法。
谭四娘盯着地上扭曲点位思索片刻,心中疑虑更甚,她冷笑道:“还说不是一伙的呢,一个刚拿这套说辞拆解步法,一个转头就用同一套路数解释破阵门道,这般默契说辞,可真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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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演周天习密功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