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步履轻盈,想是习武之人,仅仅一愣回头间,那三道身影已到了近前。
为首的是个身形高挑的独眼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着一袭深青劲装,腰背悬着两柄弯刀,刀身映着天光,流线冷冽。
在她后方的高瘦男人斗笠压得很低,静立时,如一根钉入地面的铁桩。
还有一位肥壮如山般的和尚,生得一副弥勒相,肚大如鼓,肥脸圆眼。
正是那外号叫做“独眼螳螂”的妇人,与她的手下穿杨客、肥和尚三人。
昨日铁罗汉子被那三个恶道刺伤,此刻理应还在养伤,所以没跟来。
那独眼妇人步履看似随意,却落地无声,转眼便已站在两人三步开外。
这人目光先落在阿镜脸上,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随即转向姚子卿,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与了然。
“我道是阿镜妹子到何方去了,原来在这儿,可叫我好找;”谭四娘道:“我远远瞧见你们玩的好快活,百丈岩壁,步履生风,果然是豪杰少年,不知师承何处?”
两人都心思细腻,在听到这几句话时,已然听出对方试探之意。
姚子卿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
她苦于余秋之前的嘱咐,正不知用什么借口来搪塞“师承何处”的话题,却听阿镜笑嘻嘻地拱手——
“谭前辈说笑了,这些三脚猫的功夫怎上的台面?不过是我见卢姐姐剑穗好看,逗着玩呢。”
姚子卿听罢微微点头。
阿镜又转头看着她,眉梢带笑:“卢姐姐,这位是‘独眼螳螂’谭四娘谭前辈,她可算得上时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姚子卿听罢立刻抱拳行礼:“晚辈拜见谭前辈。”
说罢,阿镜轻轻拉起姚子卿的手腕,将长穗放倒她手心里:“我开个玩笑话,姐姐竟然当真了;以后可别轻易给旁人了,好好保管着。”
姚子卿愣了一下,语气淡淡的:“谁让你还了?输了就是输了,你拿着就是了。”
“分明是你舍不得,反倒说得这般肯定;”阿镜轻笑着回头:“谭前辈,您可要为我作证,我可没欺负卢姐姐。”
姚子卿手握长穗,本想说是对方赢在先,但又想穗子真送给了人家,回去实在瞒不过师父,到时又少不了一番训斥。
此刻她心神微乱,将剑穗系回剑上,系了好几遍,才系对,剑穗垂落时服帖齐整,再无半分歪斜。
她刚轻轻吁出一口气,一抬眼,便看见进对面那人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一触,阿镜飞快一躲,只是笑,却没有戳穿她。
晨光熹微,岩壁如刀削斧凿,直入云霄,在山峰顶端却好似施了仙咒,云雾缭绕,层层覆盖,偶尔山风拂过,吹得松涛阵阵荡漾。
阿镜云淡风轻:“谭前辈一大早找我,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谭四娘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峦,又看了一眼阿镜,心下不知想了什么,便道:“阿镜,我知道你年纪轻轻,本事不小,不知能否先露一手你的看家本领,叫我瞧瞧?”
姚子卿回想起那时她气息不稳的样子,不觉担心起来。
本想上前替她回绝,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只能用眼神偷偷瞄她,也不知她是否能撑的住。
可阿镜种种神情都覆盖在那厚重面具之下,也瞧不出来,反倒语调平稳:“即是前辈要求,那晚辈便在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了。”
阿镜向几人行礼后,飞升上攀,轻点矮松,身形已悠然升起丈余,如一片逆风向上的秋叶,在悬壁中借得一丝微力,飘忽旋转,每每看似要失控下坠,却总能在毫厘之间寻得新的借力点,身形一折,又上数尺。
不过片刻间,那水红的身影已没入云端,消失在崖下众人视线里。
众人正仰头惊叹,颈项酸麻之际,忽见一点又从云中显现。
水红色的袍袖在身后展开,如蝴蝶双翼微微鼓荡,步法看似紊乱,实则乱中有序。
最终轻飘飘地落回原地,尘埃不惊。
阿镜理了理被风吹拂散乱的碎发,呼吸平稳后,才道:“小辈在各位前辈面前献丑了,还请前辈多多包容。”
穿杨客看了如此精湛的轻功后,心生佩服,但碍于谭四娘,也并没什么过大表露。
而那肥和尚站的远远的,只是笑眯眯的勾起嘴角,也没什么表态。
谭四娘内心自然是高看阿镜一眼的,可是见了对方身姿如燕的轻功后,又不禁生出别样的情感。
她径直走到阿镜跟前,拍了拍对方的肩:“不错,这轻功确实精妙无穷,阿镜这小姑娘真是我见过最灵快的小辈了,点子又多,说话也精明的很,昨日说自己孤苦伶仃不会武功,一丝内力也无,今日倒是实实在在给我露了一手。”
此话一出,姚子卿也是不可置信,内心疑惑:这姑娘不会武功?那她是怎样用轻功的?难道是在说谎么?
没想到阿镜竟丝毫不慌,坦然道:“谭前辈,晚辈确实不会武功,但轻功,正是晚辈引以为傲的看家绝学,这门轻功是不需要内力来支撑的,如此之外,晚辈什么也不会。”
显然这个借口并不能劝说其他人放下戒心,肥和尚突然问道:“那你不会武功,又要这门轻功作甚?”
阿镜莞尔一笑:“自然是逃命了,跑得快也就追不上了。”
众人轻笑了两声,不过姚子卿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少年人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年龄大小,却早入江湖世道,不仅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身材也精瘦。
听她将自己以前的逃命经历说的轻而易举,反而让姚子卿不忍开口。
但肥和尚却笑眯眯的旁侧敲击:“阿弥陀佛,这位小檀越谎言随口便来,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谁也无从甄别啊。”
“你这肥秃胡说八道倒是有一嘴;” 谭四娘倒是对着肥和尚厉声斥道:“她既已解释清楚,我等江湖前辈,岂能一味刁难,失了气度?”
但她口中虽在骂那和尚,脚步却似不经意地一旋,正好移至阿镜身侧。
话音未落,那只原本看似随意垂在身侧的手,骤然如电探出,五指已牢牢扣在阿镜纤细的右腕之上。
这一下动作看似是走近说话时的姿态,实则劲力内蕴,瞬间锁死了阿镜的脉门。
其余的手劲死死握住,叫对方挣脱不开。
谭四娘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根本不会信阿镜嘴上一说,于是留了心眼,来个措手不及,叫她原形毕露。
只见指尖掐住手腕脉搏,探入“寸口脉”,这一脉位于腕横纹外侧,此处脉搏表浅易触,是最能快速判断气血内功的一脉。
谭四娘本铁了心要揭阿镜个现行,但探下去后,不觉一惊——
这人的脉竟什么也探不到。
不光是探不到藏在脉息下的内功,且连隐隐的心跳也摸不见。
难道是死脉么?
“谭前辈,你这是何意?”姚子卿质问道。
她本想上前阻拦,但穿杨客强先一步,将她拦在身前。
谭四娘一遍掐住阿镜的手腕,一遍回头质问:“你和昨夜那三个道士是什么关系?”
姚子卿又惊又奇,自己怎会和那三个恶道有关联?
但听阿镜喉间溢出短促的闷哼,显然是疼痛难忍,于是姚子卿立马开口:“并无关联!”
谭四娘冷哼一声:“并无关联?我瞧未必,你一剑破了三人剑阵,招式路数分明和那三个道士同源同宗,你敢说你和他们毫无瓜葛?”
她仅剩的左眼死死盯住姚子卿,手上分毫没有松开阿镜手腕的意思,指节愈发收紧,脉门处的禁锢力道层层叠加。
阿镜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面具下的唇角抿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姚子卿见状心头火起:“剑法路数相似便是同党?天下武学殊途同归,相似招式何其之多,谭前辈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你二人倒是一般的牙尖嘴利。”谭四娘面色沉冷。
姚子卿心头的焦躁,语气也愈发强硬:“我出手,只是看不惯三人以多欺少,他三人联手布下杀阵,赶尽杀绝,手段太过卑劣,我不过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仅此而已。”
谭四娘嗤笑一声:“卢大小姐,你可不要糊弄我,以我‘独眼螳螂’的手段,我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说罢,她猛地手指用力,步步紧逼:“再说回你身旁这位朋友,昨夜她当众点破那矮子手厥阴心包经的旧伤,又知晓静轮天宫的隐秘,这又有什么可狡辩的?”
姚子卿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开口。
转而眉峰一竖,高声道:“昨夜我一剑破阵拦下杀招,好歹救了你兄弟二人性命,你身为江湖前辈,便是这般恩将仇报?”
一直沉默的阿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缓:“谭前辈,一人知晓天师道秘闻,或许是机缘巧合;两人碰巧知晓,便是同党么?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她话锋一转:“前辈执意要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究竟是怀疑我们的身份,还是忌惮我们知晓静轮天宫的秘密,怕我们抢了前辈想要的东西?”
这可真是一语戳破私心。
谭四娘眼神骤然一变,扣住阿镜手腕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姚子卿立刻抓住时机:“前辈,放开她;我与阿镜只是萍水相逢的同伴,我师承何处,与何人结交,都与前辈无关,前辈一而再再而三试探、刁难,已然失了江湖前辈的分寸。”
也不知是谭四娘暗用内力,还是旁的原因,阿镜肩膀绷得僵硬,连连叫痛。
姚子卿见她慌乱如麻,显然是逼急了,如若她真有武功,早已开招对打,何必如此相逼。
她正要下定决心动手,谭四娘却先一步松开了对峙。
阿镜则心神未定,恍惚间踉跄倒地。
姚子卿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她,只见阿镜因疼痛而紧皱着眉眼,手腕上的皮肉都被掐得向中间凹陷,泛出红紫。
谭四娘看着阿镜腕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红紫,又瞥见姚子卿含怒带责的眼神,独眼之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她倒也干脆爽快,并未找借口。
对着被扶起的阿镜抱了抱拳,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原是我多心,下手没个轻重,对不住了。”
谭四娘这话说得直接:“江湖风波恶,不得不防,此事便是我唐突了。”
既是认错,也是划下道来,试探已毕此事揭过。
阿镜忍痛将手腕缩回袖中,轻轻活动了一下,却已努力撑起笑意:“……没事,谭前辈也是谨慎为上。”
谭四娘的独眼深深望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姚子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去天宫是为何?”
姚子卿心下一凛:这是什么没来由的事?
她原本只是对那天宫传言好奇,要说里面的宝物自然没兴趣,为何忽向她问起此事?
但她脑子转的极快,心念电转间,又想到与王宝均打赌敬礼之事,心中一万个不服气。
电光石火间,她已拿定主意,迎上谭四娘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前辈既问,晚辈不敢隐瞒;我等此行备下的见面礼不慎遗失,仓促间难以备齐合宜之物。”
“见面礼?你要去拜见谁?”对方不依不饶,刨根问底。
姚子卿略顿一顿,继续道:“晚辈奉师命北上,原是为寻一位‘莫氏铁’的前辈;昨夜初闻天宫之事,本未在意,但方才……”
她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阿镜,又迅速收回:“方才听得几句闲谈,说那天宫之中藏有诸多罕物,晚辈便想,若能入内求得一二珍奇,或可解眼下之困,也不失为对前辈的一份心意。”
“‘莫氏铁’?白毛鼠莫那娄肃?”谭四娘轻笑一声,又将姚子卿打量一番,语气里辨不出是讥是叹:“这些大商贾倒真是人人争相结交,可你既是世家出身,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你们这般门第,竟也愿折节下顾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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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踏卦游壁显神通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