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显然是继续。
姚子卿嘴角一勾,将袖子揽进小臂,她一掌拍击霜壁,掌心蕴含的内力瞬间将冰霜震破,形成一个小小的可供借力的凸点。
就罢,她以此为支点,身轻如燕,每一次发力都稳健有力。
冰凸在她离开后很快碎裂掉落,但新的冰凸又在前方生成。
阿镜看着她借用此法,眼神中露出钦佩之情:在如此悬崖峭壁之上攀登已然吃力,更何况又要消耗内力制造凝霜,此人果真内功深厚。
不过在感叹之际,自己没有就此罢手认输,而是扫视着霜面与岩壁,她喃喃低语:“上坎下坎……习坎……行险而不失其信。”
随后深吸一口气,竟直接踏上了光滑如镜的霜面,步伐变得极其玄奥,足尖落处如蜻蜓点水般一粘即走,同时身体微妙旋转和摆动,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看似毫无规律的路线疾行。
实则这并非是什么毫无规律的身法,那踏过的路线其实是四维八正,所谓的“巧借力”也不过是根据天地八种基本能量,与运行态势而行罢了。
此番正踏的是坎水位,坎水一位是在冰雪湿滑之处,步法如水般流动,甚至能短暂借水面张力而行。
但阿镜怎会如此学到如此奥秘的轻功绝学,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罢了。
姚子卿见她步伐轻盈,只觉得有些隐隐熟悉,却也道是了不起的身法。
在冰壁最陡处,阿镜足踏“蹇卦”方位,身体几乎与冰面平行,吸附滑行数尺,找到一处微小的冰刃,足尖精准一点,正是“艮山位”。
身体由此再次拔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甚至比姚子卿在冰壁上凿点借力更快。
阿镜抢先一步登上高处,姚子卿紧随其后,两人一先一后登上最高处。
这冰壁的终端依旧云海翻腾,仅有一处容数十人立足的云台,仙雾缭绕却湿气寒重。
对方的身影都朦朦胧胧,模糊不清,说话的声音空空荡荡,回音荡漾:“你赢了。”
阿镜转头一望。
虽然这话有回音干扰,但对方丹田发声,音色清脆平静,呼吸平稳悠长,阿镜由不得脱口而出:“卢姐姐好功力,真了不得!”
她上前细细的将姚子卿打量了一番,只见对方面色红润如常,只有鬓角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证明她全力施为。
阿镜由不得再次感叹:“卢姐姐,你的内力和轻功是我见过所有人里,不说第一也是其二之人,阿镜今日得见如此人物,实在佩服!”
姚子卿被人夸赞暗自窃喜,但她也清楚知道眼前这位姑娘才是赢家;欣喜的劲头过去后,也对对方心存敬重,面容严肃道:“不敢当,我和你相比不过是相形失色,今日受教了。”
两人一阵客套话后,开始环顾四周,只可惜除了这云台之外,其他周边都是轻如丝绸的云海,不见鸟兽踪迹,也不见树松乱石,所望之处白茫茫一片。
姚子卿看着这奇怪的地方,不禁问道:“此处真的有天宫么?”
阿镜低了低头,或许是周围寂静,她此刻在厚重的面具之下的呼吸声略为粗重,显然是内息不稳。
她顿了一会儿才道:“这天宫的全名叫静轮天宫,传说修建时的标准可是‘其高不闻鸡鸣狗吠之声,欲上与天神交接’,虽然后来功役万计,终年不成,被帝王下令强拆;可是你看,这阶云台难道像是巧合吗?”
姚子卿向下一望,又回忆起攀登之时突然进入的云层,种种巧合之间都透露着传说的存在。
北天师道成立至今继承诸多功法,自西周所传的《周易》经典,先秦《道德真经》中的“道法自然”,东汉末年张道陵创立五斗米教,又再次经历魏晋玄学调和,体系自成一派,其中种种深奥之处,恐怕几辈子也研究不完。
寇天师作为天师道的创立者,最终遗憾而终,一代宗师又如何不想留下生前一番业绩?
所想种种前因后果,自然是将那人尽皆知,看得见的道坛拆除,留下一片空地掩人耳目,而将那数不尽的法宝典籍都藏于这云遮雾绕之后,等风头一过,望天师道的弟子能够前来寻找罢了。
只可惜前人栽树开坛,后人乘凉庇荫,当年名震一时的寇天师在静轮天宫内逝世后,他亲传的徒儿便不知为何分崩离析。
天师道众教徒轰轰烈烈的像北风卷去,不复回旧教之地,最终这样的秘密空余层层白云之后,只剩下江湖传说。
正当姚子卿左右查看时,阿镜轻轻拉了拉她的袖衣,又指指云台一角:“卢姐姐,你瞧。”
阿镜所指云台靠里一侧,紧贴绝壁底处,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两人上前,只见那青石呈不规则圆形,约三尺见方,半埋于山石之中,似是天生地长,与云台融为一体。
但是石面粗糙斑驳,布满裂纹,不仔细看,倒真以为与寻常山石并无二致。
姚子卿弯下腰,用指腹轻触那些凹凸裂纹,又仔细观察,发现裂纹中隐有暗红的色泽沉淀,似血非血,似锈非锈,年深日久,已与石质交融一体;便嘀咕了一句:“这石头怎么像有体温似的?”
阿镜蹲下身子,指着青石:“我听传言天宫入口有北斗引星石,想来这便是了,听说这是寇天师以陨铁混合石粉炼制而成,绝非一般凡物。”
姚子卿点点头。
看完青石,两人先后起身。
姚子卿用指腹细细触摸岩壁,只希望前人能够在这上面刻一些要密,但来看来看去,也不见得显现什么天宫机关。
姚子卿环视四周,沉思了许久,对阿镜说道:“或许不会是平常的机关呢?”
阿镜转过身,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她跟前:“我想也是这样,寇天师一代开坛祖师,应该并不会设些什么显而易见的构造。”
两人并肩俯身望去,只见云海无际,波涛翻滚,时而拍击山壁,时而化作银练悬空;立于天宫之巅,仿佛尘念散尽,唯觉天地悠悠,万古一瞬。
阿镜冲着姚子卿微微一笑:“上来算是我赢了,要是下去你赢了我,咱们就算扯平了。”
不等姚子卿回话,阿镜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自万仞崖壁之下纵身跃下。
阿镜体内并无半分真气,身行坠势极猛,眼看便要直坠深渊。
而在后方,姚子卿已然追上,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轻轻几点,下坠姿势顿时大为缓和,姿态轻盈优雅,显然内功精深,已到了身轻如燕之境。
“这般高度,没有内功你可撑不住。”姚子卿语调平平,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争胜之心。
她内力悠长,后劲十足,说话间气息丝毫不乱,身形再次加速,眼看便要超过阿镜。
然而就在姚子卿即将掠过的刹那,阿镜双足在空中虚踏,步伐玄奥莫测,竟然在虚空之中身形一旋,点向“风位”,借得一丝盘旋之气,身形如风中柳絮,飘然荡开,恰好避开姚子卿带起的气流。
阿镜紧接着踏“雷”、“泽”二位,步伐忽疾忽缓,忽刚忽柔,身形变得飘忽不定,难以琢磨。
两人一者凭借绝世内力,稳扎稳打,气脉悠长,一者靠神妙步法,借力化力,可谓精妙无方;如同因鹰隼与灵雀,一猛一巧,并驾齐驱。
越是下落,姚子卿内力深厚的优势越发明显,气息依旧绵长,而阿镜全神贯注,推算步伐,额头以见汗珠,显然心神消耗极大。
最终在离地只有百丈之时,姚子卿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流星急转,终于与阿镜齐平。
姚子卿侧过头,看了一眼阿镜,虽然脸覆面具,什么神情也瞧不见,但额头已然冒出汗珠,呼吸在面具之下时急时缓地吐出。
姚子卿那点争胜之心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欣赏和担忧,她不禁开口讯问:“还行吗?”
不料对方听到这话,却回头向她微笑:“卢姐姐,你可别分心呀。”
阿镜说罢,话音随着身影一同急速下坠,没入下方苍翠的山林之中。
两人的身影如流星般急速下坠,渐渐离地面越来越近,扑面而来的气流吹得地面落叶狂舞,树木枝叉哗啦作响。
只听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姚子卿腰肢一拧,身形顺势向前旋转迈步,动作极为矫健,借跨步将巨大的冲击力层层化解,连转三周后已然可以稳稳停住。
她白皙的皮肤上因气血翻涌,而微微泛粉,但眼神依旧清亮。
而一旁的阿镜自知无法像姚子卿那样用内功硬抗,所以早已在离地数丈时算好了步伐,正踏“艮山位”,正如同山之稳,如石之固,能够瞬间定住身形,避免失控翻滚。
但停住脚步绝非算完,往往意味着要承受全部的冲击,对于一个没有内功的人肯定接受不住这样的作用力。
故阿镜脚尖触点即分,身形借势向东南方位的“巽风位”飘出,如风之入隙,将下坠之势化为倾斜向前的力。
然后左转“震雷位”卸去三分力,右旋“兑泽位”再化三分力,整个身体仿佛成了一段柔软的柳枝,每沓一步都精准的踩在一个新的卦位上,利用方位的转化和身体旋拧,将那股冲击力分解、引导、散入地面。
最后将绝大部分下坠的力化解后,她的身子才如风中落叶般轻盈的几个旋转,衣袂飘飘,最终稳稳的站在了姚子卿前面的数步之外。
姚子卿看了她巧妙的卸力步法之后,心生佩服,走到阿镜跟前:“我愿赌服输。”
刚说完,阿镜便身形一晃,用手捂着面具,似乎是没站稳,踉跄了几步。
姚子卿立即上前扶住她,一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心中担忧,道:“你没事吧……”
在两人双手触碰的一刻,阿镜如同应激一般,立即抽回去,连忙后退拉开距离,向姚子卿摆摆手:“没事……我从小就这样,体力跟不上……我习惯了。”
姚子卿看着阿镜略微拉开面具,不停的换气喘息,便道:“不然把面具摘下来……”
“啊呀,我真没事;”阿镜直起身,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避开话题:“你刚刚说了的,要将贴身长穗给我,还作数么?卢姐姐?”
姚子卿不答话,顺手摸上了自己配剑上的长穗,显然在进行一番内心博弈。
“呀,我猜对了,这穗子真是卢姐姐心头的宝贝,可是大女子行走江湖,岂有撒泼赖账之理?”阿镜忽然附身靠近,故作沉吟,戏谑道。
姚子卿自己也明白“剑若无穗,如壮士断腕”的道理,但又想到,眼前这位少女本来在轻功处有过人之处,原是自己技不如人,理应输的心甘口服才是。
她反复纠结,一会儿想到见到师父必遭痛骂,一会儿不断说服自己,捏着红穗好生踌躇。
阿镜一看姚子卿认真思索这等口头玩笑话,忍俊不紧的笑了两下。
姚子卿听到对方的笑声,一时倒有些紧张,生怕对方看出她是什么心思来,不自觉的将手中的红穗攥地更紧。
阿镜看她一头雾水的模样,又笑道:“卢姐姐,我觉得你舍不得它,对不对?”
“没有!不是……”姚子卿虽被戳中了心思,但仍然嘴硬,说罢便将红穗解下来。
阿镜心中早已明了,顺势给对方圆个场:“哎呀,我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还以为你会不给呢;要么不服气非要拉着我再比试比试,我就百般不同意,到时候我就加赌注,保准叫你压上家底,要么就……”
阿镜说着说着就想到了什么,便低头一笑。
姚子卿疑惑:“什么?”
阿镜不回她的询问,反而双手一摆,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倒是别有一番天真烂漫。”
姚子卿眉头一皱:“天真?我?”
她下意识握紧剑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阿镜也不争辩,只是弯着眼睛看她。
姚子卿被她这般看得心头微乱,只觉面上一阵发烫,忙偏过头去,强自定了定神:“我一心习武,向来如此,不必旁人置评。”
正自慌乱间,阿镜已缓步走近,伸指轻轻捻住那垂落的剑穗。
阿镜又走到她身边,伸手捏着长穗的末端,笑盈盈道:“卢姐姐,你给不给我呀?”
姚子卿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那鲜红的长穗被阿镜绕在葱白如玉的指尖,缠来缠去,当真好看极了。
她冲着姚子卿晃了晃,打趣道:“还想要回去吗?”
姚子卿知道阿镜在和她开玩笑,倒是觉得有一丝轻浮的意味,专门来挑逗她。
她故一本正经,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说话算话。”
微风自远方来,绕过肩头,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阿镜眼尾上挑:“我们再来赌一次。”
“赌什么?”姚子卿无奈道:“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赌了。”
阿镜眼波流转,在面具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我赌……”
阿镜故意拉长了音调,身子又凑近了些:“我赌姐姐心里……其实舍不得这穗子,正盼着我把它还回来呢。”
话音未落,姚子卿耳根微微发烫,正待开口,忽觉脚步走动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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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踏卦游壁显神通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