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兆丰年

大雪纷扬,京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色中,行在街上,抬眼望不见五色,就连眼睫眉毛都很快被鹅毛大雪染白。

靖安侯府亦披白罩素。

白幡在朔风中凌乱飞旋,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凄厉的哭声从府中飞出,消失在雪天里。

雪酩簪白绒花,头盖白麻布,裘衣外又披白罩衣,这亦是落在她身上的雪。她手捧骨灰盒,自门槛跨出,再回身搀扶身后哭得不成人形的章氏。

朔风对着大门一声狂啸,卷起干巴的雪粒朝门内众人扑去。雪酩以手挡脸,仍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辣疼,她心想,这雪不知何时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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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过了十日,天终算放晴,可是侯府之人心中的雪却经年未停。

韩家大房从此一门三孀妇,谈及韩家,谁不惋惜?

从前,街市茶坊都道侯府爷们专情,无纳妾之惯例,克己复礼,洁身自好,因而得了上苍眷顾,生的儿女都是人中翘楚。

韩啸英武,迟早上阵杀敌,光耀门楣;韩昭端方,自为宣王妃,王府上下无不赞其贤;韩遨有才,假以时日必能三甲登科。因此都说,侯府一脉,虽人丁不旺,但绝无落魄之虞。

如今,章氏丧夫丧子,一蹶不振,老夫人脸上平添许多沟壑,昔日尚且灰黑的头发变得银丝杂嵌。

大约皇帝也心有不忍,怜恤韩家孀妇,钦赐给老夫人一座贞节牌坊,就在东大街闹市营建。老夫人得了圣眷,方勉强振作进宫谢恩,回宫后便似换了副精神头,叫二房协助着她打理中馈,又将希冀寄托于雪酩,教她管家治家。

雪酩的书案上没了琴棋诗画,摞满账本礼单和名册,纸上再没“泪眼问花花不语”的句子,有的只是“风□□只,蜜饯十斤”,抚琴的手不得不噼里啪啦拨打算盘。

她自来不是管事的料,看着一列列礼单明目和出纳账目头痛不已。

无独有偶,娘家人常来串门,见了老夫人的架势也是恼,忿忿不平地抱怨一通,雪酩本以为能得安慰,可关起门来,她们只热切地与她说亲,不是荐她做谁的续弦,就是要她当谁的贵妾。

“怎的,老夫人这是要拘你不放了?酩娘,你年轻好颜色,她韩家二房的大姐儿长你一岁还待字闺中,那老婆子却要你同她一起守寡,有这个道理?道谁都稀罕她那贞节牌坊了!”雪酩的姨母为她打抱不平。

娄氏按下激动的姨母,郑重向雪酩道:“韩家大房的爵位多半要给二房承袭,长房没了爵位,你留在韩家也是空蹉跎。且你入韩家不到两年光景,绝无为他们死守的理。娘会为你寻可靠夫婿,你自个儿也擦亮眼睛好生物色,韩家这头可有看得顺眼的故交亲眷?若有好的,纵是舍些风度去结交攀附,也无不可。”

又是夫婿。

雪酩心底凉透,露出淡淡微笑,她既无治家的魄力,更无改嫁的心思,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可端到她面前的,都是不情愿的选择,无人问她一句:你可愿意?

送走母亲和姨母,雪酩呆坐书案前,一时无言。

窗外竹影摇曳,镶着金边的斑驳光影落在房中西面的白墙上,轻轻摇动着,仿佛在演一出皮影戏。熏风习习,落花满阶,雪酩倍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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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雪酩成日里对老夫人诺诺相应,空心人似的校对出纳,整理名册,一概是做完就罢,不多思考;对母亲娄氏则是唯唯敷衍,只说在丧期就思改嫁,传出去弄坏名声,反觅不到良人。

如此左右敷衍大半年,她那天真不谙世事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疲惫愁苦。

清明时节,老夫人携带亲随上坟祭祖。

韩遨之墓旁侧是一块空旷的土地,那是留给侯爷和韩啸的,只待他二人尸骨归来,方可落葬。

老夫人叫人锄草整土,四野只闻锄头铲地的突、突、突的声响,众人沉默观看。

章氏爆出一声悲鸣,像被一箭射中命门的野兽,不能自抑地瘫软下去,攥住雪酩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喊:“儿啊,你我二人真真是命苦啊!侯爷,我太痛了!你把我也带走!我真是受不了了!”

雪酩那长出一层薄痂的心又被割出一道血口子,她搀着章氏,自己也渐渐不支,被带得弯下了腰,索性蹲下,与她相拥而泣。

老夫人执杖垂眸,浓云之上的惨白天光在她发上镀了一层银,更显得她年迈沧桑,她对章氏失望透顶。

“容娘,你嫁来第二日我是如何与你说的?我韩家以军功起家,侯爷常年征伐在外,顾不了你,你须忍受长久的孤独,更须忍受乍做未亡人的痛!这么多年你都忍了过来,如今,怎的在你儿媳面前如此失态!”

老夫人的紫檀木杖一锤进了泥里,章氏吓得一记哆嗦,垂首自暴自弃地哭。雪酩递帕子与她,章氏别过脸去,以帕掩面,依旧呜咽难止。

老夫人哀叹三声,移开目光,俯视雪酩,方觉有一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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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时节,天气向晴,老夫人又带雪酩去看京郊的田地。

“年初降了大雪,如今又雨水充沛,这都是丰年之兆啊,想来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老夫人望田兴叹。

雪酩将帏帽的白纱翻上去,望见一方一方的青葱田地和弯腰忙碌的农人,呼吸着清润新鲜的空气,感受到了春日的勃勃生机,“看着真是欣欣向荣。”

老夫人目光复杂地一瞥雪酩,再左右两下地看,瞥见月桐和云芍两个丫鬟的清淡衣袂,握了雪酩的双手,携她往田间小径去,走几步停下来,忽然露出悲哀自怜的微笑,“好孩子,你怨不怨祖母?”

“怨?”

“是祖母改了你的婚约,你本可以……”

“本可以”三字像榔头锤得雪酩心中一痛,好在她已习惯了这种猝然冒出来的痛,吸一口气,温言道:“这桩婚事,我爹爹娘亲点了头,我也点了头,婚后三郎待我很好,我不怨祖母,我只怨命运弄人。”

老夫人眉心攒蹙,眼中泪光闪闪,握紧她手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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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田间回来,老夫人心情大好,佃农又送了香椿芽、鲜笋、蚕豆等时蔬,老夫人收下后很是高兴,回去一路都是容色和悦。

雪酩发觉马车改了道,不等她问,老夫人便说:“咱们去东大街瞧瞧。”

雪酩心中好奇,不知老夫人带她到闹市何故,可她素爱藏心事,便只拭目以待。

一直到车外人声鼎沸,马车停下,雪酩和云芍一左一右地扶老夫人落轿,入眼是四方幅辏的十字街口,行人如织,摊贩如林。

东大街的两侧有两个高竖的石柱,几名身着短褐的工人正在来回搬运石头和木材,见了老夫人都暂放下手头之物,立直相迎。

很快便有个穿青衣的中年都料匠笑脸迎来,“我不是叫老夫人安心在家候着么?您老人家怎亲自来了?这是?”他望了雪酩一眼。

老夫人道:“这是我家三郎的遗孀。”

都料匠恭敬一揖,“原来是三少夫人。”

雪酩亦是点头致意。

老夫人问他:“你原说,月底便可窥见牌坊轮廓,我便带这孩子来瞧瞧,怎的还是两根石柱?”

都料匠好声好气:“老夫人您瞧瞧四周!东大街车水马龙,白日里施展不开,夜里赶工又被人告官!”

“怎的还告官?”

“说是声响大,吵得人睡不了觉!不过您放心,我保证下月一定全架好!”

“你空口无凭的只知道保证保证,哄我这耳聋眼瞎的老婆子罢了。”

都料匠闻言,哎哟哎哟地喊冤,又是解释又是哄。

老夫人方才听他说东大街热闹,心中只有高兴,哪里真是责怪?喜滋滋地揽了雪酩到跟前:“贞洁牌坊一建,千百年不倒,我为韩家守节操持一辈子,这份辛苦终没有白费,后世皆可观瞻,皇上把牌坊定在东大街,委实是我的殊荣。”

雪酩对老夫人的喜悦并不能共情,只低声应了句是。

老夫人精光毕现的眼睛凝视了雪酩,“酩娘,当年老太爷英年薨逝,我也是日夜煎熬,心痛难捱。我本闺阁小姐,排行老幺,父母兄长疼宠,我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伸手,嫁给老太爷后,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比你不如得多,那些账本我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可老太爷一走,支撑偌大侯府,抚养膝下儿女,这些事全压我一人身上,我像踏进了雾中,一筹莫展,每夜以泪洗面,恨不能随了老太爷去。”

雪酩被勾起心事,动容相问:“后来老夫人是如何走下去的?”

“天气晴好时,我叫上昔日密友郊游散心,询问她们管家之道,她们为我举荐账房先生来府中管事,有人引导,我对府中之事逐渐上手,也就好起来了。

“还有,你是不知,老太爷去世后,有些个势利眼的一改亲近态度,竟吵着来分家产,我叫人钉死大门,只守着侧面小门进出,在自家像贼一样度日。

“那些日子委实辛苦,好在都过去了,韩家在我手中非但未倒,我养育的儿子还有了大出息,得了世袭爵位的恩赐,我这一生,真是不愧对谁!”

“老夫人太不易。”

老夫人感叹:“酩娘,人活一世,比起夫妻情爱,更重要的是肩头的担子,你此刻是韩家媳,我便以韩家媳的规制要求你,望你一心一意,悉心经营,光耀门楣。”

雪酩欲言又止,老夫人精光刺透她的桃花眸,很洞悉地拍打她手背,悄声道:“我已同二房说好了,将来过继一子给你,你永远是靖安侯的母亲。”

一时间,雪酩如鲠在喉,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讷讷地点了头。

她的肩头越来越重,一挑又一挑的担子不顾死活地往上压,她是个羸弱的人,只觉骨架都要散掉。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那一夕之间长大的少年韩啸,彼时的他,又是如何撑过独挑重担的日日夜夜?

这厢都料匠正请老夫人欣赏石料纹理,与她述说浮雕形貌,老夫人自己也有很多想法,说是要把韩家世代荣耀作成图画,镌刻在牌坊上。

二人聊得热火朝天,雪酩在旁强撑精神听,不时帮老夫人评价选择。

四周人烟熙攘,总有人挤撞着她,远处柳色青青,河水汤汤,玉钩桥上的小儿嬉笑跑跳,摊贩叫卖声一忽儿响在耳畔,一忽儿如烟飘远,各人有各人的热闹。

而天地之大,雪酩却觉得,没有一处供她自由容身的地方。

她像被排挤在人世的一缕孤魂,被摘去心,套上绳索牵着走,悠悠浅浅地跟在老夫人身后,漫无目的地,不停地走。

她没有听见身后嘚嘚的马蹄声,直到月桐惊惶拽了她,她方回身瞧见大街上突兀地奔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瘦如削铁的士兵癫狂地向街坊行人大喊:“韩将军回来了!韩将军回来了!”

雪酩脑中一片空白,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朝那士兵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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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亡夫兄长觊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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