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桐想拉住雪酩,只撕下一片袖口布料,急得她直跺脚,“夫人莫去!危险呀!”
然而雪酩已顾不得,她迎向那飞奔而来的马,摘去帷帽,瞪大眼睛,抵住牙关,“哪个韩将军?是哪个韩将军?”
士兵娴熟勒马,马在雪酩面前翘起前蹄,发出一声昂长的嘶鸣。
士兵伸手抹一把脸,汗与泪和着尘土,在他脸上划成滑稽的花纹,他带着哭腔,嘶哑嗓子,极欢喜地说:“还能有哪个韩将军?自然是韩啸韩将军!”
雪酩怔愣片刻,突然嗤嗤笑,缓缓地低下头,伸手掐住自己一截手腕。
雪白的腕上瞬间多了一道红印,是痛的。
她的笑扩大了,于是更用力地掐自己,更痛了,她的笑更放肆了几分。
四围人看着马前的女子近乎疯癫地自掐,一边掐一边快活地笑,纷纷发出疑问:
“她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
然而那马上的士兵含笑看着她,似乎很是理解,还嗓门洪亮地告诉她:“韩将军受了伤,在回来的路上,叫我先把消息带回来!你可是将军故人?能否去靖安侯府为我通报一声?”
他当空抱拳,手背手腕上皆覆有深色血痂。
雪酩抖得说不出一个字,想点个头或是张口应一声,可身体全然不听使唤,仿佛是身魂分离了。
月桐捡了帏帽追上来,替她戴上,连连呼唤她,摇晃她肩,她只如木人般不动弹。
老夫人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来,仰头问那士兵:“你,你方才说,啸儿受了伤,在回来的路上?”
士兵拍了拍马鞍上挂着的木箱笼,声如洪钟道:“我等支援北边,身陷重围,韩将军五度负伤,血透银甲,几乎殒命!幸赖将军命硬,带着我等残兵历经千难万险突出重围,取北元大皇子首级!俘北元皇室一百又十一人!”
在四周乍起的惊涛般的欢呼中,老夫人松开杖子,跌倒在月桐与云芍中间,口中喃喃:“啸儿…我的啸儿…”眼睛一翻,竟是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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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元大皇子的人头被一个叫随长云的千户带回京城,同时带回的还有北边战事的捷报。
朝上文臣皆被随长云粗鲁的举止吓得如鸟兽散,然而喜讯炸开,君臣同乐,那颗风干的项上人头作为大晋重创北元的勋章,便也不显得狰狞可怖了。
龙椅上一向沉静的皇帝难掩欣喜,霍然站起,激动地破了音:“传朕口谕,着宣王率三千营五百精锐、御医三名出城迎接韩啸,切记,归途缓行,勿要颠着他,速去!”
随长云替韩啸谢恩,出宫后顾不得归家,先去了靖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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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正堂中早已亲朋满座,期期艾艾地等待大街上那名士兵的到来。先是七嘴八舌地闲聊猜测,待随长云一到,众人搀扶老夫人轰然涌向院中,宛如旋风卷了人,将随长云不由分说地卷进了堂中。
雪酩亦在人群中,却是被排挤在了最后方,若非她执着而努力地跟上,只怕已孤零零地落在一旁。
似乎在这屋子里,她与韩啸是关系最生疏的,她是最轮不上关切韩啸的人。
老夫人、章氏、韩二爷夫妇、韩昭夫妇等都围着随长云问长问短,雪酩伫立在章氏身后,也有一肚子疑问,想知道韩啸伤情如何,可会留下后遗症,想知道韩啸如何在黄沙中埋伏七天七夜,吃什么喝什么?冬夜寒冷,他穿的衣服厚不厚?
众人听得专心,唏嘘感叹声此起彼伏,雪酩心痒难忍,几次张口欲问,都生生压制住冲动,恰见随长云杯中茶水浅了,她一不做二不休,提了茶壶,去为隋长云添水,状似随口地一问:“敢问千户大人,大哥的伤会留下后遗症吗?”
“军营中人都是新伤覆旧伤,养得皮糙肉厚的,将军无碍,将养些时就好。”随长云说完抬眸一看,目光炯炯地笑了,“嘿,怎么是你!”
韩二爷款声介绍说:“随千户,这是韩将军兄弟的遗孀。”
随长云打量雪酩,不无惋惜同情,想起家中妻子也同这位夫人一般芳龄正好,若自己战死,妻子孤零零在家,不知如何度日?又想起韩将军常提起的未婚妻,那位胡家小妹妹不知今日可在?是了,她未出阁,纵是千般关切,也来不了。
既然见不到,那便替韩将军问一问。
随长云喝上一口茶,笑语吟吟:“对了,有位和韩将军定了娃娃亲的胡家小姐,她今日不方便来吧?我是粗人,不懂礼数,就在此处替韩将军向她道个谢,她做的那护身荷包甚好,绣的鸳鸯那是肥头大耳,针脚又密又厚,覆了一层又一层,翅膀都鼓了包……”
众人听他话题一转,先是面容复杂地观察雪酩,而后听他荒诞不经地闲扯,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长云无视旁观者奇怪的目光,依旧很自我沉浸,响亮的声音在正堂内直来直去:“那荷包夹在韩将军衣服内袋中,当时恰有一箭差点要了他命,是这荷包上左边鸳鸯的翅膀稍许抵挡住了箭尖,叫这箭偏了方向,将军这一命才堪堪保住!”
老夫人面色煞白地捂住胸口,仿佛那一箭也射在了她心上,两眼瞪着屋外的青天,口中连喊:“啸儿!苍天保佑我的啸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众人纷纷安抚老夫人,跟着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祥话。
雪酩拎着茶壶,听得又惊骇又庆幸,想起那晚拆了绣线重新缝,缝完一看,又不满意,想拆却怕来不及,只得直接在上覆一层,然而绣完又不满意,索性再覆一层,如此往复,直绣到灯瘦眼花,哈欠连天,懊恼地作罢……
没想到她的不成器的绣工却帮韩啸躲过一劫,实在是万幸。
“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随长云也很认同,“这要好好谢谢那位胡家小姐。”
一句话又叫雪酩成了众人的焦点,随长云在异样的安静里,瞅完韩二爷瞅章氏龚氏,只觉气氛很怪,忽听老夫人吩咐:“老二媳妇,遨儿媳妇学管账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你,你趁今日上门,一并都教了她吧。”
龚氏是个伶俐的,在老夫人开口的那一刻便已心领神会,立即牵了雪酩的手,卸走她手里的茶壶,且走且笑道:“老夫人,算账我是好手,包在我身上!”
雪酩很快被龚氏带下去。
老夫人回头深深望着雪酩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可此刻无暇多顾,转头对随长云解释:“叫千户大人见笑,三郎媳妇是个实心眼的,她同啸儿是旧识,一时关切上头,失了礼数,还请千户大人海涵。”
“不见笑!一家子就是要关心扶持才对,太客套倒生疏了。”随长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叹大户人家规矩多,妯娌间关心问上两句有什么不对?哪至于“见笑”、“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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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酩一路上都被龚氏数落:“三郎媳妇,方才哪里有你的事?你当云芍那些丫头是死了不成?教了你恁久的人情世故和上下调度,如何轮得到你去续这杯茶!”
龚氏这三月来协助老夫人管理长房,又被请来指导雪酩治家,很得器重,加之章氏颓废,更衬托得她能干,她便宛若两府当家人,气势越发凌厉。
雪酩与龚氏相处三月,十分怕她,然而此刻只道龚氏不明就里,便好声解释:“婶娘,我与大哥自小一起长大,听闻他受伤,我心急……”
龚氏疾言厉色:“住口!三郎媳妇,休要再提你与大郎的旧事!我听老夫人说,今日你当街拦马,丢了帏帽抛头露脸,还与随千户在光天化日下哭哭笑笑,形同疯子,委实丢韩家的脸!”
雪酩陡遭训斥,脸吓得煞白,而后又涨得通红,“婶娘,我知错了。”
龚氏细眉上挑,盯了她一会,幽幽地说:“小户人家教出来的到底是差了口气,任凭诗书薰陶,也是表面样子,里子是改不掉的,终究遇事沉不住性子,叫人笑话。”
雪酩惭愧地低下头又认一回错,只想翻篇不提,于是挽了龚氏的臂膀,撒娇请求:“好婶娘,那算盘珠子我总也打不快,你快教我几种速算法门吧!”
龚氏似笑非笑,“三郎媳妇,你还不明白,老夫人叫我支走你是免你当众出丑,这算帐理财的本事,你其实不必再学了。”
雪酩愣住,“婶娘何出此言?”
“大郎回来,少不得立刻张罗婚事,他功勋卓著,地位贵重,要娶的自然是名门贵女,那是打小就当侯门主母培养的,不用过门后再啃饼子似的学,”龚氏挥甩着帕子踱来踱去,忽然讥诮地望雪酩,“你往后便省心了,尽在绛云轩里享你的清福便是。”
雪酩真是一生都未听过这般辱人的话,眼圈红了,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龚氏瞧了,心中更生鄙薄,“快断了你的念想吧,三郎泉下有知,只怕要难以瞑目。”
雪酩怔怔驻留原地,半晌后方品出龚氏话中的含义,婶娘竟以为她在为韩啸娶妻而落泪?她羞恼得头晕目眩,幸而月桐始终留心着她,立刻上前搀扶,才未叫她踏空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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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氏的话令雪酩委屈了好几天,每回想起那句“快断了你的念想吧”,她就胸闷气恼,无处说理,几晚都没睡好。
但龚氏其余的话,雪酩承认是对的。
云芍没来催请她罗列采买单子,也不曾叫她收拾出门陪老夫人看庄子田地。雪酩清闲了几日,把算盘和账册一概收进箱箧里,把彩墨和宣纸拿出来铺在书案上。
后来,韩二爷送来消息,说韩啸已到京,现休养在宫中,有御医看顾,叫大伙儿放心。
老夫人坚持要韩二爷去宫里见韩啸一面,回来一五一十告诉她是什么样子,韩二爷便向皇上求了恩典,回来如实汇报。
那会的堂屋里也是挤满亲朋好友的,唯独雪酩不在,雪酩酊是第二日才在月桐口中得知的。
“听说大爷住在宫里的福元馆,三名御医联合诊治,三名太监和三名宫女伺候,他人精瘦了许多,看着又沉稳又英武,和从前大不一样,二老爷说,若非大爷开口还叫他二叔,他可不敢上前相认,听得老夫人又笑又骂的,大伙儿都笑成了一片!”
雪酩想象那场景,跟着微扬嘴角,待回过神来,笔下的海棠花已洇开一团硕大红墨。
“老夫人这些天在叫人收拾观澜堂呢,她还亲自过目采买单子,事无巨细地吩咐人做,我看大爷就快要回来了。”
月桐一边絮絮说,一边偷瞧雪酩。
晚些时候,趁小满去打水时,她偷偷绕去北面栖霞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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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错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