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淹泪流

胡雪酩自小泪多。

呱呱坠地后日夜啼哭不止,这且不提。垂髫之年,便会感时伤情,譬如稚鸟落单,她为鸟儿的悲苦身世流泪,春花入泥,她为红粉之凄凉落幕怅惘。

韩啸就全然不同,在胡雪酩为稚鸟落泪时,雪上加霜地掏去巢内鸟蛋,喜滋滋在她面前炫耀,“雪酩妹妹,送你一个玩。”

胡雪酩气到发抖,“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娇声挤出几个字,“你这黑心肠的大坏蛋!”

韩啸被责骂也不上心,笑着挨过去:“你可知,鸟蛋炒着吃非常鲜嫩。”

这回胡雪酩有五天没理他,若不是韩昭过生辰,她还能再不理下去。

韩昭是韩家老二,虽年幼于韩啸,性子却沉稳,拉着她那混世魔王大哥和胡家妹妹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劝:“你们两个总胡闹,往后成了亲可怎么好呢?”

胡雪酩豆蔻梢头,濡染诗词歌赋,泪眼问花花不语,好不伤情。韩啸趁机占她的秋千架,喜滋滋荡了个够。

“乱红飞过秋千去……”雪酩泪眼莹莹地捧着《东坡集》,一回头,韩啸像个猴子似的高站在她的秋千架上,荡来荡去,笑容灿然。

秋千板子“咔嚓”在她眼前折断。

两行清泪自她桃花眼眸中落下,她“你你你”了一阵,方无奈苦命地骂道:“你这专干坏事的臭猴子!”

韩啸灰溜溜跳下,只觉天要塌了,果然,连赔了七天罪,给她打了个结实的秋千架板送上门,还是继续吃闭门羹。

这回韩昭把她那病怏怏的三弟韩遨一同喊来,韩遨心疼地捧出个油布包裹,把珍藏的《西厢记》送给了雪酩,“雪酩妹妹,莫要生大哥气了,这书送你,你只可藏起来看,莫叫外人知晓。”

韩昭则又像个大人似的劝:“你俩定了娃娃亲,要好生琢磨个相处之道才是,大哥不像话,你凶他打他就是,千万不能不理他,一日不理还成,十日不理,可不成了陌路?”

雪酩没有想到,她如今和韩啸真走在了陌路上,更没有想到,《西厢记》辗转又回韩家三郎韩遨的房中。

-

韩侯爷难敌北元骑兵,战死沙场,噩耗传至京师,引起一片哗然。

按说应立即派人驰援,然而大晋朝群狼环伺,东南倭寇登岸骚扰,东北女真部落骚动频频,皇帝四处调兵遣将后,竟是无人可派。

朝上胶着三日,争论不休,最终定下了大胆的人选——韩侯爷之子,韩啸。

韩啸是侯府长子,自幼得侯爷悉心栽培,每出行,必揣在身边。韩啸也争气,于骑马射箭天赋异禀,围场至今保持他一箭射三兽的记录,且他跟随侯爷平女真之乱时,一马当先射下对方首领,少年将军的名头打响了出去。

韩啸很好,不好也得好。

圣旨传到,靖安侯府哭声一片,老夫人执杖斥骂,哭声方止。

临行前,皇帝亲自为韩啸主持了弱冠礼,赐字抚膺。

雪酩隔着权贵与族人的乌泱泱的身影,踮起脚尖,在肩与肩的缝隙中凝望她年轻的未婚夫婿,他似一天之内脱去混不吝的外壳,步履稳健,面色沉凝。

她觉得韩啸变远了。

儒雅随和的皇帝拍着韩啸的肩,语调悲恸,“抚膺,把你父亲带回家。”

“臣必不负圣恩!”

宾客散去,韩啸也不见人影。

雪酩众里寻他,方见他与一众陌生的长者围坐在书房中,他清越的嗓音自窗中跃入雪酩耳中,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

她又觉得,韩啸一下子长了好多岁,她跟不上他了。

送别时,雪酩跟着去,自惭形秽地拿出了自己做的安神荷包,里面缝了一张母亲从寺庙为她求的平安符,她戴了十几年,一直喜乐无忧,决定送给韩啸。

可觉得送不出手,一只荷包,一张符纸,太轻太小,像小女孩儿哄人的,送给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未免儿戏。

韩啸瞥见,却是劈手夺了去,晦暗的眸子里有光闪动,“这是妹妹为我做的?你绣的鸭子倒还有几分鸳鸯的样子。”

雪酩被他逗笑了,在风中以袖掩面,低头嗤嗤笑个不停,很快,眼泪流下来。

韩啸拨开她拂面的发丝,以指腹揩去她脸上的清泪。远山苍茫,草黄霜白,一切都惨淡,唯有面前的姑娘是一枝凝露待放的嫣红娇花,是他眼中唯一的亮色。

他俯低身子,温声道:“我走后再没人惹妹妹生气,要高兴些。”

雪酩猛然抬头,泪光婆娑,“我会等你的!”

韩啸戚然不语,将她上下左右看个遍、眉眼鼻唇看个透,方才斩断目光,翻身上马,提缰扬鞭。

马蹄嘚嘚响,他很快归入浩浩兵马阵列,在烟尘中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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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半年,北边音书全无。

朝廷收不到边关消息,雪酩寄去的书信也没有回音,日日往韩家跑,未等到一封韩啸的家书。

韩啸的八千兵马犹如投入湖底的小石子,不见一点水花。朝廷不安,皇帝抚膺长叹,同内阁商议对策,准备再派人去议和。

韩二爷带回朝中消息的第二日,韩老夫人便与韩夫人章氏上了胡家门,两家三言两语地就将韩啸与雪酩的婚约做了改动。

雪酩得知后哭成泪人,“你们几时问过我来着?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竟说不上一句话!”

母亲娄氏不以为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如此。”

雪酩恳求:“多等几年不行吗?”

“傻女儿,你几时听闻行军打仗半年音讯全失的?韩啸那孩子,怕是随侯爷去了。”

雪酩伏案痛哭。

娄氏靠近前抚她背,“韩老三虽体弱,好在人品端正,待人温和,韩啸一去,他便是韩家长房唯一的香火,将来爵位也是他的,你若不嫁他,试问凭你爹爹稀薄本事,能指望他给你找个像样的夫婿?”

见女儿只是哭,娄氏也有些不忍,叹道:“儿啊,你父兄不争气,咱们胡家就指着你这门娃娃亲往高处攀,你别犯傻,再等下去,只怕侯府这门是想踏也踏不进了。”

雪酩依约嫁入韩家,成了韩家媳。

然而与年少时光所预想的不同,她的夫君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她也不必愁那夫妻相处之道,因为韩遨总顺着她意,韩遨不会上蹿下跳,他瘦削病弱,终日与书画药石为伴,是个安静温和的夫婿。

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这何尝不是雪酩与韩遨间的写照?

可除去这对新人彼此,谁又知晓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何等心酸?

挑开红盖头,是眼肿如桃红妆斑驳的雪酩,饮下合卺酒,是呛咳不止狼狈不堪的韩遨。

“三郎,你同我说实话,韩啸是不是回不来了?”

“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那般机敏,想来能……能……”韩遨不善说谎。

“为何不让我等他?”雪酩振衣质问,红烛下的双目射出灼灼的光,“为何轻易改了婚事,急三火四地催我二人成亲?是…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韩遨摇头,雪酩又缓了声问:“那是怕…怕你…”

怕你病入膏肓,怕韩家无后。

雪酩没再问下去,这对他太残忍。

可韩遨也有他的心事,满脑子回荡着祖母与母亲在某个午间发出的冲喜之论——“沈御医说三哥儿这病恐不能好了,我寻思着,该给他冲冲喜,人一高兴,许就好转了。”“啸儿凶多吉少,遨儿这幅光景,我这几日总睡不好……”

韩遨挣脱回忆,剧烈咳嗽,直咳得作呕,雪酩递水与他,他急急喝了几口方止,勉强挤出个惨笑,“雪酩妹妹与大哥是金童玉女成双对,是我误了你。”

若不是因他,雪酩还可再等等大哥,若不是因他,雪酩亦可另择佳偶。

他在咳喘中不断重复:“是我误了你。”

吹灭红烛后,二人无措地平躺着,仰望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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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遨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从前受寒才会偶然咯血,如今每夜临睡剧烈咳嗽咯血不说,夜里也盗汗难眠。雪酩感受到他的辗转反侧,只能无声抱住他孱弱的背以示安慰。

在这种条件下,子嗣自然是没有的。可怜韩老夫人巴巴地盼,对着雪酩的肚子望穿秋水,章氏隔三差五请医问药,四处寻求怀胎秘方给雪酩。

胡家亦没闲着,既惋叹雪酩绝色佳人,青春空付,又不舍韩家的权势地位,一边搜罗易孕秘戏图,一边紧锣密鼓地攀附韩家二房,往户部衙署塞人。

雪酩知道那些药吃也无用,她再补上天,韩遨羸弱难支,不碰她,如何能有子嗣?她转而翻开母亲给的秘戏图册。

“要不然,再试一试?”夜里沐浴完了,她壮着胆问上去。

韩遨扭头看见个面红耳赤的雪酩,心下一阵怜惜,一阵无奈,不由轻叹出一口气。

雪酩装作不察,放下香色床帐,慢慢靠将过去,为他宽衣解带,自己亦除衣物,定了定神,方壮胆伸手探去,虽则羞涩为难,可别无他法。

一边抚弄,一边吻他脖子,动作生涩,带着破釜沉舟的悍勇,可他竟生退缩之意,身子微不可察地往旁避去。

雪酩羞恼,骑虎难下,握住他的手晃两晃,呢喃恳求:“张生,我是莺莺,怜一怜莺莺。”

韩遨浑身打个激灵,侧目而来,那空洞的眼里闪过往日的光彩,他似附上了新魂,嘴唇微颤,缓声念道:“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1】

雪酩喜极而泣,歪过头去,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面上,“妾千金之躯,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2】

韩遨搂她入怀,成婚一年,终是圆了房。

半年后,韩遨病重去世。

【1】【2】引用自《西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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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淹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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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亡夫兄长觊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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