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批完折子回来,”他听见乾帝的声音,“便见你抖成这样。”
戚凛正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顿了顿,又颇为新奇地指出:
“——温汣,你在哭。”
大概是处于梦魇中,身体无意识的反应。
“无事。”温汣说,嗓音发哑,“是我失态。”
他还在那个梦里。灵堂、烛火、越曜的眼泪、父亲的牌位,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满身的寒意。
“无事?”戚凛扬了扬眉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温汣下意识想躲,却被那只手按住。掌心温热,烫得他一缩。
他见那人皱了皱眉。
“全是汗。”戚凛说着,便要直起身。温汣猜到他是要去叫太医,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不必劳烦。”温汣说,“一场梦而已。”
戚凛望了眼被拽住的袖子,又将视线转回温汣。
月光下,靖远侯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只有眼尾缀着一点红,手还攥着戚凛的袖口,指节泛白,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叫太医可以。”戚凛似笑非笑道,“总得让我回榻上睡觉吧——侯爷拽着我,是想让我站一宿?”
——他还攥着戚凛的袖子。
温汣这才反应过来。他松开手,往榻内侧挪了挪,算是腾出地方。
戚凛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俯下身子,撑在温汣枕边,兴味盎然地盯着他。
“侯爷梦见了什么?”戚凛眯着眼,颇有几分审视意味,“方才,侯爷可是在朕的榻上,翻来覆去地喊旁人名字。”
……温汣倒是不记得梦中说过什么。
只是这话从戚凛口中说出来,便变了味道。
“记不清了。”他淡淡说。
“是吗?”戚凛显然不信,“先是‘舅舅’,再是‘越曜’——簪子、梦呓,你那舅舅对你倒是重要。”
温汣稳住神色。“陛下既然听清,又何必再问。”
戚凛盯着他片刻,忽地笑出声来。
乾帝没再说什么,直起身来,开始解外袍。温汣移开视线,听着布料窸窣的声响,正要阖眼睡去,却察觉到床榻陷了陷,随即他的腰忽然被揽住。
温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带着翻了个身。
……从面向床榻内侧、到面向戚凛。
“陛下——”温汣吸了口气。
“别动。”戚凛理直气壮地说,整个人压了上来。
温汣不说话了。
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暖意顺着脊背蔓延,一点一点地将梦里残留的寒意驱散。
——他竟觉得有些舒服。
温汣抿起唇,抬手想推开对方,却被那人更用力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和约。身份。他忽然想到。对方是掌握着虞国命运的帝王。
“陛下明日没有早朝?”温汣问,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些。
“有。”戚凛道。
“那该睡了。”温汣说。
“朕在睡。”戚凛理直气壮道,又将温汣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倒是侯爷,翻来覆去,扰得朕睡不着。”
温汣一哽。从戚凛躺下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这人愣是睁着眼说瞎话。他懒得拆穿,只是闭上眼,任由身后那人用气息将他裹住。
“侯爷乖一些,”戚凛在他耳边笑,“朕就不为难你。”
“您抱着我,”温汣道,“我也睡不着。”
“昨夜朕也抱着侯爷,侯爷倒是睡得安稳。”戚凛在他耳边呵了口气,“也罢,正好朕也睡不着。不如侯爷陪朕说说话。”
“陛下想说什么?”
“羌部使团。”戚凛答得理所应当,“他们五日后便到。正使是阿勒坦那侄儿,乌骨述——你们虞国同他交过手的。”
温汣心中一沉。
岂止是交过手。
乌骨述曾是羌部的大将军。直至五年前,他的军队大败于岷州莫余青的虞军,乌骨述就此瞎了一支眼,也失了兵权,一蹶不振。
这样一个人,毫无疑问痛恨虞国。
阿勒坦派此人出使,目的也昭然若揭了。
“侯爷求朕的事,朕自会记得。”戚凛在“求”字上落了重音。
乾帝一副懒洋洋的腔调,下巴抵着温汣的肩窝,说话时的热气便一股脑儿喷到他脖颈里。
“后日朕要在宫中设宴招待羌部使团,侯爷去与不去……朕稍作考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了些许困倦意味。
“睡吧,”他说,“……温汣。”
……
接下来的数日,戚凛白日里都忙得见不着人,大概是处理羌部相关事宜。
温汣也乐得不面对此人。他逛起了乾宫,却再未遇见陈之微、明夷、或是其他乾国臣子。戚凛并未说何处他不能去,温汣也不欲去前朝,以防乾国文武认出靖远侯。而他睡下后,戚凛才会回到寝殿,揽着他入眠,却也不做别的。
这大概是成为靖远侯以来,温汣过得最清闲的时日。
直到第四日——羌部使团到来前一日,内侍传话,有人要见他。
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国师明夷。
那人依旧是道袍装束,白纱覆面,温温和和朝温汣笑。
“侯爷,”明夷道,“陛下让我带你去校场。”
校场。
温汣将这个词在心中嚼了一遍。
戚凛是拿准了他回不去虞国,练兵都敢给他看——还真是丝毫不见外。
他朝明夷颔首,跟着对方上了马车。明夷坐在他对面,姿态闲散,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那双眼睛温润含笑,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侯爷。”
车声辘辘。他们本相对无言地坐着,明夷却忽然主动开口。
“有件事,”明夷敛去笑意,说得认真,“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
他顿了顿,见温汣面上并无异样神色,才继续下去。
“侯爷的病,”明夷道,“不止是病。”
温汣不说话。
——他看不懂这名乾国国师,也不知晓对方突兀地提起此事的用意。对方与他在乾宫之前从未谋面,又从何知晓?
“太医说寒气入络,那是表象,”明夷径自说下去,“侯爷体内有一种慢毒,分量极轻,寻常大夫把脉把不出来。它不致命,但长年累月地积在体内,会让人越来越虚弱——畏寒、乏力、筋骨渐损。侯爷的寒疾,不只是因为落水伤了筋脉,根子在这儿。”
毒。
……温汣其实隐隐有所察觉。
三年前落水后,越曜派来的太医说寒气伤筋,需静养,从此他的记忆中全是苦得发涩的药汤。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喝了三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畏寒。
但他偷偷换掉药汤,将越曜送来的补品交给侯府里的大夫检查,却又查不出什么来。
温汣只当越曜是故意拖着他的病情,想将他拖垮。
只是——
“国师从何得知的?”他问。
“我略通医术。”明夷敛眸。
“虞国与乾国的太医都查不出。”
“这毒本就罕见,”明夷道,“又是经年累月积下的,脉象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我机缘巧合,恰好见过那毒物……又恰巧得到了些消息。”
“……毒物?”温汣问。
明夷朝他歉意地笑了笑,语调却很坚决。“无可奉告。”
温汣没有继续追问。
明夷这人来头也古怪。
他忽然想到。
陈之微唤此人“国师”——即便是虚职,这也是个乍听有些分量的位置,可他从未听闻戚凛信奉玄门,也从未听说乾国有这样一个国师。
“侯爷?”察觉到温汣的注视,明夷道,“想问便问罢。”
温汣收回视线。
“先前并未听闻乾国有国师。”他也不弯弯绕绕,直言问询,“国师在此位多久了?”
“七年。”明夷弯了弯眼,答得痛快。
——七年。那便是戚凛登基那一年。
“国师此前在何处修行?”温汣问。
明夷笑了。“侯爷这是在盘问我的底细?”
“有些好奇。”温汣顿了顿,“国师若是不愿说,便算了。”
“倒也没什么不便。”明夷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得很,“我从前四处游历,南边北边都去过。后来机缘巧合,到了乾国,陛下看得起,赏了口饭吃。”
机缘巧合。
他终于察觉到那股怪异感的由来。
——明夷的口音。
此人乾国官话说得地道。但若是细听,便能察觉到总爱微扬起尾音,带着柔软的拖腔——不像乾国北地的硬朗,倒像南边的调子。
……有些意思。
“国师方才说,”温汣道,“从前四处游历——不知在虞国待过没有?”
明夷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在林荫下行进,车厢内的光线忽明忽暗,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面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愈发幽深。
“待过些年头。”明夷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爷今日是怎么了?”白纱覆面的国师笑问,“对我的过往这般感兴趣。”
温汣望进那对黑眸深处。
“国师的口音,”他道,“不像北地乾人,倒像是——”
“虞人。”明夷接上。
他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半分,并未否认,颇带着几分真心诚意的味道。
“真不愧是靖远侯。”明夷道,“陈之微那厮与我相识近十载,都未能觉察,侯爷一个照面便揭了我的底。”
“陛下知道?”温汣问。
“知道。”明夷答得坦然,“陛下用人,从不论出身。”
温汣没有继续问下去。
明夷这话说得轻巧,温汣却不信。若是别的位置也罢,戚凛那样的人——还是七年前刚当上皇帝、根基不稳的戚凛——留一个虞国人在身边做国师,必然另有隐情。
明夷身为虞人,又何故来到北地,还给乾国当了国师?
……他一时想不到自洽的解释。
但明夷既然无意说下去,追问便也是徒劳。
他见明夷叹了口气。
“目前来说,侯爷身上的毒无解。”明夷话锋一转,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不过有一法可以暂时压制。”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递给温汣。
“侯爷若愿信我,情急时可服下瓶中之物,这药见效快,恢复原先八成气力应当不成问题。只是,这法子终究是以毒攻毒,定会伤身……侯爷务必慎用。”
温汣却没接。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国师的意思?”他问。
明夷不说话了。
好半晌,他才笑起来。
“侯爷敏锐,”明夷道,“我和陛下目的并非全然一致。既然侯爷也发觉我是虞人了,那我便用不着瞒着——”
他抬手,轻轻解开了脑后的系扣,取下了覆面的白纱。
面纱之下的半张脸狰狞如恶鬼。紫红疤痕纵横交错,一直蔓延到脖颈,令那副面孔留不下半分完好之处。
“拜越曜所赐……侯爷也看到了,我这灰白发色易于常人,便也是因越曜的毒——唔,与侯爷倒不是同一种。”明夷轻声说,他观察着温汣的神色,却未捕捉厌恶、怜悯、或是惊愕,“陛下或许所图甚多,但我同陛下合作,不过是为了报复越曜。侯爷过得舒坦,越曜就过得不舒坦,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巧,依旧将手摊在温汣面前,呈着那小瓷瓶,颇有几分笃定意味。
温汣沉默半晌。还是接过了它。
“那便多谢国师。”他道。
——明夷身上疑处太多,他看不清对方的话真伪各占几分,自然不会全盘相信。
可明夷对越曜的恨意不似作伪。
越曜得罪的人太多,温汣也无法对上号就是了。
“侯爷无需同我客气。”他对面的人系回面纱,弯着眼朝他笑,又变回了那个灰白长发披肩、清逸出尘的国师。
“——校场到了,”明夷说,“侯爷。”
温汣点了点头,压下思绪。
他们下了马车。
校场比温汣想象的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尽是列队整齐的士卒,黑压压一片,绵延出去数里之遥。旌旗猎猎,在长风中呼啸着翻卷。马蹄声、呼喝声、金铁交鸣声交织在一处,声响振震耳欲聋、气势破云开日。
在虞国时,温汣也曾阅兵、操练,眼前的场景却仍让他心中微震。
——乾国的确强盛。
他环视四周,将校场北侧的高台收入眼底时,那看台上恰好有人回望他。
戚凛一身戎装,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令温汣恍惚间想起了陇水之畔与他对阵的君王。此时,乾帝正向他笑着,动了动唇,声音自是听不分明,却大致是让他过去的意思。
“侯爷。”明夷在他身侧道,“我们去陛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