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盟好?”戚凛嗤笑,“阿勒坦那老东西,打了那么多年突然说要结盟。”
“若说他不想打了,臣是不信的,”陈之微道,“臣琢磨来琢磨去,羌部八成是听闻靖远侯死讯,想先稳住咱们,好后顾无忧地去打虞国。”
陈之微说着,忍不住往温汣身上瞥。
靖远侯侧对着他,看不出心绪,只是安静地听着。
戚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温汣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接着说。”戚凛道,抬起手来,轻轻拨弄着温汣发间那支木簪。温汣偏过头,戚凛的手便也移过去。
陈之微努力绷着神色。
“要臣说,阿勒坦是来探咱们口风的。若是咱们答应议和,他转头就能对虞国用兵。若是不答应——”他顿了顿,“那他便也不敢妄动。陛下,主动权在咱们大乾。”
戚凛“嗯”了一声,仍是把玩着那支簪子。
温汣抿唇。他抬起手,去挡戚凛落在他发间的手。
戚凛低头看他,挑了挑眉。
他收回手,却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俯下身,凑到温汣耳边。“侯爷这是怎么了?”
“…陛下,”温汣道,“陈将军还在。”
戚凛低笑了声,终于放过他,转向陈之微。
“折子我看了,你的做法没问题。”他道,“使团的事,让鸿胪寺先接着——告诉他们,好好招待,别急着给答复。”
“是。”陈之微点头。
“还有事?”戚凛问。
陈之微不自觉地望向温汣。他动了动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无事了。”
“那还不退下?”戚凛道,“杵在那儿作甚?”
“……是。”陈之微收回目光,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陛下,”过了半晌,温汣开口,“陈将军是来禀报军务的……不该在他面前那样。”
“怎样?”戚凛明知故问。
他绕到温汣面前,俯下身,撑着椅子的扶手,将温汣笼罩在阴影里。
“侯爷莫慌,”戚凛笑道,“再给陈之微十个胆子,也不敢弹劾朕。”
他顿了顿,见温汣不语,似是觉得有趣,又逼近了些。
“——侯爷觉得,这是昏君会说的话?若朕是昏君,侯爷莫不是惑乱君心的祸水?”
温汣冷着脸,不去接他的茬。
“生气了?”戚凛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好,那便不说这个。”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俯身望着他。
“来说说羌部议和的事情。侯爷有什么见解?”
见解。温汣当然有见解。
他舅父以为送走他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羌部会因此而动,要对虞国出兵。若是盟约成了,东北的羌部虎视眈眈,西边的乾国趁火打劫,虞国腹背受敌——
这似乎是最危险、却又极可能发生的画面,但温汣并不对此抱以多大忧虑。
……因为乾国的君主是戚凛。
“陛下不会结盟。”他道。
“是吗?”戚凛反问。
乾帝随手拨弄着他耳边垂落的发丝,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朕自己怎么不知道?”
“羌部势大,吞并草原诸部后,必然想染指中原。”温汣仍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仿若事不关己,“阿勒坦若是联乾灭虞,兵锋便直指乾国。若是乾国不应盟约,羌部便无法对大虞轻举妄动;大虞还在一日,羌部便也不会对乾国妄然出兵。”
戚凛静静地听着,眼底辨不出喜怒。
“侯爷倒替朕想得周全。”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可羌部要打虞国,朕何不坐山观虎斗,等你们两败俱伤,再去收拾残局?”
“唇亡齿寒。”温汣道。
“朕的牙齿硬得很。”戚凛却轻笑,“不过侯爷放心便是——朕还记着三年和约,不会对虞国出兵。”
温汣不说话了。
“温汣,”戚凛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替朕谋划。可你心里在想,该如何让朕出手,拦住羌部,救你的大虞。”
温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朕说错了?”戚凛问。
“……没有。”温汣说。
戚凛笑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不结盟,可以。”
他勾起唇角,笑得恶劣。
“——侯爷求我。”
……求他。
温汣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他开口。
“嗯?”戚凛神色间满是愉悦。他似是胜券在握,与温汣对视的黑眸被笑意盈满。
“陛下方才说,”温汣道,“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再出手。可羌部若是灭了虞国,阿勒坦便有了虞地的粮草、人口、关隘。他不必立刻与乾国开战,只需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届时陛下面对的不是疲惫的羌部,而是一个比现在更强大的羌部。”
他带了些笃定的意味。
“因而陛下会在羌部攻虞时出兵,以援虞之名,行遏制羌部之实。虞国残兵犹在,可与陛下共抗羌部。战后虞国元气大伤,再无力与乾国抗衡——陛下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他抬眸,与戚凛对视。
“所以陛下本来就不会与羌部结盟。”温汣说,“求与不求,都是一样。”
“你说得对。”良久,戚凛才道,“朕确实不会与羌部结盟,也确实打算帮虞国一把,好让虞国死得慢些,多放点血。”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可那又如何?”戚凛道,“何时出兵,怎么出兵,出多少兵——这些,朕都可以慢慢斟酌。早一日,晚一日,结果天差地别。”
戚凛是对的。温汣知道。
虞国摄政王越曜本人年轻时是纨绔王爷,懂得政斗,却不懂得用兵。他父亲尚在时,越曜仰仗他父亲,他父亲战死后,越曜又仰仗他,如今仰仗的是幕僚,幕僚却不甚可靠。温汣离开虞国时,军中高层已都是越曜的心腹,多是不知兵的文人词臣,只因与越曜走得近,便能身居要位。
若说虞国无人,倒也不尽如此——边关确有几名谋略出众的将帅,却处处受人制肘。
真起刀兵,虞国定然敌不过阿勒坦的羌部。
……待到戚凛出兵,虞国怕是早已山河破碎,此后更是会沦为乾国附庸。
“你方才说,求与不求,都是一样。”他听见戚凛道,“那好,朕便告诉你——不一样。”
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抬手拨弄着他额角的鬓发,动作堪称轻柔。
“侯爷求朕,朕一高兴,说不准在羌部发兵时立刻援助。你若不求——”
戚凛并未说下去,意思却是明了。
温汣望进那双含笑的眸中。
——他知道这是谎言。
乾国的帝王素来精于算计,做出的选择必然是多方顾虑后、利于江山社稷的最优选择,并非他求与不求能够改变。戚凛说得轻巧,并未给出任何许诺、或是任何具体期限与条件,显然是随口一说。
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在拿他寻开心。
……可他又能如何呢?
温汣站起身来。
他抚了抚袍摆,屈膝跪地。
戚凛瞳孔微缩,似乎并未料到眼前一幕。
温汣垂首跪在他面前,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发间插着那支檀木簪。靖远侯跪得笔直,虽是求人,却并不显得卑微或屈辱,只是将双手放在膝前,垂着眸子,因而并未见到他一瞬的失态。
“求您,”温汣道,“……陛下。”
温汣本以为这会很难。
对方毕竟是敌国君主。可当真做起来时,却并无想象中的滞涩。
他本就是和约的代价、是戚凛换来的战利品。倘若求那么一句,当真能让戚凛愉悦半分、提早半分发兵,那便不亏——即便戚凛并未因此改变主意,他也没有损失什么。
……于囚徒而言,尊严本就不重要。
“求陛下,”温汣垂着眼,“在羌部出兵之时,早些发兵。”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温汣。”随即他听见戚凛沉声道,“起来。”
温汣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了几分烦躁。
他仍是不动,面前的君王却弯下腰来,一手穿过温汣腋下。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他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扶着,站稳身形。
“陛下还未答复。”他道。
“啧。”戚凛说,“侯爷说的,朕会考虑。”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回味,又有些遗憾。
“早知侯爷如此干脆……朕要些别的了。”
温汣抬眸,正对上那双黑眸。
“陛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他道。
戚凛抬眉,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陛下,太医署送药来了。”
“进来。”戚凛说。
内侍捧着一盏药盅趋步而入,垂着眼不敢多看,将药搁在案上便匆匆退了出去。
药汤的苦香在屋内弥漫。
毫无疑问,那是给他的药。
温汣正要上前,却见戚凛先他一步,端起药盅,用瓷勺轻轻搅了搅,随即低头嗅了嗅,微微蹙眉。
“苦得很。”戚凛有些嫌弃地道。
温汣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将药碗放下。
可戚凛并未放下。
“侯爷来。”戚凛朝他弯弯唇。
温汣顿了一顿,还是依言走近。
他在戚凛面前站定,伸手去接药碗,戚凛却将碗往旁边一挪,让他接了个空。
“慢着。”戚凛说着,舀起一勺药,送到温汣唇边。
温汣望着那勺药。
药汁乌黑,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陛下,”他好半晌才开口,“我自己来。”
戚凛抬眉。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他慢悠悠道,“怎么,方才跪都跪了,现下朕喂一勺药倒不肯了?”
温汣垂下眼。
他微微低头,就着戚凛的手,将那勺药含入口中。
——果然苦得很。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