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疲惫潮水般侵袭而来。
在陇州的侯府睡下后，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晌午。温汣将意识从困倦中拉回，环视屋内，只见沈持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大概是听见被褥翻动的声响，沈持回过头，见他起身，紧拧着的眉心可算舒展些许。
“阿汣。”沈持唤他，“昨夜你有些发热。可还有不适？”
沈持的眼底有曾淡淡的青黑，神色间亦有无可掩饰的疲惫。
温汣从榻上支起身子。
“我并无不适，”他垂下眼，“这几日辛苦阿兄了……陆成霖和明夷呢？”
“成霖回京了，”沈持的眉毛又拧了回去，“我没拦他。”
温汣深知他这兄长的性子。
陆成霖的妻弟在京，他们也都是知道的。沈持重义，毕竟是先前私交深厚的同袍，虽已不相为谋，却也不欲为难。
——这也是早有预料的。陆成霖先前同他们一道，不过只是意图逃脱追捕，借闻霏的门道回京。陇州已至，分道扬镳不足为奇。
“明夷眼下在官衙中，我让人严加看管。”沈持继续，“乾国国师，却要护着你来这边城，实是可疑。”
沈持将笔搁至木架，放下手中的文书。
“我在乾国时，他先是帮我完善身份，而后又将我从皇城司的牢狱中劫出……我听乾国陛下唤他‘闻霏’，他却自称是顶替了闻霏身份。”
他顿了顿，抿唇道：
“——我不信他的说辞。”
温汣从他的眼中看出了犹疑。
“阿兄觉得他就是闻霏？”他问。
“……他与闻霏也并非全然相似。”沈持斟酌道，“他同你说过什么吗？”
闻霏素来是温润君子的形象，明夷却与皇城司分庭抗礼、手段残酷，虽说待人同样和煦，却更称得上伪君子。
他让我别在你面前拆穿他。
温汣揉了揉眉心。他不答沈持的询问，而是又道：
“阿兄希望他是闻霏吗？”
这次沈持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终轻叹一声，站起身来，“阿汣同我去官衙会会他？”
“好。”温汣自无不可。
陇州的景致与去岁今时无二。衙前的榆树叶落大半，被扫到院落的一角，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零星点缀的黄叶。温汣踩着青石砖，只觉先前数月的乾国经历如泡梦幻。
士卒在一旁笑着叫他侯爷，熟悉得令他恍惚一瞬。
的确是严加看管。然后温汣想。
陇州的兵卒持着兵械，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见他们来，守卫躬身让路，一路引着他们向里，穿过官衙，来到后屋的厅堂。
“人还在里面？”沈持挥了挥手，示意守卫不必行礼。
“是，大人。”那兵卒道，“按您的吩咐，还在里面绑着呢。”
沈持点了点头。
“……绑着？”温汣面色稍异。
“是，”沈持理所应当地道，伸手去推那扇门，“本来给他安排了官舍，谁知他在夜里摸进了架阁库，若不是恰巧被我撞破……”
门从内部被拉开。
闻霏笑意盈盈地比着邀请的手势，腕上的绳索早已不知去处。他顶着明夷的面孔，虽已换下道袍、摘去白纱，却分毫不减出尘气质。
“侯爷请，”他眉眼弯弯，“沈大人请？”
守卫的面色变了又变。“沈大人，我分明将他绑了——”
“嗯，原本绑了，”闻霏煞有介事地颔首，“只是在下腕上本就有伤，自作主张将绳索解了，还望沈大人见谅。”
“进去说话。”沈持深吸一口气，不同他争口舌之利。
原本用于绑缚绳索杂乱地堆在角落。
闻霏侧过身，给他们让出进入的空隙。
厅堂原本用于会客。闻霏主动在桌案一侧落座，温汣坐在另一侧，与他相对。
“侯爷休息得如何？”闻霏笑问。
“尚可。”温汣答。
沈持最后一个进入屋内，反手掩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国师大人？”他走到案边，撑着桌案，居高临下地望闻霏，“您先前说，您要对付越曜。”
沈持用着敬语，语气却步步紧逼。
“是。”闻霏朝温汣眨眼，“——我同侯爷说过了。我要让越曜还政。”
温汣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说的话。
“您说要去岷州借助莫余青的力量，”沈持追问，“可你只是乾国国师，莫余青凭什么要配合你？”
“他不必配合我。”闻霏低低笑着，“他会配合侯爷。”
“我与明夷同去岷州。”即便闻霏先前未提此事，温汣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莫余青本就不满越曜，只是苦于无以对抗。”
“他那人精明得很，”闻霏悠悠道，“在朝中时，他便懂得见风使舵，如今当了边帅，又知道怎么拢军心，死死拿捏住了越曜派来与他分权的下官。”
他的话语难得刻薄起来。
温汣知道，尚在朝中时，闻霏与莫余青是相看两厌的政敌。
“莫余青自然知道，他在越曜手中就是枚与羌人撕咬的弃子，”闻霏说，“他自然是要不甘的。若是侯爷去嘛……莫余青看见了胜算，便会加入。”
温汣思索片刻。
“莫余青应该还不知我‘死而复生’，”他道，“越曜却极可能受到消息了。我们该尽快动身。”
“我反对。”沈持在一旁说。
温汣转向他时，看见了对方眸中的忧虑。
“阿汣留在陇州，统领陇州事务，我和你去。”沈持说得坚决，“出了陇州，便遍是越曜耳目，况且莫余青也不可信。”
“阿兄。”温汣说，“我不能留在陇州。”
他闭上眼，又睁开。
“我留在陇州，越曜的眼睛便会盯在此处……倒不如我出了陇州，吸引越曜的注意，方便你们动作。”
“沈大人虽是重臣，分量却终究不如侯爷。”闻霏在一旁说，“大人等着讯息调兵即可。”
沈持眯起眼。
“我还有一问，”他道，“若是为清君侧调兵，乾国谁防？”
“无需忧心。”闻霏笑道，“戚凛不欲在现在对乾国动手，白白便宜羌部。”
闻霏侧过脑袋，视线落在温汣身上。
“——侯爷也看到了。”
“乾国若有动作，”温汣算是默认，“舅舅便更不敢动陇州。”
沈持瞥了眼闻霏，又望向温汣，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那便去岷州吧。”他道，“我在陇州守着，若有变故，也能拖出几日回旋余地。你们何时启程？”
“尽早。”温汣略作思索，“明日吧。”
回来了！进行一个过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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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