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渡河

行至乾京外的破庙,早有马车等在原地。闻霏同车夫说了几句,车夫便喜笑颜开地离开了,为他们留下一辆行商的车驾。

“陆大人,”闻霏道,“您来驾车。”

“好嘞。”陆成霖也不推脱,爽快地坐到车厢前。

闻霏扬了扬唇。

他掀开车帘,进了车厢,来到温汣对面。

马车再度启程。

温汣望向闻霏。

那人正在撕脸上的面具。属于乾宫车夫的皮囊被缓缓剥落,显露出下头闻霏的真容。与清逸出尘的明夷不同,闻霏是一副俊美而锋锐的容貌,眉尾上挑,隐隐透出恃才傲物的锐气。

“侯爷睡吧,”闻霏朝他弯起眼,“养好精神,好应付沿路的麻烦。”

笑起来的瞬间,那股锋锐傲气立刻融化,变得温和有礼,任谁看都要称道一声“翩翩君子”。

“不过侯爷,”温汣听见对方道,“到陇州后,还请帮我一个忙。”

“愿闻其详。”温汣说。

闻霏眨了眨眼。

“还请侯爷帮我向沈大人隐瞒,”他道,“前不久,我同沈大人扯了个谎,告诉他闻霏已死,我顶替了闻霏的身份。”

“为何?”温汣问。

他清楚闻霏与沈持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感到疑惑。

“清君侧之事毕竟凶险。”闻霏道,“沈大人本已接受了我的死讯,这是好事。九年前,他能为我拦魏王车驾,若是我死而复生,而后又忽然逝去……我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倒不若一直‘死去’,不给他留下希望。”

温汣深深望了眼他。

“好。”温汣说。

他们出京后,皇城司很快便有了反应。道上的盘查骤然间严密许多,不时有皇城司从官来去,却被闻霏恭敬有礼地一一应付过去,并未招致任何怀疑。

闻霏毕竟在乾国当了许多年国师,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为他们伪造的客商身份天衣无缝。

但疑阵毕竟只能拖得一时。

临州便是乾国与虞国的交界了。他们弃车,改为驱马前行,还未出城,便有追兵赶来。

“终于来了。”闻霏笑道,“人还不少。”

“你还笑得出来!”策马疾驰间,陆成霖在铺头盖面的风中大喊,“岂止不少啊!他们但凡射箭,咱们都得成筛子。”

“他们不会射箭的。”闻霏说着,深深望了眼温汣,“——有侯爷在。”

温汣正望着前方。

陇水在望。

许久未在马背上长途奔袭,他此时眼前已有些发黑,却还是抬起头,迎着风去望远处那条苍蓝水线。

陇水宽阔而湍急,对岸的远山与营寨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却能精确地在心中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他生于此、长于此,那是他二十年来的家乡。

杂乱的马蹄声愈发临近。

“不射箭又如何?”陆成霖显得有些焦躁,“我们跑不过那么多人!”

闻霏却仍是笑着。他又戴回了人皮面具、戴回了覆面的白纱,下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思绪。

“谁说我要跑?”闻霏说,“看对岸。”

水声正如鼓点般涌来,隆隆震震,愈发响亮。对岸在他们眼前放大,直至轮廓逐渐清晰。

温汣呼吸一滞。

他看见了人——士卒,许多士卒,黑压压一片,沿着河岸列阵排开。在阵列上方,旌旗在风中猎猎拍打着,天青的旗帜,舒展时能见到旗面的“陇”字。

那是陇州的旗帜。

……那是他旧部的旗帜。

陆成霖也看见了。

他放慢了马速,逐渐由疾驰变为小跑,又变为信步,最终于陇水西岸的河滩停下。距离那湍急的水流还有百余步,身后的追兵已然围了上来。

三面夹击,一面死路。对岸便是陇州的军队,而他们被堵在河前,百余骑人马缓缓围来,在他们身后散开,将去路封死。

闻霏最先翻身下马。

他转向身后的骑兵,与领头那人对上视线。

“商统领。”他笑着打招呼。

“明夷。”商戍沉着脸,也翻身下马,“你杀了羌部使者,劫持靖远侯,私自出关,按律当斩。陛下震怒,却仍顾念往日情分,让你束手就擒,可放你一条生路。”

“劫持吗?”

闻霏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小统领,”他道,“您要不问问侯爷,他跟我走可是出于自愿?”

商戍瞥了眼温汣,什么都没说。

他拔出了身后背着的、一长一短的双刀,摆好了起手式。

“明夷。”商戍说。

闻霏挑起眉毛:“你要和我打?”

他从马鞍旁抽出长剑的瞬间,商戍已然冲了过来。温汣没能看清闻霏的动作,只听“铮”一声传来,商戍的刀便被向外荡开。闻霏侧了侧剑身,剑尖上挑,架住那把长刀,又仰头躲过商戍反手刺来的短刀,后退一步。

“长公主说您想试我的剑,”闻霏还有余裕闲谈,“原来并非客套。”

商戍咬牙不答,再度挥刀。

他的刀快而凶,闻霏却应付得毫不费力,仿若在刀锋间信步。不过须臾,那刀便停了下来。

——闻霏的剑抵在了商戍咽喉前。

双刀中长的那把还在半空中,悬而未落,却因喉结上冰冷的触感僵住。

闻霏的手很稳。他的剑分毫不颤,望向商戍时眉眼弯弯。

“小统领,”他说,“你打不过我。”

商戍垂下了刀尖,面孔上露出近乎遗憾的神色。他后退一步,闻霏的剑却也并未紧逼,任由他退出剑尖所及的范围。

“你赢了又如何?”商戍冷声说,“我身后有一百二十骑。明夷,还有那位陆副将,你们带不走他。”

“这样吗。”闻霏若有所思。

商戍的视线下,他从怀中摸出了什么,向温汣抛去。

那是一枚骨哨。

温汣握着它,却未立刻吹响。他望向对岸,望向对岸阵列最前方的人。

沈持骑着一匹白马,按在腰间的剑鞘上,望向他的方向。他穿着黑色的窄袖劲装,黑发高高束再脑后,腰悬长剑。一河之隔,温汣看不清他的面色,只看见那人骑在马上,身形瘦削,也正抬首望向他的方向。

温汣很少见沈持这副模样。他的兄长向来是坐在桌案后,批阅公文的文官。

……持兄。

他将骨哨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将它吹响。

凄厉而尖锐的声音被河风裹着,向对岸飘去。

下一刻,歌声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稀稀落落的数道人声,凌乱无章,却逐渐随着更多声音的加入,鬼使神差地变得整齐。歌声浑厚而粗犷,成百上千的人同时唱着同一支调子,盖过春雷般隆隆鸣响的陇水,也盖过呼啸的长风。

温汣听清了那被翻来覆去唱着的歌词。

陇头流水,流离四下。*

念我行役,飘然旷野。

陇头流水,其声呜咽。

遥望云山,心肝断绝。

那是陇州的军歌。

温汣听过它不知多少次。他在巡视营寨时,听过数千人齐唱它,也听过士卒在马背上、在篝火旁随口哼唱。他听见他们用或是粗粝、或是清亮的声音,唱着这悲凉的调子。

商戍身后,骑兵们的马开始不安。

有杂乱的嘶鸣传来,伴随着响鼻声、马蹄刨动土地的声音,与骑手低声的训斥。

商戍的脸色变了。他望了眼身后的骑兵,又瞥了眼对岸的军队,抿着唇,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对策。

“小统领。”闻霏开口了,“您若是要拦我们,即便对岸有陇州的军队,我们也的确过不了陇水——”

虽说同商戍交谈,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落在阵列前的沈持身上。

“但您可要想明白了,若是对面的陇州军队见侯爷有危险,只要有一支箭落在这边,便算是与虞国开战。和约是陛下签的,您要替陛下撕毁它吗?”

商戍没有说话。

“羌部使团在乾京待了那么久,”闻霏继续,“阿勒坦正等着陛下点头东西夹击,瓜分虞国。陛下拖了这么多天不给答复,小统领——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你家陛下不想打。”陆成霖有了底气,在闻霏身侧笑得张狂。

“至少现在不想。”闻霏颔首,接上了陆成霖的话头,“羌部在侧,现下与虞国开战的后果,即便胜了,陛下也担不起。”

他上前一步,调子抬高了半分。

“小统领……商戍,”闻霏笑得柔和,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您敢代陛下做决断吗?”

“我敢。”女人的声音说。

一匹黑马从阵中走出。马上骑手穿着普通骑兵的制式轻甲,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将容貌藏在阴影之中。所过之处,骑兵们主动避出一条道来,又齐齐垂下脑袋向她致意。

但对方的身份却毋庸置疑。

整个大乾,敢这样说话的人本就不多。

长公主摘下了头盔。

戚昭骑在马上。她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拔出双刀中长的那把,甩了个刀花。她并未看闻霏,而是望向温汣。

“靖远侯,”她眉毛一挑,翻身下马,“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了?”

她正反手持着双刀,刀尖低垂,却令陆成霖无声地上前一步,手按住了刀柄。

“放轻松,我不伤你家侯爷。”戚昭朝他摆摆手,“问些问题而已。”

陆成霖讪笑一声,却也并未放松。

“长公主。”温汣说,“我得走。”

他不避不让地与那双凤眸对视,望着戚昭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陛下待我不薄,”他的声音低了些,“以药石吊着我的命……也从未真正折辱我。”

“嗯。”戚昭说,“但你还是要走。”

下一刻,她手中寒光一闪,短刃顷刻间贴上温汣脖颈。

唰。

陆成霖拔刀出鞘,指着戚昭。

杂乱的出鞘之声接连响起,周遭的骑兵纷纷抬起兵器,将他们围在利刃中央。

“温汣,”戚昭压了压刃口,面无表情,“令你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是越曜吧?可你也知道,大乾不需要一个强大的邻国。让越曜维持着眼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才是最有利的局面。”

“我知道。”温汣垂下眼,“但殿下也知晓,越曜软弱。他治下的虞国,亦能被阿勒坦利用,成为羌部刺向乾国的刀。”

他无需多说什么——戚昭对此也心知肚明。

“……啧。”戚昭说。

她收刀回鞘,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在她身后,骑兵阵中的寒光也暗淡下来。

陆成霖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你走了也好。”戚昭转过身往回走,“也免得阿凛继续别扭。那家伙既想留你,又不愿让你有所桎梏……活该他别扭。”

她停下脚步,又瞥向闻霏。

“若不是阿凛前几日犹豫不决,你们也断然到不了这里。闻霏,别以为你那些布置有多妙。”

闻霏依旧弯着眼,朝戚昭拱手。

“陛下恩义,闻霏谢过了。”

戚昭冷哼一声,翻身上马。

她挥了挥手,骑兵们开始调转马头,跟在她身后。商戍走在队列最末,勒马停下,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不发一言地掉转马头离去。

马蹄声逐渐被水声吞没。

“侯爷,”闻霏说,“——该渡河了。”

渡口有一条小船,系在临时搭建的船桩上,随着水波晃荡。陆成霖先跳上了船,又伸出手来拉温汣。闻霏最后上船,拔剑砍断系船的麻绳,又拿起竹篙。

小舟缓缓离岸。

江心的风中,温汣回过头。

河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眸,望着西面的城阙飘荡着远去,直到小舟最终停在岸边。

沈持早已下了马等他。

“阿汣,”沈持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上部·会挽雕弓如满月·完

*改自魏晋《陇头歌》。

第一卷完结散花!谢谢宝宝们愿意看新人小作者一时兴起要逻辑没逻辑要张力没张力要考据没考据的试水文!

下一卷就是虞国卷啦。顺便说明一下,虞国的灵感来源是北宋元佑朝(实则毫无关联),个别背景板配角会有历史原型(但是魔改)。

还有非常非常大的距离但是梦一个三百收,到了俺就去约封面……刷到一个很合适的大透视,已严肃心动。

休息两天然后回来。写着写着越来越觉得自己写得好烂(痛苦闭目),俺这两天修修文理理大纲痛定思痛一下……由于出去旅游一趟存稿告急,并且月底还要继续旅游,下一卷不是日更了,会变成有榜随榜、无榜隔日(一周最少四更!)。有万字细纲不会坑!

叠甲声明:俺是笨蛋,任何略微涉及权谋元素的部分仅图一乐……不是权谋文也没打权谋标签让让我!如有恶评我会毛绒绒地在角落里心碎。

请看中部·不成霖雨谩遮天。

顺便开俩预收!写完随机挑选一本开,直达通道在评论区置顶。

别再用马甲演修罗场了!【西幻】

又名《魔王竟是我竹马》。勇者退休实录。大概是西幻旅行文。

卧底魔宗暴露后

假魔头剑修宗主×伪疯批音修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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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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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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