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的位置离他们并不远。
商戍走在最前,喝令周遭的路人避让。灯会的喧闹嘈杂中,他们迅速穿过涌动的人群,来到骚乱的中心。
巡检的官吏早已来到现场,驱赶着围观的闲人。见他们逆着人流走来,巡检蹙起眉,本想斥责,却在见到商戍手中令牌的瞬间变了脸色。
“皇城司办案。”商戍喝道,“发生了何事?”
“有人落水,”巡检解释,又赶忙补上一句,“——并非普通落水,是被人夺走性命后,抛尸河中。”
商戍皱起眉。“看看尸首。”
于是巡检将他们朝尸首的方向带。
“那人是被从画舫中扔到水里的,”巡检说,“被捞起时,腰间有刀伤,眼窝里插着箭。那人身份还未查明,看容貌像是异族……”
是乌骨铎。
温汣随巡检的视线望去,刚好撞上羌人圆瞪的双目。乌骨铎面色青白,僵硬地躺在河岸旁,涣散的左眼中遗留着惊惧,右眼中竖直插着一支乌羽箭。由于落水,他的鬓发与衣物**粘连着,腰腹处贯穿伤有血水晕开。
乌骨铎的右手上,被戚凛拿短匕钉穿的地方还裹着白纱。
“这是羌使,”戚凛在一旁抱着胳膊,“他本该今日上午离京的。陈宣抚送乌骨述离京时,他不在使团中吗?”
“在的在的。”有人从后面窜过来,气息有些粗重。
陈之微一路小跑,脸色黑如锅底。
“臣眼见他随乌骨述出京的,”他挠着头,“乌骨述还让臣代他向陛下谢罪,说是未能管束好族中小辈……说话时他就在乌骨述旁侧。”
“那便是去而复返。”商戍顺着陈之微的话向下,“他是从画舫何处落水的?原本画舫上的人又在何处?”
“于船尾落水,应当是从厢房中被推出,”巡检道,“下官们将画舫上的人留下盘查了——”
“我留下协助。”几乎是即刻,商戍向戚凛抱拳行礼,“事关羌使,此乃皇城司分内。”
“好。”戚凛点了点头,“陈宣抚,你去向乌骨述交代。再讨要个说法……问问他,他的弟弟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是,陛下。”陈之微苦着脸。
在他背后十步外,有少妇正缓步走来,目含担忧。
——陈之微大概原本是来同夫人逛灯会的。
“侯爷先回宫,”戚凛随后才转向温汣,“我与商统领一起查清此事。”
“……好。”温汣说。
该如何拖住皇城司,又如何与陛下分开?
温汣问。
闻霏在他对面弯起眼。
自然是制造一起能让皇城司插手,并惊扰陛下的案子了。陛下虽不欲同羌部结盟,乌骨述的面子却也要给。侯爷您说,若是乌骨铎在灯会上意外身亡,是否足以惊动陛下?
——谈论人之死生时,国师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
笑盈盈地,闻霏捻起石桌上的落叶,挪到石桌外放手,望着它飘荡而下,慢悠悠开口:
倘若皇城司插手,陛下随皇城司留下,而让侯爷回宫……
陛下一定会留下吗?
温汣又问。
会的。
闻霏说得笃定。
侯爷有所不知,陛下前些年也遇见过此类事件,必定会为此留下。
闻霏当时并未继续解释,眼下的情形却完全如国师所料。
温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戚凛。
……类似的事情吗?事实上,他并未从乾帝的眼中看出疑虑、担忧之类的情绪,戚凛只是立在原地,望着画舫,若有所思。
皇城司的其余成员已然赶来。商戍随口指派了一位,令那人护送温汣回宫,而后便上了画舫。
乾帝随着商戍上船,只是在踏上船时,回望了温汣一眼。
“走吧,侯爷。”那名皇城司从官对他说。
于是温汣沉默地与那从官往回。
他们走出了灯会的光焰,疏星淡月之下,宫阙的轮廓隐隐躺在远方,被深沉的夜色笼罩。来时的车驾停在远处,车夫亦是皇城司的官吏,拉着马缰,百无聊赖地等待温汣与戚凛归来。
皇城司从官凑过去,向车夫低声解释了几句,车夫便露出了然神色。
“侯爷。”于是从官唤他,侧身掀开车帘,“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从车厢中一跃而出,蓦地并指为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从官后脑,令从官顷刻间软倒在地。
陆成霖。只需一个照面,温汣便认出了对方。
大概是多年以来的信任,即便经历刺杀,面对陆成霖时,温汣仍未能立刻戒备。不过一晃神,他便被前副将扣着右臂,不由分说地往马车里塞。
……痛。
温汣几乎是跌进车厢的。他咬着牙,没让闷哼溢出唇齿。
陆成霖并未立刻进来。
过了半晌,车帘再度掀开,一身皇城司从官制服、腰间挂着令牌的陆成霖跳进车厢内。他瞥了眼温汣,黑眸中晦暗不明。
“走。”陆成霖朝前面喊。
“好。”车夫干脆地应。
——是闻霏的声音。
那么陆成霖暂时是友非敌。温汣靠着车壁坐稳。
右臂的痛楚缓过来些许,他不动神色地活动手腕,目光落在那双熟悉的黑眸上。
下一刻,他见陆成霖咧嘴一笑,随即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脖颈。
——他的前副将举着长刀,刃口架在他的要害上。
“侯爷,”陆成霖阴恻恻笑着,“又见面了。前些天侯爷被皇城司护得紧,今日终于寻到机会——”
“陆大人。”闻霏的声音从车厢外淡淡传来,“出城门后,你来驾车。”
陆成霖的笑意顷刻间散了。
“好嘛。”他撇了撇嘴,满不情愿地道。
这人刚才在演他玩。温汣算是看明白了。
“陆成霖,”于是他摁着刀背将刀推开,扯起嘴角,也笑得阴森,“解释一下?”
“侯爷你换副表情,看得我害怕,”陆成霖夸张地打了个颤,“这样盯着我瘆人得很……侯爷讲话就不能温柔些吗!末将豁出性命来救您,您就这样对我?”
他一边碎碎嘟囔着,一边收刀回鞘。收完刀,陆成霖往后一靠,翘起腿来。
“况且,该解释的是侯爷吧?”
温汣抬起眉毛。“解释什么?”他问。
“乾国的事情。”陆成霖的神色终于严肃些许,“魏王殿下对我说,您背叛了大虞。他说您没死,被戚凛指名道姓要去是因为你们早已相识,说您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与乾国暗通款曲,让我来杀你以绝后患。”
闻霏在外头低低笑了声。“又是一石二鸟。”
“于是你就来了。”温汣叹了口气,“舅舅多半是想着,能借你之手除去我固然好,倘若未能成功,就让使团和你撇清关系,借乾国除去你。”
“我知道。”陆成霖说,“乾宫中见到侯爷的时候,我看见了侯爷手上那链子。越曜这狗东西他娘的就是在胡扯。”
他骂了一句,又露出苦笑。
“可我又能怎样?侯爷,我老婆和弟弟还在京城。方才我真的想过,若是就此杀了侯爷,拿去给越曜做投名状……”
温汣沉默片刻。
“那乌骨铎呢?”
“是我借侯爷之名,将他约回来,”闻霏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陆大人把他杀了。”
他并未说得太细,只是草草带过,而后话锋一转。
“两位叙旧叙完了吧?前头就是城门,劳驾安静些,我要同守城将士说话。
陆成霖收了声。他的手搭上刀柄,整个人绷紧了些许。
温汣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灯会本就在京郊,离城门不远。乾京的宏伟城门就在前方,城墙轮廓被火把染成赤色,十余名持着长枪的士卒拦在前头,挡住去路。
他见闻霏跳下车,走上前去,从腰间摸出块令牌——看轮廓像极了皇城司令牌。隔着段距离,温汣听不清闻霏在说什么,只见对方比划了几下,又侧身指了指车厢,一副诚恳模样。
那些士卒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大概是被令牌震住,又见这是宫中的车驾,终究还是收起长枪,朝车厢挥手。
这是放行的意思。
陆成霖在他身侧吐出一口气。
闻霏笑着道谢,重新回到驾位,马鞭一扬。
夜幕下的乾京被他们甩在身后。
“我去驾车。”陆成霖直起身子。
“不急,”闻霏在前头说,“宫中的车驾应付出城还行,待皇城司反应过来,可就要成靶子了。我在城外准备了别的车驾,到那里再换陆大人。”
他顿了顿。
“二位还需要换身衣服、再换张面孔——衣服就在车厢里头。”
不等闻霏说完,陆成霖便翻出拖出车厢角落的箱子,又打开箱盖,取出其中的衣袍。
那袍子自然不能与温汣身上、乾宫中这件相提并论,料子与针脚却也不差,应当属于富贵人家。陆成霖拿了身量大些的,毫不见外地开始脱衣服。
温汣犹豫了一瞬。
他最终还是并未避开陆成霖,缩在车厢一角更衣。不知是有意无意,闻霏为他准备的衣领裹了一圈皮毛,恰好能遮住戚凛昨日留下的红痕。
“侯爷!”换好衣服,陆成霖又开始翻箱子,翻着翻着忽然伸手,向他递来什么。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
温汣将它接过,放在膝上,又取下当下发中的簪子。
青玉簪被他握在手中,簪尾的小字泛着柔光。
这是戚凛那批簪子中的一支。
他掀开车帘,握着它伸出行进的车厢外,手在空中滞留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松开手指。
也罢。
温汣想。
玉簪摔了可惜……留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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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