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灯会

许是跟踪他的那名皇城司探子报讯,温汣回宫时,商戍正等在宫门前。

“陛下在等你。”商戍接过令牌,依旧没什么表情。

戚凛在寝殿中。

乾帝一身玄色常服,倚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温汣进来的动静,他转过头,没问温汣行迹,只是笑吟吟说:

“侯爷回来了。”

有皇城司跟着,戚凛自然知道他去了何处。

“回来了。”温汣说。

他望着戚凛走到殿角,取来件厚实的玄色披风,往他肩上披。乾帝凑得很近,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着,为他系上披风的系带。

“好了。”系完带子,戚凛满意地退后一步。

“今日是八月十五,”不知为何,乾帝似乎心情不错,“京郊有灯会,朕也想去看看——侯爷与朕同去。”

“……好。”温汣说。

这是闻霏同他说了的。

陛下前些日子问过灯会的事情,又叫人备了车马,我猜他要与侯爷一起去。算算时日,便是今晚。

国师坐在他对面,笑盈盈道。

乌骨铎恨极了侯爷,陆成霖被乾国通缉,我同他做了个交易,以帮他回虞国换来他的助力。灯会人多眼杂,若制造乱子,让侯爷与陛下分开——

闻霏眨了眨眼。

……只要拖住皇城司,便是侯爷脱身的时机。

灯会在京郊的河边。

斑斓的灯火将水面映得五光十色,画舫悠悠荡在河波上,船头美人旋转起舞,轻缓的弦音飞入疏星淡云。孩童牵着父母的手雀跃而过,亦有女郎三五成群,清雅的暗香伴着笑语远去,被摊贩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掩盖。

戚凛抓着他的手。

人流之中,乾帝将他的手握得很紧。最初只是交握,走了几步后,戚凛似是还不满意,又换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温汣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温汣。”戚凛在他耳边笑,“乾京的灯会比你那虞国如何?”

“在虞国时,”温汣垂眼,“我并未去过灯会。”

陇州毕竟是边城,难见繁华之景,中秋时只有小规模的夜市。他随父亲去过虞国京城几次,多在春夏,为复命或述职而去,来去匆匆。只有一次,他去虞京时正值上元,宫中恰好有夜宴,他便去宫中赏了花灯。

民间的灯会,他还是第一次见。

“朕也只来过一次。”戚凛牵着他向前,“那时先帝刚登基不久,还未变成那副多疑模样。阿姊带朕溜出宫逛灯会,夜半才回去。”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怀念。

“那时阿姊想吃糖炒栗子,身上却没带银钱,眼巴巴在摊前站了许久……”

不远处隐有甜香飘来。

“……”戚凛低低笑了声,“若是阿姊在此,怕是要馋坏了。商戍。”

“陛下。”商戍从人群中闪身出来,要向戚凛行礼。

“在外头别称陛下。”戚凛按着商戍胳膊,没让这一礼行下去,“买两袋栗子来。”

“是,公子。”商戍从善如流。

他们目送商戍向那边走去。

“不用等他,”戚凛捏了捏温汣的手,“——我们继续往前,他会跟上来。”

他们继续向前,路过一个小小的茶摊。茶摊对面,是竹竿搭起的简陋棚子,棚下摆着十几条长凳,坐满了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台上的说书人。

说书人约莫四十来岁,灰布长衫,手持折扇,眉飞色舞。

温汣并未细听,对方抑扬顿挫的调子却还是随风传来。

“沧州大捷,陛下收复失地,那叫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陇水边呐……”

温汣脚步一顿。

戚凛显然也听到了说书,扬了扬唇角,俯到他耳边。

“去坐坐?”

台上的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

“过了陇水,那就是虞国的地界了。陛下五路大军直指虞京,势要叫虞国俯首称臣……您猜怎么着?就在这当口,陛下退兵了!这还要从虞国的主将说起——”

温汣顿觉不妙。他转身就走,戚凛却起了兴致,揽着他的肩往书场去。

……温汣只能由着他。

他们在最后一排长椅末端落座,听那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激情洋溢地继续。

“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那靖远侯刚过二十,已是文武双全、身经百战,箭术更是久负盛名。

“陛下打到陇水时,他正在乾京,军情传来,日夜兼程地赶回陇州,领着陇州的士卒同陛下隔河相对。

“陇水那头精兵良将,陇水这头残兵败将,那靖远侯也是丝毫不惧,挽弓搭箭——”

书场内静得针落可闻,只余说书人清朗的声音。

温汣面无表情。

他一个字都不想多听。自己的事情传到异国他乡,被说书人这样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听起来实在诡异。

只是戚凛按着他的肩,兴味盎然地欣赏着他的窘迫。

“丝毫不惧?”戚凛抬眉,低声问他,“侯爷当时真的不惧吗?”

“……记不清了。”温汣不想理他。

戚凛只是轻笑。

商戍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们身后。戚凛从他手中接过一袋栗子,放在温汣手中,又转过头吩咐了一句什么。温汣听不分明,却知道是让商戍将另一袋带给戚昭。

他垂头去看手中的栗子。新鲜栗子的温度隔着纸袋传来,比他的手暖上许多,热腾腾很是舒服。

戚凛探手来抓了把栗子,熟练地剥起壳。

“第一箭,射倒了帅帐前的龙纛!”

说书人将声音抬高了一个调子。

“陛下听闻帐外骚乱,出帐去看,怎料第二箭破空而来,正中陛下右肩!若非陛下出帐时披了护甲,只怕这一只胳膊便要废喽……”

温热的栗子被递到他嘴边。

温汣向手的主人望去,却见戚凛笑得促狭,似是全然不觉尴尬,反倒觉得有趣。

他无言地叼过栗子。

“诸位看官呐!陛下受了两箭的气,第二日却并未穷追猛打,反倒退兵了,你们说是为何?”

“养伤去了?”台下有好事者喊。

“那必然不是了。”说书人一摇折扇,“陛下原本气极了,要连夜打过陇水,让射箭偷袭的小人瞧瞧天子之怒……”

“那后来呢?”有人问,“怎么没打起来?”

说书人微微一笑。

“那自然是陛下英雄惜英雄。斥候来禀,说放箭的是靖远侯,前不久才赶回,收拢残兵在陇水对岸要蚍蜉撼树,陛下顿时起了惜才之心,又念及失地已然收复,此番出兵已达成目的,便收兵回朝,与虞国议和。”

“好!”听客喊起来。

“说得不对。”含笑的声音在台下响起,蓦然插入此起彼落的掌声与叫好声。

戚凛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来。

骤然静谧的书场中,他绕过长凳,走到台前。那说书人显然将他当作砸场子的,攥着折扇一脸警惕。

“这位公子,”说书人气势不减,“老朽那一夜毕竟不在帅帐中,说的都是民间传闻,若有错漏也是难……”免。

说书人闭上嘴。

一块金锭被放在台上,挨着惊堂木。

“有错漏便改。”戚凛唇角啜笑。

他回过头,望了眼台下的温汣,慢悠悠道:

“靖远侯绕道烧了陛下的粮草,又在陇水对岸故布疑阵。陛下中了他的计,以为虞国还有伏兵,才下令退兵。什么英雄惜英雄——分明是被诈了。”

说书人被震住了。

面前的人说得笃定,话语间又丝毫不顾及天家颜面,像是个知道内情、又有些身份的。他望望金锭,又望望戚凛,半晌说不出话来,犹豫许久才挤出一句: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戚凛又朝台下望,却不是温汣的方向。

乾帝笑得不怀好意。“云州陈之微。”

书场中一下子炸开了。陈之微戍守西北,军功赫赫,也算是家喻户晓。

温汣顺着戚凛的视线望去,目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陈之微原本缩在角落里,被发现后弓背弯腰,鬼鬼祟祟想溜。

温汣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走吧,”戚凛恰在此时走了回来,“故事也听完了。”

温汣捧着栗子起身。

他们穿过灯会的夜市,走向粼粼漾着波光的河水。

这里大概算是灯会的边缘,熙来攘往的彩舟与行人稀疏许多,零星的摊位稀稀落落地散着。

温暖的光晕正在河水上飘荡。

“公子,”年轻姑娘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喊,“放河灯吗?可以求福求财求安康团聚——”

温汣步子顿了顿。

“放一盏吧。”身侧传来戚凛的声音。

商戍越过他们,走到摊前,问价、付钱,而后拿着盏莲花河灯回来。

戚凛接过温汣手中的栗子,示意商戍将河灯给温汣。

“公子不给自己放一盏?”摊主姑娘在后头问,“很灵很灵的!”

“不必了。”戚凛笑道,“我没什么愿望。”

温汣握着那盏莲灯走到岸边,将灯盏轻轻置于水面。烛光点燃的瞬间,暖光从他指尖流下,在水面上散成点点碎金。

似乎有太多太多的缺憾、太多太多的未竟……令他一时不知该许愿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那盏灯随河水飘远,汇入河上的斑驳光影,汇入远处水面上的千百盏河灯。

温汣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愿沈持平安。愿陇州旧部安好。愿那些因他而死的战骨能够安息。

他站起身来。

“许完了?”戚凛问。

“嗯。”温汣说。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烟火气。摊主姑娘重新吆喝着揽客,孩童咯咯笑着从身后跑过。

“温汣。”他忽然听见戚凛说,“我……”

乾帝侧过脸来望他,眉眼间的凌厉被灯火模糊,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不远处有喧嚣声响传来。温汣一晃神,一时未听清戚凛后半句。

“陛下方才说什么?”他将注意力拉回这边。

“没什么。”戚凛却说。

乾帝顿了顿。

“走吧,”戚凛说,“我们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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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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