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逃避

温汣是第一次来这里。

乾京西部的大狱归属皇城司管辖,收押的多是要犯。他一路跟着商戍向下走,森冷阴寒的甬道两侧是铁栅,犯人们多是面色灰白地缩在角落中,不为脚步声所动,只带来一片凝重的死寂。

商戍似乎不习惯这里。

温汣望着前面那道紧绷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统领。”他开口。

在皇城司歇了半夜,他也知道,面前这位是戚昭的徒弟、亦是皇城司明面上的统领。

商戍脚步微顿,侧过身来。“侯爷有何贵干?”

不同于他师父,商戍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冰冰模样,又或许只是不习惯与人交谈。

商戍的年龄应当不大。若是自幼便处在皇城司中,与牢狱和罪孽打交道,养成这样的性格不足为奇。

于是温汣也不饶弯。

“我想问问国师的事情。“他说。

商戍没有立刻回答。

他探究地瞥了温汣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好半晌才道:

“国师之事,我知道得不多。师父说,不该查的别查。”

这话带了些警告意味,温汣便不再追问。

皇城司地位特殊,连商戍都不清楚明夷的来路,知情者绝不会多。戚凛和戚昭必定知道。

他或许该问戚凛……乾帝也未必会告诉他就是了。

昨日的刺客被分开关押。

商戍先带他去见何钧。校尉蜷在干草堆上,听见门响,猛然抬头。他肩上绑着止血的麻布,面上有道凝固的血痕,从眉骨斜斜划下,一路划到颧骨,不知是昨晚对付刺客、还是在皇城司手中挣扎时留下的。见到温汣,他撑地起身,几乎弹到铁栏前。

“侯爷!”何钧嗓音有些发哑,“您怎么来了?您没受伤吧?乾国皇帝没有为难您吧?还有昨夜那些人,陆、陆——”

他卡壳了,不知该如何称呼老上司,最终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

“陆成霖,他……您病故的消息传来后,他便依附了魏王殿下。但末将不知道,他会如此……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温汣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在商戍戒备的目光下,他走上前一步,将手伸入栅栏的缝隙,拍了拍何钧的肩。

“何钧。”他叹了口气,“我不在陇州,你们辛苦了。”

“侯爷……”何钧有些哽咽,“末将还好,沈知州那几日没怎么合过眼……”

温汣默然。

他转向商戍。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他问。

戚凛既已答允不深究何钧的罪,他倒也不太担心,只是毕竟想知道定数。

“过几日便放了。”商戍很干脆。

……那便好。温汣想。

他无话对何钧多说——在敌国与故人相见,本就是件别扭的事。

“走吧。”温汣说。

他们沿着甬道继续向前,在一扇门前停下时,有狱卒摆着笑脸过来。

“统领大人,”狱卒向他们微微躬身,“里面那人三更时被国师提走了。”

“国师?”商戍问。

“国师拿着陛下的手诏。”狱卒陪笑道。

商戍皱了皱眉,显然依旧心存疑虑。

原本在这里的应该是那名青衫人。

先说是贼人,而后又提走了吗……明夷的行事愈发令他看不分明了。

思及此处,他转向商戍。

“商统领,”他说,“国师此时应当在何处?”

温汣本就随口一问,早已准备好面对可能的拒绝、或是需请示陛下的答复,却看见商戍的面色骤然变得古怪。

“师父料到你会问了。”商戍说。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温汣。那令牌是黑木制的,拿在手中颇有些分量。

“这是皇城司的通行令,”商戍一板一眼地说,“侯爷可持此令牌出宫,但要在入夜前回来。否则……师父说她会为难。”

戚昭的意思吗……

温汣捕捉到商戍的话中之意。

长公主同他素不相识,行事目的必定是利好戚凛的,只是他也着实想不到,对方为何会放他出宫。

但能见到国师毕竟是意外之喜。他弯了弯唇,接过令牌。

“那便多谢长公主了。”他说。

……

这大概是他来到乾国后,第一次独自走在乾宫之外。

——也未必是独自。温汣能够察觉到,有人暗中跟在身后。他回过头去,刚好同行人打扮的皇城司探子对上视线,后者知道暴露,心虚地朝他颔首,闪身进了临近的巷子中。

温汣觉得好笑。

乾京的深秋比虞国冷得多,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带走。温汣将领口拢高了些,沿着商戍指的路向前,走过乾国的街巷。路旁有摊贩叫卖的声音,他恍惚间想起,许久许久之前,先帝治下他出使乾京之时,此地还因饿殍荒凉残败,如今却一片繁盛。

……不得不承认,作为帝王,戚凛并未失职。

国师府离乾宫不远。不过步行两刻钟,便近在眼前。

院落比温汣想象中小。院中乔木的叶子落了大半,只余光秃秃的枝桠伸出院墙。

他在门前站了半晌,才叩响门扉。

开门的是明夷。

道袍的国师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只是弯起眼。

“侯爷,”他说,“您来的比我想得早。”

温汣不同他绕弯。

“国师大人。”他顿了顿,又换了个称呼,“……闻霏。”

明夷——闻霏并未否认这个称呼。

“侯爷进来说话?”国师笑问,“——您想见的人大概是见不到了。沈知州已经走了,天亮前出的城,侯爷来晚一步。”

那确实是沈持。

温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先前的猜测,大概并未出错。

“他是何时来的?”他问。

“在我给侯爷那封信后不久。”闻霏在树下小几前坐下,又示意温汣也坐,“侯爷放心,他走的那条小道安全得很。我与他约好,待侯爷回虞国时,他会在陇水之畔接应。”

“回虞国?”温汣蓦然抬眼。

“回陇州。”闻霏颔首,“侯爷该回去了。小陛下年满十六,魏王不肯放权,若是本该‘病逝’的靖远侯出面,捅破魏王的脏污与野心,将长久以来对魏王不满的力量聚拢——”

闻霏的眼睛仍是笑着的,那笑容却锋锐无匹。

温汣从那双黑眸中看到了杀意。

“清君侧。”温汣说。

“清君侧。”闻霏笑道。

“陛下知道吗?”温汣问。他记得,一月前,他问过对方同样的问题。

“知道。”闻霏答,“但陛下不知道,我的谋划中有侯爷。”

温汣闭上眼,又睁开。

“我不能走。”他说,“……和约。”

“和约。”闻霏重复一遍。

道袍的国师低笑了两声。

“侯爷,”闻霏说,“陛下与羌部谈判时,您是在的。您当真认为,他是为了和约,才拒绝羌部的结盟之请吗?”

温汣沉默片刻。

“不是。”他说。

同羌部结盟,对戚凛弊大于利。同虞国停战,也从不只是接受了越曜的示弱,而是真真切切的、出于利益的考量。

“和约本就是要结的。”闻霏悠悠说,“侯爷如今会站在此地,不过是出于魏王与陛下的私心。那侯爷您说,应当为和约留下,不能回虞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亏欠。

初来乾宫、见到戚凛时,他说自己是自愿来此——事实也的确如此。

因两代靖远侯而流的血足将陇水染红。哪怕只是一丝不起刀兵的希望,哪怕他留在此处只能够增加和约维系的、微不足道的可能,那便已经足够了。

温汣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是逃避。”

闻霏残酷地指出。对面的国师微微前倾身子,向他逼近。

“您不愿去面对虞国的故人,侯爷。您是一走了之了,那留下的人呢?陆成霖脑子活络些,还知道投诚越曜;沈持在陇州撑得了一时,难不成能一直与摄政王作对?

“待越曜清算完侯爷的旧部,又清算完当年林相的羽翼,清算完莫余青、石旷落之流,那时虞国该如何?就让越曜用他那一众词臣墨客对付羌乾吗?”

“温汣,”他听见闻霏问,“你要冷眼看着沈持、何钧——冷眼看着你更多的旧部们痛苦下去吗?”

温汣望着那双黑眸。

……他忽然想起,林苑射雕时,闻霏身侧的青衫人担忧地望他。那时,他还不知对方是沈持。

然后是何钧的眼睛。那是无能为力的悲愤。

去陇州。回陇州。这里不是你的归宿。闻霏的眼睛对他说。

——你是靖远侯温汣。你该踏破云山的枯草,该在陇水之畔挽弓,你该让广袤的远方震于你的威名。

“温汣,”闻霏问他,“你真的甘心留在这里,去当那乾宫中的‘贵人’吗?”

温汣抿唇。他知道自己被说动了。

他知道闻霏说得对。

“乾宫看守严密,”他说,“我该如何避开皇城司的耳目?”

闻霏笑得真心诚意。

慢悠悠地,道袍的国师竖起两根手指。

“这就得靠两个人了。”闻霏说,“第一个呢,是今日离京的乌骨铎。”

他弯下中指,独留下一根食指竖着。

“第二个呢,是您那陆副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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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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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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