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茶液注入杯中,水声清脆。
戚凛翘腿坐着,望着道袍的国师为他到茶,食指指节轻轻叩着扶手。
笃。笃。
“陛下。”明夷倒完了茶,恭恭敬敬地向戚凛垂下头。
“少来。”戚凛毫不领情,“刚从外面回来,去了哪?皇城司?还是大狱?”
“大狱。”明夷恭顺地答,“假拟了陛下的手诏,去提了沈知州。”
他说得坦然,似是觉得戚凛既已知道,便不再有掩饰的必要。
“国师本事不小。”戚凛冷笑,“朕倒是小瞧你了。”
“陛下言重了。”明夷弯着眼,“臣的本事,陛下向来是清楚的——先帝禅让时,也是臣模仿先帝字迹与花押,拟的手诏。”
禅让。这话说得好听,却藏着七年来乾国君臣心照不宣的事实。
明夷此刻旧事重提,意思也明确得很。
“陛下,”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明夷依旧是恭敬的,“我们的约定,您想必是记得的。”
戚凛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下了。
“九年前,”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国师,“先生在崤城找上朕,说可以帮朕登位——”
“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了。”明夷轻巧地接上。
“是。”乾帝唇角微扬,面色稍霁,细看笑意却仍不达眼底,“先生替朕笼络人心、联系上下,做了许多朕做不得的、见不了光的事,又配合朕演了出自导自演的戏码,叫先帝信了朕醉心玄门,无心权位。若无先生,朕现下大概是无名尸骨吧。”
“不敢居功。”明夷依旧垂着头,像极了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臣子,说出的话却分毫不让,“只是,陛下也应允了我一事。”
“朕没忘。”戚凛点了点头,“朕该助先生复仇。”
“是陛下该履行约定的时候了。”明夷说,“依臣所见,靖远侯一事,是设计越曜的良机。”
“先生所言甚是。”戚凛端起茶盏,和颜悦色地道。
一时之间,室内寂静,只余紫砂壶中的茶水咕噜咕噜滚着热气。
下一刻,乾帝蓦地沉下脸色。
“只是朕也记得,朕警告过先生,先生也答应过朕,你所为不会损害我大乾利益。为了给先生臂助,朕特设国师之位,独立于皇城司之外,皇城司的权柄却一样不落,可先生呢?假传圣旨、私藏虞国官吏……”
戚凛顿了顿,随即厉声喝问:
“先生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吗?是觉得七年前能插手废立之事,便能无惧于天子,为所欲为?”
“不敢。”明夷低眉顺目地道,“臣未料到陛下来得如此之早。臣本以为,陛下得知此事时,臣已改头换面、离开乾京。是臣失算。”
言下之意是,有惧于天子,方会谋划出逃。
戚凛实打实地被他气笑了。
“闻霏啊闻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压下面上怒意,“说吧,离开乾京后,你本欲何往?”
“岷州。”国师说。
他展露出些许货真价实的苦恼神色。
“臣原本仿了靖远侯的字迹,想向沈知州索要通行文牒,却被提防得紧,未能如愿。不过事到如今……沈知州大概是愿意给我了。”
“嗯。”戚凛点了点头,“从陇州去岷州,然后呢?”
“岷州莫余青不满越曜已久,曾为参政却遭越曜贬斥的石旷落是他至交。”明夷道,“三月后,虞国幼帝年满十六,越曜身为摄政王,却仍无放权之意……臣欲以靖远侯之事为引,有此二人相助,借清君侧之名,扶持幼帝亲政,除去摄政王。”
“清君侧。”戚凛嗤笑一声,“先生可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也罢,”乾帝说,“回你那虞国兴风作浪去吧。今日之事算朕欠你的,平了禅让之债,朕不追究。”
戚凛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不过,莫要回来了,闻霏。”
“恭送陛下。”明夷在后面说。
轻纱覆面的国师立在原地,望着乾帝出了宅院,上了车驾,这才走出国师府,回到马车前。
他掀开车帘,与帘内的沈持对视。文官身上的青衫在狱中染了脏污,却依旧挺拔,抬起眼来望向他时,显然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明夷大人。”沈持在国师的名姓上加了重音。
他面色平淡,眼中却复杂,依稀能分辨出水面下的暗流。
“乾国陛下方才叫您‘闻霏’。”
“是啊。”明夷说。
“你是闻霏。”沈持说。
“不是。”国师弯起眼。
他望着对方——沈持双手交握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的解释,细看便不难发现,那双交握的手攥得极其用力,指甲紧紧掐着皮肉,在苍白的手背上刻出红印。
——沈持在紧张。
沈持深吸一口气。
“您有闻霏的玉佩,”他说,“您说,那是从当铺中得来的。我有些好奇,是哪家当铺会收这成色不佳的碎玉?”
“过去好些年,”明夷轻巧地道,“记不清是哪家。”
“记不清了,”沈持僵硬地重复,“那好,在下还有疑虑。”
“愿闻其详。”
“您这几日,帮我隐匿身份,又让我暂居于国师府,挡下皇城司耳目——为何?我分明是与您无亲无故的敌国官员。”说到‘无亲无故’时,沈持一字一顿,死死盯着对方的反应,“您还愿意冒险将我带入乾宫……究竟为何?狱中的第一面,大人便可检举我,不仅不会招致帝王猜忌,亦是大功一件。”
“沈知州说什么呢。”明夷笑了笑,“当然是我有求于您啊。岷州的文牒——您忘了吗?”
他垂下眼,显露出几分委屈模样。
“大人可是应允过我,进宫见了靖远侯,便会给我文牒的。”
沈持不说话。
他显然不信国师的一字一句,可他一时也反驳不了这满口胡言。
那便不反驳了。
沈持咬着后槽牙,伸出手来,生硬地扯下了明夷覆面的白纱。
对方并未反抗,只是笑着,任由他动作。
“明夷”的下半张脸上,紫红的疤痕纵横交错,一路爬到肩胛。沈持将面纱仍在一旁,指尖抚上国师的下颚,细细摩挲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挂在沈持指间。
面具下的脸令沈持切切实实恍惚了一瞬。
……确是闻霏的面孔。
他动了动唇,便要继续质问,却见对面的国师抬起手,熟练地抠挖着鬓角。温热的、有着细腻纹路的面皮被他掀起。
沈持一眨不眨地望着第二张面具缓缓飘落。
“大人。”他对面的国师无奈道,“我本不欲同你说的。”
面孔陌生的道袍人拉住沈持的手,要扶着他下马车。沈持冷着脸,将对方的手甩开,跳下马车,跟着对方走向亮灯的国师府。
明夷在他前方继续:
“您要找的人,九年前便已是一具尸骨了。我是在京郊的溪边见到他的,本想着救人一命,却实在力有不迭。靠着药草,我勉强吊住他的命……三天。”
他们进了屋内。
明夷来到案几前,撤下戚凛饮过的茶盏,换了新杯,又给沈持斟茶。
“不必。”沈持说。
国师叹了口气,还是斟满一杯热茶,继续讲述。
“那人说,他叫闻霏,从虞国来,受了摄政王构陷,逃亡至此。
“那时,老靖远侯在乾国威名赫赫,他的死讯传入乾京,掀起了轩然大波。闻霏说,他便是那名失职的转运使。他又说,并非他失职,而是他知道摄政王太多秘密,碍了摄政王的事,被借此机会除去了。
“他向我讲述了一切……他的身份、他的故事、他背负的仇与债。他给了我这枚玉佩,叫我替他向虞国摄政王越曜报仇。
“我势单力薄,自然是报不了仇的。于是我来到崤城,见到了如今的陛下、那时的疯王爷。
“我同陛下做了个交易。”
“停。”沈持说,“向一国摄政报仇绝非易事。你同他无亲无故,为何要施以援手?”
他皱着眉,完全不信明夷的说辞。
“是啊,为什么呢?”明夷微笑着道,“或许是见他可怜?见他都快咽气还喃喃着越曜之名?”
他说到此处,自嘲地笑了两声。
“或许又是贫道夜观天象,看见此人身上带着我的大机缘?”
自知无法取信沈持,他耸了耸肩。
“好吧,无论如何——大人当我是闻霏也成——您与我也是有约定的。侯爷也见了,文牒该给我了吧?”
沈持眉毛拧得更紧。
“你为何去岷州?”他又问。
“那可就得问您那挚友了。”明夷说,“若非为了对付越曜,我断然不会找上莫余青。”
“……好。”沈持说,“我给你文牒。你同我回陇州,再由陇州去岷州。”
“正有此意。”明夷笑道,“不过不是同大人一起。我今夜便安排大人出城,至于在下嘛……我会去陇州,但要过几日。”
故意吊胃口般,他顿了顿,见沈持丝毫不为所动,又故作遗憾地继续。
“我给大人把侯爷带回来,”明夷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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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债与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