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手诏

寝殿今夜肯定不能睡了。

上次来时,戚昭便看见了温汣腕上的银链。她没说什么,只是从发间拔下细簪,干脆利落地给他撬开,丝毫不顾忌戚凛的态度。

“商戍。”她头也不回地喊人。

皇城司众人中,有名青年向他们走来,抱拳朝戚昭行礼。”师父。“

“带侯爷去御书房,路上注意点。”戚昭吩咐。

御书房中灯火如昼。

戚凛正坐在桌案前,听见门边传来动静,抬首朝温汣望来。乾帝身上的袍服华贵而繁复——他平日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时,多是低调的常服,如今这身,更像是赴宴的礼服。

“侯爷,”戚凛含笑道,“你那舅舅收买朕的旧交,今夜拉我喝酒叙旧,好叫人去刺杀你,可真是思虑颇深啊。”

“陛下知道今夜会有人来。”温汣说。

“知道。”戚凛承认得干脆,“——朕在拿侯爷当饵。朕让皇城司埋伏在外头,刺客一来就抓,他们本该连寝殿都进不去……但阿姊有自己的想法。阿姊觉得,来寻侯爷的应当不止一批人,想等人全出来了再抓。”

——从何钧起,戚昭的耳目便对寝殿中的形势了然于心。

“不过朕还有些好奇。”戚凛抬眼,望向温汣身后——商戍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越曜为何会在使团入京的节点、令刺客来杀靖远侯?”

他在问商戍。

“抓到的三名刺客服毒自尽,”商戍垂首回禀,“我们救下一人,还未讯问,但可以肯定,刺客都不在使团之中。”

戚凛扬了扬眉毛。“抓到的另外两人呢?”

“均已收押大狱。”商戍说,“长公主殿下说,这二人应当与越曜无关。能确认身份的,只有随使团而来的校尉何钧。”

“这样。”戚凛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转回温汣。

“侯爷,”他缓缓道,故作为难模样,“你那旧部一腔忠勇,朕是赞许的。可他毕竟闯入宫中重地,按律当斩,朕也不好坏了规矩。不过嘛——”

戚凛拖长尾调,端详着温汣的神色。

“侯爷若是求朕,网开一面之事,也未尝不能考虑。”

用不着戚凛说完,温汣也能猜到乾帝的意思。

——何钧闯入寝殿之事说来严重,追根溯源却与使团全然无关,也未造成什么后果,小事化了、抑或是化大利用,全然由戚凛决定。

戚凛只是想看他低头罢了。

这样的情形,半月前也发生过的。那时,也是在御书房,他恳求戚凛在羌部攻伐虞国时,发兵援助。

相较而言,此次完全称得上芝麻小事了……不过是戚凛一时兴起。

但毕竟是乾帝的一时兴起。

温汣叹了口气。

他并未过多犹豫,开口时仍是平静的。

“求陛下。”他说,“——放过何钧,莫究其罪。”

他面前的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么干脆。”好半晌,乾帝低低笑了声,“侯爷还真是在意自己的旧部。”

达到了目的——不论与预想的效果相同与否,戚凛便也不再为难他。

“商戍,”戚凛说,“明日你带侯爷去大狱,见一见何钧,也去见一见另一人。”

另一人便是在林苑初见、闯入寝殿护他的那名青衫人了。

听商戍的意思,皇城司一时查不清对方的身份,大概也未从国师那边套出什么说辞。

温汣回忆着青衫人的特征——个头不高,面容陌生,会使剑、却极生涩,应当不是武官之流。戚昭说他是明夷的客人,明夷也并未否认。

……毫无头绪。

只是,没由来地,温汣想起见到对方时的初印象。他那时便觉得,撇开全无相似之处的面容,那人像极了沈持。

虽是对商戍发令,戚凛却依旧望着温汣。

“那人明知危险,仍要现身护着靖远侯,想来也与侯爷相识。”乾帝说,“想来侯爷也是愿意见的。”

戚凛想用自己试探对方。温汣知道。与此同时,多半也在用对方试探他。

“是。”商戍应道。

“那带侯爷去休息吧,”戚凛重新拾起案上的笔,“去你们皇城司那儿,也安全些。”

未尝没有监管的意味——不过身处乾宫中,无论在何处,必然都是有耳目盯着的。

温汣已经对此毫无感觉了。

商戍冷着脸,对他比了个邀请手势。温汣并未多说什么,跟在对方身后出了御书房,向外走去。

在他们离开御书房后,有人拉开窗,轻巧地支着窗台翻入,随即毫不见外地走到桌案前,盘腿席地,与戚凛相对坐下。

“阿姊。”戚凛喊她。

戚昭将手肘拄在案上,微微侧过脑袋,凤眼中含着挪揄。

“呦,”她说,“急着开脱呢——‘阿姊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不信我能护住你那侯爷?”

戚凛再度放下笔,有些无奈。

“阿姊原本答应我,刺客一来便动手的。”他说。

“要按你那法子,哪能钓出沈持?”戚昭哼笑,颇有些自得意味,“早跟你说了,你那国师八百个心眼……他给沈持做的那人皮面具,啧啧,若非我多了个心眼,险些也要被他骗过了。”

她说着,收起面上笑意,望向戚凛时多了分严肃。

“阿凛,”她说,“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靖远侯来后,闻霏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

“我来提人。”明夷说。

他面前的狱卒四处张望,搓着手掌,一副拿不定主意的为难模样。

“国师大人……”狱卒迟疑道,“再前面便是方才收押的要犯了,皇城司统领大人吩咐要严加看管的。虽说您有权提审,但——”

“我有陛下手诏。”明夷弯着眼,一副云淡风轻的笃定模样,“怎么,皇城司比陛下的意思重要?”

他扬了扬手中黄纸。

狱卒仍是犹豫,斟酌着词句,也不欲得罪国师:“可否给小的看看?”

明夷颔首,将黄纸递给狱卒。狱卒不敢接,他便自己展开卷轴,给对方看纸卷上的字迹。

“确是陛下手诏……”

狱卒扫过黄纸上笔锋凌厉的字迹,又细细看了好半晌卷末花押,这才恭恭敬敬道。他膝盖一弯,便要行跪礼。

明夷握着黄纸,冷眼受了这一礼,待狱卒再度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眉眼弯弯的亲和模样。

“那便带我去吧。”他道。

沈持的面具早已消失无踪。

皇城司并未苛待敌国大员。沈持身上并无枷锁或麻绳,独自坐在牢房的一角,闭目养神,不知在思索什么。

“沈知州。”明夷唤他。

没有回应。

“沈持。”明夷又喊。

他极有耐心,沈持不回应,他也不恼,正要喊对方第三次,沈持却终于睁开眼,望向他来。

“国师大人有何贵干?”沈持平静地问。

“奉陛下之命,”明夷弯着眼,“接你出去。”

沈持动了动唇。他像是想问些什么,却终究抑制住自己,只是望着道袍人接过钥匙,泰然自若地打开牢房的门栏。

明夷径直走了进来,向他伸出手。

沈持顿了顿,终究还是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他们一路向外,狱卒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遇见的小吏都只是向国师点头哈腰,无人去疑国师身旁的要犯。

上了台阶,便出了大狱,回到地面。

狱卒向国师行了一礼,就原路返回。只剩两人。

早已有马车等在附近。

明夷上前一步,掀开车帘,转头朝沈持笑:“大人请。”

沈持无言地上了马车,随即明夷也钻了进来。

他们相对而坐,等待车驾起步向前,沈持才朝明夷伸出手。

“玉佩。”他面无表情地说。

明夷笑容不改,从道袍中拿出半块蛇形玉。

沈持干脆利落地接过,又抬头:“另外半块。”

于是明夷将另一半玉玦也递来。国师淡淡笑着,望着对面的人将两块碎玉凑在一起,凑出一条完整的青蛇来。

他看见沈持长出一口气。

“你究竟是谁?”沈持的五官生得柔和,但毕竟是地方大员,敛起笑意质问时,仍有着一股难言的威压。

——明夷丝毫不受影响。

“乾国国师,明夷,”他歪了歪脑袋,显露出些许疑惑,“见到沈大人那日,我便说过了吧。”

“这块玉是老师给我的,”沈持咬字极重,“老师亲手雕琢,天下不会再有第二块相同的。更何况……碎玉的裂纹都全然吻合。”

“沈大人的老师?”明夷思索片刻,“计予尘计先生?他的文名远扬,我却不知他还会雕玉。”

沈持死死盯着他的眸子,全然不吃这一套。

“摔碎它时,我留了半块玉,另外半块给了闻霏。”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从何处得来的?”

“哎呀……”国师无奈地笑起来,“当铺上见到,见猎心喜,便买下了。若是沈大人想要,给大人便是。”

沈持不说话了。

辘辘车声中,国师府近在眼前。

明夷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蓦地神色一变,却又极快的变回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大人在车内稍待片刻,”他轻声对沈持说,“在下去去便回。”

不等沈持回应,明夷便轻巧地跃下马车。

透过车帘掀开的缝隙,沈持看见,国师府前停着车舆。月光下,暗金的龙纹泛着光泽。

——那是乾帝的车驾。

“陛下。”沈持听见明夷的声音被风传来,模模糊糊,有些失真。

随即,他听见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含着笑,也含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

“闻霏。”他听见那人——乾帝——说,“进去聊聊,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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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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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给敌国君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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