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苦雨摧芳华，轻沙流落难寻家。
弹指一牵红尘线，秋月何时照春花？
层层凌云，淡淡薄雾，冷冷清清黎明。隐隐约约之间，苍苍茫茫当中，整整齐齐的一队仪仗禁军，当真威威武武、神采十足！在这鲜有行人的宽街阔巷，一股刚强英毅的傲然正气，昂扬前行。含烟隔雾的御街对面，又有轻盈曼妙的一骑队伍，徐徐而来。一方阳刚精壮，一方迤逦飘香，各展煊赫之势，此刻狭路相逢。忽听一名士从高声喝命：“司马将军有令，肃立一侧。”这队训练有速的皇家禁军，立刻遵从将令，全都侍立一边。
面对威武之师，另外一队锦衣女官竟然止步而停，一位端坐马背的俊秀婢女，娇声喝问：“雪梅公主有命，来者何人，报上姓名？”为首一名未满二十的马上将领，彬彬有礼地拱手而答：“皇城司使，司马康，拜见雪梅公主，盔甲在身不便多礼，还望公主见谅。”话音刚落，就见侍从女官两队列开，雪梅公主乘坐白马踏雪而来。
金枝玉叶，品貌卓杰，只见公主头戴九龙花钗冠，身着淡黄色绉纱镶花边窄袖袍，外披绣红梅的雪白棉霞帔，足蹬金缕花靴，一袭英姿飒爽，伴随倩影芬芳。司马康连忙拱手敬上，岂知公主二话不说，竟然风驰电掣地举剑刺来，垂首相拜的司马康迅速催马闪过，居然迎来更急更快的另外一剑，对此来势汹汹，再次躲开的司马康倍感意外，只觉思而不通，无暇多想之时，就见公主手持利剑继续冲袭，司马康不敢宝剑出鞘，唯有顺势招架地毅然喝止：“公主住手，下月便是南郊大典，臣奉旨督办禁卫仪备，事关重大，不敢稍怠。”却见雪梅公主一脸冷面如霜，可谓玉容含恨：“你就是司马康，当年濮议之争，你的父亲司马光带领台谏官员，横加干涉我的父皇向我爷爷濮王尊礼称亲，实在无礼至极，本公主今日倒想问问，你在家中如何称呼你的父亲母亲？”想起耿耿于怀之事，让人倍感压抑，赵雪梅只想将这满腔郁气，出个痛快淋漓。
隐含深意，恍然方知，郊祀筹备阶段，尚未举行正典，奉命督办的司马康重任系身，居然难以脱身，又见不容分说的赵雪梅，带着侠女风范，竟然竭力横扫宝剑，银盔银甲的司马康连忙拨马躲闪，随后开口奉劝：“陈年往事，已有定论，公主何必牢记在心？”赵雪梅则是剑不停手而怒不罢休：“多说无益，接剑就是。”纵然时过境迁，即便尘烟尽散，但是回想年少之时经此一事，当初记忆尚在，至今难以释怀。进退两难的司马康唯有撤向一边，大义凛然地拱手高喊：“公主恕罪，司马康自幼习武是为保家护国，只愿驰骋杀场攻战西北敌国，不日便是南郊大典，臣既执掌防卫，身为护驾武将，怎能在我大宋的街头，做此无端争斗？”筹办郊仪，各司其职，官拜皇城司使的司马康主管教习排布，查验安保器物，他此刻只想尽快摆脱是非，但却急得插翅难飞。
这正是晨曦半露、晓霞放彩之时，这正是冰霜袭人的严寒冬日，谁能想到，司马康一句直言相劝的弦外之音，竟然惹得一个路边乞儿此刻悲从中来。突然之间，就见一抹灰暗身影，奋不自顾地冲向刀光剑影，旁观百目，同时惊呼。异常迅猛的司马康当即出手，夹风带电的出鞘宝剑已经指向来者咽喉，却见一个衣衫单薄的乱发少女，看似身形凄惨，居然泪光凛然，她不畏置身凶险，竟是狂呼呐喊：“为何在战场杀害一万个人是英雄？在大街杀害一个人就是犯罪？为何抢夺别人的土地是名将？抢夺别人的鸡鸭就是盗贼？为何贵者的尊严重如泰山，而百姓的尊严却总是被人视而不见？官贵之人得天独厚，源源福禄，就算不知贫贱为何物，难道还不知路有冻死骨吗？”声声滴滴的句句呼喊，手握宝剑的司马康听得深受震撼，一席醒世之言，仿佛渗透到天地万物、九洲四海之间，这番响彻哀鸣直冲天迹云端！
一介民女，沿街行乞，冰雪洁纨，坠落世寰！想此愤慨之辞，耳听惊心之问，却并未打动置身事外的俗辈人心，再看两旁小校和成队秀女，原本静默片刻，竟是窃笑四起，就听一名端坐马上的掌事女官傲然责斥：“大胆刁民，目中无人，公主在此，还不马前跪拜。”可是这个胆大妄为的草芥少女，居然不顾生死，面对胸口利剑竟然寸步不移，目视权贵并未屈膝。秀女眼见此景，随即嗤笑扬声：“哟，过街老鼠也敢挡道，要饭花子竟然唱起高调，你可真不知地有多厚，天有多高啊！”趾高气扬的一番喧嚣，顿时惹得一片哄笑。岂知居高临下的赵雪梅突然回身瞪向女官，一个凌厉的眼神，顿时就让身形肆意的秀女花容全都屏息静声，天寒风雪之中，僵直伫立之众，皆是俨然肃静。
如之奈何？众人莫测。片刻过后，却见雪梅公主撤回宝剑，收入匣中，她那冰凌未融的粉面芙蓉，依然布满凌冰，看着近在眼前且微若蝼蚁的贫寒女子，这位皇家公主似有隐动之思，竟然轻轻向后挥手，随即拖着一袭梅花霞帔，带着一队高傲侍女，如同雪映梅枝，已是飘然远去。
人在遭遇痛苦而难寻出口之时，总有一反常态的惊人之举。立世做人，都将面临喜怒哀乐苦，既不由自主，又是人生途程的必经之路，高贵如雪梅，平凡如河湾，都有同样如此的哀乐无数！彼来意外之举，化解了此来意外之愁。司马康的跌宕起伏之心就此路转峰回，尘埋琼珠吐瑞，霞梦点缀凤尾，看着立于马前的行乞少女，英气逼人的司马康缓缓将剑收起，迅速入鞘，随后立即调转马头，正欲带领仪仗卫士，列队远去。
一个难以预料的多事之晨，两个突袭而来的奇怪女子，竟会毫无预兆地接连出现，只觉别开生面，使人心绪微澜。这位神采翩翩的贵族子弟，不知是心生好奇，还是出于怜惜，转而竟又拨马返回，高高在上的司马康看着迎风傲立的芳龄少女，这种孤苦伶仃的贫民处境，让他肃然起敬，一时恻隐暗生：“你难道不知刀剑无眼？利刃之下，还敢这般惊世骇俗，只怕真要成为路边冻死骨了。”却见女子立于马下，当即直视对答：“穷困之人，依然顶天立地，如果杜甫陶潜此刻站在面前，司马将军若扪心自问，可敢轻视半分？”身在草野，心刚气烈，尤其一身褴褛，当真人间稀绝。
闻听此言，坠入深澜，内心震撼的司马康凝眸审视之间，忽听身后副将举鞭斥喊：“一介乞丐，胆大包天，将军面前，竟敢口出狂言。”气冲斗牛的副将随即催马上前，已然高举马鞭，却被身手敏捷的司马康一声喝喊而摆手阻拦，他再次看向这个穷困潦倒的瘦弱姑娘，如此饱受风霜，居然傲骨刚强，让人注视垂望，不禁静寻思量。
淡雾飞雪，寒烟清绝，锦衣荣华的司马康自有傲气十足的威武风度，可是当着睽睽众目，他居然带着仁人君子的垂怜眷顾，下马离鞍地来至近前，就如鬼使神差一般，司马康反复打量且仔细端详，随后摘下自己的锦缎披风，双手围在女子身上！岂知让人难以料想的是，这位行乞少女却带着不屑一顾的浩然之气，一倔到底地昂然出语：“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纵然粗布单衣不敌风霜来袭，我也绝不乞求嗟来衣食。”她那临危不卑的颤栗之声，句句带有义愤填膺，同时竟用红肿冻僵的双手，竭力扯下锦缎披风，随即慨然直视地甩在君子身上，少女不顾众人皆惊，转身以后的匆匆背影，伴着司马康的一路目送，无依无助且无卑无畏，迅速消失在寒风凛冽当中。
清晨无端被扰，使人莫名其妙，最让司马康暗感惊奇的不是‘寒梅怒放傲霜剑’，而是‘一枝冰花彻骨寒’！绵长环绕如丝，遥望云树之思，仅此一次，念念唯思，终究不知，惊扰心潮的是这从天而降的行乞之人，还是那番穿透人心的不屈之论？突然而然的初次相遇，一瞬之间刻入心底，司马康不禁沉吟自语：“世间竟有这般女子？”落魄街头，眉清目秀，不入俗流，气节自守。垂思远眺之时，司马康忽然飞身上马地直追而去，寒蝉孤影，凄凄芳踪，可那一眼到头的空旷街巷，却再也不见有人来闯，再也未听呐喊回荡。
德馨难忘，勒马张望，想此行乞女子贫贱不移，必定怀有自尊自爱的高洁志气，无从追寻的司马康看着物归原主的手中披风，念着她那不知缘由的愤慨之情，心湖初照碧影，萦回雁过芳鸣，被此一抹惊鸿，扰得思潮难平：“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好一个横冲直撞的行乞之人。”司马康对于自己不知所为的多此一举，感到玄惑成迷，想此犹感惊魂的偶遇难料，更加不知是何征兆？似是非是而是，似知非知而知，苍尘少女，犹如待琢璞玉，遗珠弃璧，可叹失之交臂！司马康此刻未及深思，恢复威正之态以后，便带领兵马迅速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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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31初次相遇，不降其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