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苦雨摧芳华，轻沙流落难寻家。
弹指一牵红尘线，秋月何时照春花？
千古人无限，求财心不变，但是取财之道却多有不同，对于不劳而获之物，总是有人想要名正言顺地聚为己有，可知钱财你争我夺，品格却是自修自得。
梦幻成痴的顾大娘，想着从春到秋日日虚度，竟然经尽坎坷无数。侄女小河湾一朝从天而降，给人带来了求荣盼富的无限希望，能够脱离贫苦简直让其由衷渴望，当她带着满心骄狂的一团热望，在颍川之行以后居然当场化为大失所望，千辛万苦而回到京城的告官无望，使得顾大娘在难以接受当中彻底绝望，遭遇一路的屈辱冤枉，实在已经再无指望，不知熬到猴年马月才会迎来运道兴旺？顾大娘一再回想，只能流着两行泪眼汪汪，独自感受悲痛凄凉：“凡夫俗子多艰难，我不想做人我想做神仙。”大病初愈的顾大娘，时常默默嘟囔，唯有暗自畅想，她已有多日不敢抛头露面，更加不敢四处张扬。
世事就是如此，心愿总被辜负，顾大娘想想这些年来，脚下这条连滚带爬的崎岖小路，走得真叫一个千沟万壑，有沉无浮：
百业众生走，人生无坦途，宽窄三百六十行，衣食各所图。
这行有人出，那行有人入，百经千磨知甘苦，无成总在输。
日落西山之前，苍颜憔悴的顾大娘趁着黄昏的掩护，打开了封闭日久的土院柴门，遥遥望向惹人心伤的颍川之乡，不料刚一露头，就被收摊归来的馒头婆子逮了个正着。顾大娘再想缩头，为时已晚，积怨成仇的一对近邻，正值冤家路窄地凑巧相逢。
众生万相，遍刻炎凉，一眼瞄准灰头土脸的顾大娘如同丧家之犬一样，馒头婆子顿时幸灾乐祸地张嘴叫嚷：“哟，不是搬进了桃花源，住上了大宅院吗？一晃过了大半年，怎么还是猫在自己的草窝土院混吃等死呢？我看你呀，长着黑肠黑肚黑心肝，你若想要不愁吃穿，那老娘我还不得住进一座金山啊，这就叫白日做歪梦，不空也成空。”人前不夸口，羞愧不临头，无处可躲的顾大娘虽然百般不愿，却也勉强挤出笑脸：“舍不得你这馒头姐姐，我不才没走成吗？您这菩萨心肠的大好人，可真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呀。”世道之艰，生存之难，顾大娘毕竟吃人嘴短，只能人前低眉顺眼。
就听馒头婆子扬眉冷笑，满口都是阴阳怪调：“嘴巴不牢，你少来这一套，升米恩，斗米仇，你欠我的大米一大斗，就像一根鱼刺扎在我心头，今儿若拿不出一斗米，老娘我上骂你到八代祖宗，下骂你到八辈儿孙，你就等着欠我欠到来生来世吧。”顾大娘唯有笑堆满面地苦口相劝：“我那积德行善的馒头婆子，老邻老居几十年，我没米没柴没有盐，您可千万免开尊口，骂来骂去没准咱俩还是一个祖宗呢。”一无所有的顾大娘带着人穷志短的可怜相，只能时弱时强而变化无常。
同为街坊，宿日邻居，数年相识，皆知根底，家常里短的芝麻小事，鸡零狗碎的你高我低，人前背后的支言片语，全都含有无穷无尽的事非争执。
大逞威风的馒头婆子面对一穷二白的破败之家，当即跷脚拔脖地破口大骂：“少在老娘面前装孙子，你也配和老娘一个祖宗，跟我攀亲，你想都别想，我有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做出的炊饼就是香甜，以后别说闻一闻，你看上一眼就得给我一个铜板，否则你就赶快还我一斗大米，年复一年，你说还不还，我那一斗大米，可不能让你白借白吃。”曾经吃人嘴短，如今挨骂难免：“姐姐尽管放心，莫要气大伤身，馒头姐姐当年雪中送炭情义深，远亲哪能比近邻。馒头姐姐消消气，一斗大米一斗情，您就当成猪喂狗积德行善了还不行吗？”就见馒头婆子连呸两声而气焰更盛：“你还真是猪狗不如你难以出头，你说你倒是多想几个招，多走几条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直到坐吃等死啊。”顾大娘手抚白鬓，显得异常苦闷：“馒头姐姐不也全都知道吗？我不管走多少路，都是弯路，我不管出多少头，都是船子出头，我还不如原地踏步，足不出户呢。”说完崎岖坎坷的多年苦头，顾大娘不由愁容泪流。
眼见这副衰竭苦相，馒头婆子更显高高在上：“你看我就不一样吧，我有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那可是我的养老本钱，你再看你，本来你这破家败业就有两张嘴巴等着吃饭，现在可好，还要分出一口给你那个又笨又傻的侄女小河湾，你们家这无底洞，真是谁都填不满啊。”如此地部的顾大娘不得不低人一头地开口央求：“老姐姐尽管放心，我那侄女小河湾绝不能呆在我家吃闲饭，明个我就让她上街要饭，我宁愿自己饿着肚皮，也发誓还给您那一斗大米，姐姐顿顿都是白面馒头，你就宽限宽限我这大难临头的看家狗吧。”稍稍顺气的馒头婆子，眼眶眼梢都在显露得意之色，她随后摇头晃脑地一声猛唾：“呸，你家那个野丫头确实是个要饭命，老娘呀，我就是个心慈面软的善良命，不过，你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傻子侄女如果要饭她都要得两手空空，你们一家，就等着听天由命吧。”看着东摇西晃的馒头婆子哼着小曲而渐渐消失，顾大娘强忍怀恨地转身进院，随后紧攥双拳直奔柴房而去。
在这间四壁透风的一间柴房，住着刚满十七又灰头土脸的一个姑娘，这正是天色稍晚的夜暮降临之时，顾大娘踢门而入之后，借着锅底星星点点的幻灭死灰，冲身上前，叫得破马张飞：“小河湾，小河湾？你给我听着，明儿个天一亮，你就赶快给我出去上街要饭。”看着侄女缩成一团，泪光闪闪，回想苦难的顾大娘也是泪流满面而口含哀怨：“姑姑我也曾经盼了一年又一年，不想我那丈夫顾三郎参军打仗死得冤，三郎和我可是原配夫妻，对我一直有情有义，可他一去参军就成了我的春闺梦里人，我只是一个蝼蚁小民，我能跟谁讲良心？别人养的鸡鸭，长着两腿跑到我家，可那邻居黑心瞎眼，张嘴就骂，说我是个贼盗，全都跑来大吵大闹，还不都是看我没有依靠，把我害得臭名远扬，又得讹我双倍赔偿。活在这样的世道，姑姑养不起你这白吃饱，做人从小长到老，都得一天一天的熬，哪想如今煎熬到老，我这厄运还是没完没了，家里多了你这又笨又傻的小河湾，我又白白丢了一所大宅院，老天开开眼，大地长点钱，哪天我才能吃饱饭啊。你哭什么哭？就知道哭，小河湾，你缺爹少娘，你没什么指望，明天赶快上街要饭，你这没头没脑又没有用处的一个傻子，你还争的什么气，还要的什么脸，你只能要口吃，要口喝，不然今后还活不活？”世间几多凄冷，也算人之常情，本就不堪负重，实在难以前行。
暗夜之中，如履薄冰，河湾心头泛起阵阵惊澜，真是人穷命贱、位卑人厌，这个俗雾弥漫的平凡世间，处处皆是炎凉冷暖。处于卑微弱小之时，才知道千奇百态的妖魔鬼怪，多如牛毛且无处不在，河湾此刻方知贫困多哀，即便女子年少，不为世俗折腰：“愿君节似两山高，眼看富贵如鸿毛。”暗自激励的河湾此刻蜷缩在冰冷透风的漆黑角落，却被无常命运强迫得无可奈何，更被冷暖世俗压制得束手无策，一介无依弱者，不知世路坎坷，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懂得，回想少儿无忧之时，曾听父亲说过：眼泪救不了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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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31初次相遇，不降其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