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世百年家国,狼烟四面横戈。
民不加赋兴国,无浪掀起风波。
大宋时期,南郊大典是朝廷最为隆重的祭天大礼,大多选在冬至,开国至今的历代皇帝全都非常重视,一般每隔三年才会举行一回。这场盛典并非简简单单的恭祀天地,而是大宋最高的吉祀礼制,从准备、斋戒,到夜里登坛祀礼,再到礼成之后,天子须向天下四海布施恩惠,整套流程环环相扣,满朝百官、全城百姓都会观瞻瞩目,乃是一国之君向昊天上帝祝祷祈福,且又告慰先祖的吉礼之首。大典进行之前,朝中大小官员都要提前受约束、守斋戒,查验牛羊祭品、整理乐器、祭器,典礼诸务,妥当勤筹,绝对不能丝毫疏漏。
临近正祭之日,皇帝先要朝献景灵宫,再赴太庙祭拜先祖,诚心致敬。祭拜完毕以后,天子须得移驾青城斋宫住下,静心斋戒三日,不再处理繁杂享乐之事,收束心神等候祭期。待到祭祀当天的三更时分,皇帝自青城斋宫起驾,仪仗队伍早早排布整齐,旌旗、卫队连绵一路,一国之君乘坐御驾,文武百官一同随行,赶往南郊的圜丘祭坛。銮驾抵达以后,皇帝先进一旁的大次帐殿,换上全套庄重的衮冕祭服,整理稳妥而静候吉时,登上圜丘高台祭天行礼。
圜丘分为三层高台,吉时一至,天子缓步升坛,太常雅乐跟随步履抑扬起落,钟磬和鸣。皇帝登至坛面,先向昊天上帝敬献玉帛,之后依次奉上祭品、美酒,且由专司礼官诵读祝文,上达敬诚祈愿。整套仪式分为初献、亚献、终献,恭行三献之礼,并奉本朝先帝神位,一同配享昊天上帝。每道行礼都有固定次序,臣僚分领其事,官员各司其职,乐工奏乐相伴,举朝肃静,礼序森然。等到献礼全部完毕,太常寺礼官先以竹篚fěi收纳玉帛、祝版,斋郎随后再以礼俎承载牲馔祭品,顺着圜丘台阶循序而下,恭敬送至坛外燎坛,整齐陈放于积柴之上,陈设既定,礼直官高声宣唱:“可燎。”掌炬执事闻命,方才举火焚之,浓烟升腾上天,以示昊天歆纳此祭,这一步就是‘恭送神明,大礼告成’。
祭礼全部结束,皇帝再从坛上退下,回到大次帐殿更换常服,浩荡仪仗护驾返回皇宫。南郊大典的重中之重,就是降下赦书、广施恩泽:赦免部分罪囚,减免地方赋税,赏赐朝中百官,抚恤天下百姓。
天地浩荡,晨光万丈,景象甚是宏壮,场面气势堂皇,一场隆重盛大的南郊祭天,上是敬奉天地先祖,下则安抚海内万民,足以安定朝野人心,昭示鸿基永固国运。
少年君主,承掌皇枢,胸中怀宏图,待人存礼度,圜坛礼成及至銮驾回宫以后,依照往年惯例,天子需要颁行赏赐,上自宰执亲王、文武臣僚,下及执事礼官,另有乐工禁军,各依品秩、职事等差,赐予宰执重臣袭衣鞍马,赏给普通官员银绢布帛。
延和殿中,君臣聚首,这时,当朝宰相富弼、曾公亮主动辞赏而带头省费,主张节流而公然上奏:“陛下,河朔一带水患、地震,西夏又因索要‘绥州’屡生争端,边务边防耗费增多,我朝河朔灾伤,国用紧张,南郊大典归来以后,两府执政请罢赏赐银绢,省下钱粮以济民安。”赵顼听此谏言,随后问向百官:“朕无心薄待列位臣工,两府既然奏明乞罢金帛之意,众卿以为如何?”翰林学士司马光由衷赞同而向上奏禀:“陛下,体察民生,救灾节用,执宰率为天下之表,高官贵臣皆应以身做责,相公合情合理之言,正是臣等共同企盼之意。”司马光对此节用之论深表赞同,料定群臣必然同声响应。
赵顼观望群臣,随后开口又问:“朕,祭祀天地,承天受命,君臣共沐福泽,享此普天同庆,若以往年旧例,南郊皆得恩礼,王卿以为,百官郊赏,是否应当?”同为翰林学士的王安石则是言拂众意而见解相反:“陛下,宰执辞赏,体国之心固然可贵,然而此项费用即使节省下来,也并不足以赈灾,南郊恩赏沿袭祖宗成例,属于君臣恩义、固有礼制,两府辞谢不受,降低君臣礼遇,未免有伤国体。”于此虚名辞赏相比,王安石更重财政务实,他深知一味主张节流,对于国家浩大用度,实在于事无补。
难以置信的司马光听得惊异非常,不禁蹙眉相望,随后一脸不解地出言责备:“两府齐心辞赏,乃是忠良之臣的节俭美德,身为廊庙之官,倘若只知贪此外来奉禄,竟然还在河朔百姓饥荒之年,岂非助长贪欲,寡廉鲜耻。国库困乏多年,士大夫顾全家国大义,于国于民自然有益无弊。”王安石听到此言,似乎不以为然:“郊赏三年一次,官员取之有度,受之以节,本就无可厚非,唐代宰相常衮,上奏推辞朝廷供给公膳,意在缩减开支,时人以为,倘若觉得不配这份恩遇,应当辞去相位,不该只辞禄食。同样如此,国家用之无度,却从皮毛缩减,何以解除内忧外患?”司马光有此提倡,关键在于正人心,立榜样:“朝廷每年无度开支,自上至下皆应克己,必要节省,当从亲贵开始。此次郊赏费用,朝中四品、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皆应赏赐减半,收归公库,统筹救灾,明知我朝如今内忧外患,岂能按照前朝旧例行事?”对此朝中异议,司马光力主百官同心减赏,意在匡正朝局。
倾听至此的天子赵顼论及根本而开口相问:“三司使何在?若循前朝旧例,郊祭赏赐支出几何?”三司使韩绛当即出列奏禀:“回陛下,三年一度郊祭颁赏,太宗至道支出500余万贯,真宗景德支出700余万贯,仁宗皇祐明堂大礼支出1200余万贯,英宗治平南郊支出1300万贯,我朝熙宁初,此次郊祀费用总计900余万贯。为表皇恩浩荡,广布恩泽,南郊大典告成以后,包括,中外百僚、皇亲宗室、太常礼官、诸军将士,都在郊赏之内,其中禁军人数最多,所占郊赐份额最高,意在固结军心,慰藉根本,其中禁军专项,断不可减。陛下,这900余万贯的郊祭恩赏,即使全部移做河朔赈灾尚且不足,另外,陕西沿边御夏军费,每岁支出,动辄超过千万余贯,倘若单靠宰执辞赏,不过二万匹两,填补河朔灾荒饥困,确实杯水车薪。”君臣听完以后,全都未置可否。
深以为是的司马光一向倡导高官显贵适度节省,希望朝野上下收敛奢靡之风,随后更显端庄郑重:“国库每年开销巨大,国用不足如此严重,尤其此次,河朔灾情,凋敝民生,我朝大将种谔却因‘绥州’之不食之地,惹得西疆未宁,边议未定,所以我朝即便节省皮毛,也比浪费有益,这正如善小而为之,恶小而不为。”闻此忠臣正义,朝中元老深以为是,却听王安石口出惊人之语:“国用不足,乃是不善理财的缘故,唯有开辟广大财源,才能解国之困民之难。”耳听此语,罕然稀奇,司马光深觉减免开支合乎义理,始终自有坚持:“如何叫做善于理财?无非是要加重百姓的赋税,薄待士兵的供给,乃是竭泽而渔,敲骨吸髓,最终民穷为盗,兵变谋反,必然掀起干戈来与朝廷对抗,这种为民积怨且又为国招祸之举,岂合时宜?”司马光口中所提的担忧之事,最让元老重臣深恶痛绝,想起古往今来的农民起义及士卒造反,可以推翻皇统政权,哪朝君臣不是心惊胆颤?
各持一端,当廷争辩,洞察古今兴衰的王安石随后摇头否认,不禁道出哲言至论:“此话不然,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真正善于理财之人,不在节省微末之道,而在于‘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只有革除旧弊而惠民减负,国家百姓才能长久富足。”司马光不敢赞同,只是忧叹一声:“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天地之间,物资有限,财货万物,都有固定之数,不在朝廷则在民间,正因如此,官员多取一分,百姓便少得一文,岂有民不加税而国用富足的荒唐之论?”朝中元老无不深赞其言,可是王安石居然再次震惊君臣之耳:“天地万物,各有益处,凭其自生自灭便是损耗成物,岂能盲目自缚地暴殄天物?倘若不知开源而只想节流,国民岂能解困?朝廷怎会无忧?世人生于天地之间,自当秉承‘因天下之力,而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用’。”这番惊世骇俗之论,使得朝中老臣全都思而不通,实在难以视为高明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