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23两府台谏,冰火交缠(下)

国事家事涌如潮,内忧外患火上浇。

憔悴君王是非绕,法礼孝道两厢扰。

一场群英相会,尽是瓮里是非,一日相聚,午后散会,众人笑口以对,皆是尽兴而归。走出颍王府的苏轼因为巧占上风,所以心中畅快且步履轻松,可紧跟身旁的苏辙却是连声数落:“心胸狭窄之人,敬而远之为好,身边皆是博学长者,你倒争得不亦乐乎,难道不知旁观之目,全都大饱眼福。”苏轼听后竟然满不在乎:“不识敬重的一介鼠辈,谁让他几次三番,总是不知进退。”苏辙忙又继续劝告:“一争两丑,一让两有,无须与他针锋相斗,我已经对你多次暗示,明知多言无益,何必争些意气?”苏轼本就不愿理会,偏偏意绪相违:“不知自身渺小,硬是矮子登高,谁要忍他的虚伪狂傲?”明知弟弟处处担心,苏轼总是充耳不闻,随后不免摇起折扇,自寻悠闲。

一见哥哥不愿听劝,苏辙忧虑难掩而无奈出言:“哥,你总说别人狂傲,可你自己不也同样人前炫耀吗?为人做事理应谦谨自重,并非受气吞声,尤其是在有识之士面前,更不能比长比短地争强好胜,呈一时口舌之能,许会招致后患无穷呀。”苏辙越是提心吊胆,苏轼却越是口无遮拦:“他李定不过就是贬别人抬自己的一介狂生。其实很多自负才学之人,却未必明辨世理,你看朝中那些元老重臣,哪个不是正人君子?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却为了皇上对亲爹的称呼,没完没了地拉开大剧,争来争去一年有余,这般旷日持久的相互缠斗,吵得无尽无休。可是转头一想,西夏连年进兵,大宋又天灾不断,却不见君臣百官有何解决良策?还谈得什么兴邦富国?”大街之上,人来人往,苏辙顿时紧张四望:“哥,人耳无处不在,人心叵测难揣,你明知有人偏偏喜欢听是成非,那还硬要拣个黑锅来背吗?”人人皆是本性难移,忧心不已的苏辙总觉哥哥处于悬崖峭壁,可是千呼万唤,不以为然的苏轼却从不回转。

濮议之争,举朝喧腾,焦头烂额的皇上赵曙已被折腾到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有个神精舒缓之日,便将赞同尊亲的韩琦、欧阳修及曾公亮等执政元老宣进崇政殿中。刚见几个老臣踏进殿门,赵曙便万般无奈地指向御案之上的一堆奏章:“各位相公,看看台谏诸卿递进的这些折子,众口一词,千篇一律,不是弹劾支持‘皇考’之臣,就是竭力阻挠,不允朕向濮王称皇尊亲,台谏官员向朕告诫定要遵从礼法,切莫失信于天下,否则就算统统辞去官职,也全都坚持誓守旧制。唉,居然闹到这个地部,谏院和御史台不争到底绝不罢休,纷纷陈说:天下兴亡,在此一呼呀!”天子深陷朝堂纷争,心下烦郁难平。

舆论反复撕裂,争斗永无止歇,韩琦对此激烈攻击,不禁含冤叫屈:“皇上,台谏官员谗言诬陷,都说臣是豺狼当道的阴险小人,将臣比做前朝奸相李林甫,到处宣扬恶名。如今濮王称亲之事,皇太后都已经支持答应,可是台谏官员却依然死咬不放地从中做梗。臣等是忠是奸,是愚是贤?陛下自为分辨。”想到台谏一路穷追猛打,对抗宰辅,不计祸福,势必要将两府一并驱逐,朝中本该处理民生边务,可是中书老臣皆被扁得一无是处,都是万般无奈地被迫应付,韩琦不堪其苦,唯有向上诉苦。

是非不休的欧阳修,又惹一身谗言诬垢,面对濮议之争,导致阵营对立,朝政实务均被搁置,如今满朝混战,耗得君臣早已疲倦:“陛下,台谏恶意污蔑,朝野难以辨别,凭借礼法礼制,肆意构陷罗织,一人造虚,万众传之,无凭无据,便以为实。记得仁宗皇帝时期,朝中有人秘密请求减少内监宦臣,没人知道谁是奏请之人?岂料宫廷内外竟然误信传闻,硬说必是老臣所奏之本,导致内宫宦官与臣见面之时,尽皆咬牙切齿。如今一众台谏迷惑圣听且又牵制皇权,对于臣等无所不用其极地挑唆诬陷,台谏甚至四处扬言,与臣等执政势如水火且不共戴天,还请陛下慧眼明断呀。”想到台谏官员的冥顽固执,饱受唾骂的欧阳修面对流言四起而满心沉郁,只愿一场纷争尽快平息。

迟疑不决,心力耗竭,赵曙深知坐定天下并非一手遮手,不想竟会难到举足唯艰,如今面临纷繁错乱,竟是乱麻难斩,真让天子苦闷压满:“卿等身陷是非,朕也实在三更难寐,满朝皆盼早日了结此事,台谏官员也已接近半百花甲之年,都说扛着千钧重负,却是进退维谷,唉,上上下下全都如此举步艰难,朕又何尝不是肩扛重担,哪有一时一刻过得轻快安闲呀。”感同身受的曾公亮本就老态龙钟,一直勉强支撑:“皇上,不明大义的御史谏官,简直唯恐天下不乱,陛下再若犹豫下去,岂非给人可乘之机来摧毁社稷啊。”刚一听完,欧阳修深感不满,毫不避讳地开口而言:“曾相公只在我等面前说长道短,可若一旦面对台谏两制的钢牙利齿,不是装傻充愣就是紧闭牙关。”曾公亮无奈听完,只能苦苦自辩:“台谏官员善于反复争吵,向来百折不挠,遇事非要闹到惊天喧嚣,皇上都是不堪其扰,被闹得睡不着觉,曾某一介老朽又如何抵挡蚊蝇叮咬,又如何承受昏鸦争噪呢?”曾公亮里外犯难,只有一声苦叹。

想起一波三折的濮议之争,闹得朝野上下怨愤沸腾,使得两府与台谏陷入严峻党争,欧阳修随后斩钉截铁地向上奏禀:“陛下,御史谏官大争大吵,无理取闹,都说与臣等执政势不两立,绝不并存,只请陛下当机立断,倘若臣等果真有罪,皇上就留下台谏,如果臣等无罪,皇上也不必心软,尔等既然请求离职,陛下不如下旨成全,免得日久生变,乱麻难斩。”恍惚听完,赵曙更显左右为难,只叹无法周全:“台谏官员虽然言词过激,但又并非罪大恶极,且又多是前朝老臣,实在让朕于心不忍呀。”台谏轮番弹劾,朝堂猛烈拉扯,百官之首的韩琦压力最重,虽想各方调停,却是心力耗空:“陛下一片孝心,对于濮王只想称考尊亲,不想台谏官员横栏竖挡又兴风作浪,长年累月,争执不尽,长此以往必定动摇我朝的根基国本。”屡屡听到冠以恶名之言,谁能处之泰然,韩琦对于百口千舌的谣谗诬陷,实在难以调和两派争端。

双方割裂,摧毁和谐,要想彻底终结‘濮议’,执政与台谏只能二选其一,面对维护皇权的几大元老重臣,且愁且叹的一国之君誓必圆此孝心,终于下定决心:“范纯仁和吕公著都是名臣之后,点到即可,唐介虽然上疏激烈,也算尽忠职守,外放洪州即可,其他官员也不宜贬谪太重。唯独这个吕诲,实在攻伐太甚,将其贬黜蕲qí州,让他远离京城。”赵曙本意不想节外生枝,已免惹得朝野非议,随后唯有一声叹息:“只是司马光,他虽生性固执,却是有德贤臣,尤其学识品质,皆是难能可贵,司马光既然请旨解除谏职,暂且让他居家待罪去吧。唉,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竟把人心扰得惶惶不可终日啊。”皇帝已然拿定主意,遂向中书门下降旨,执政大臣接到圣意,交由两制官员起草诏书,然后呈给皇帝过目,圣命确认无误,正式向外发布。

一国之君赵曙一心要为生身父亲濮安懿王赵允让追尊皇考名分,可谓合乎人伦本心,岂料自始至终,两府宰执和台谏官员,却是各持一端,尊皇考合人情,尊皇伯合礼法,双方看似并无黑白对错之分,可是日复一日的激烈争论,已然加重裂痕,导致嫌隙渐深,形成势不共存的对立矛盾。这一时期,朝中两大阵营,政见水火不容,轻实务,重虚名,空谈义礼,教条拘泥,满朝陷入意气之争,脱离国策民生,已然无暇主导朝政,直接沦为派系斗争。

台谏恪守宗法正统,长期内耗众议沸腾,举朝上下倾尽全力,拉扯十八个月之久的‘濮议之争’,最终名分裁定,濮安懿王准予称亲,即园立庙,不入太庙,一场持久纷争,终于尘埃落定。外贬台谏,濮议定案,赵曙总算摆脱同室相攻的缠斗争讼,可以安心料理朝务国政。表面看似朝局初宁,私下却是怨愤潜生,执政一派貌似得胜,然其士林名誉受损严重,朝野隔阂转为暗中涌动,自此以后,开启了纷繁错综的党派之争,士大夫每逢廷议朝政,满朝上下总会卷入气势汹汹,犹如倾泄长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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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