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家事涌如潮,内忧外患火上浇。
憔悴君王是非绕,法礼孝道两厢扰。
群英相聚,智者见智,手捻胡须的韩维逸然淡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说起东晋陶渊明可谓一代圣贤,那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田园诗情,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所处安淡让人敬慕,所含至理让人哲服,且其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高风亮节,正是‘一面明镜照千秋’啊!”听完以后,内心浮躁的李定轻笑一声地出语点评:“自古以来,人的才学品质,皆是有愚有智,韩大人素有学识雅度,相比之下,一介乡农的陶渊明倒要自愧不如了。想那陶渊明简直自毁前途,亏就亏在不识实务,不然怎会落得困守穷庐、衣食辛苦呢?”李定自以为满腹华章,不知此时当众张扬更显生性轻狂。
听此大言不惭,真让苏轼异常反感,随后不禁半讥半讽相问:“不知李兄这等旷世奇才,何人有幸被你青睐呢?”就听李定脱口而出:“唯有谪仙李白!说到李白的诗篇,不用在下多说,就算老少妇孺也都无人不知吧?我一向听说苏家兄弟皆是满腹才华,也不知二位,到底经不经得世人如此夸大啊?”苏辙听后,谦敬含笑:“几分虚名而已,不值一提,子由才智不堪,对于先朝前辈不敢品头论足,但在心中一直敬佩,唐代儒宗——韩愈。”眼见苏辙不骄不躁,李定竟是不屑而笑:“原来是韩愈,我还以为是终生压抑的曹植呢,说起他那心胸狭窄的哥哥曹丕,忌讳弟弟满腹才智,真是遗羞于世,虽说同胞手足,却非要残害胞弟,将其害到难以立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后世之人谁不痛惜,我劝子瞻贤弟对于他山之石,定要引以为戒,可别让子由老弟落得永世受气的可怜境地啊!”李定说完以后,便以悠扬姿态,开始品酒夹菜。
谁知苏轼却是稳坐如山而喝茶不答,文雅沉静的苏辙轻推苏轼而开口提醒:“哥,李兄真是风趣之人,否则怎会有此担心呢?”苏轼年纪不到三十,正值壮年初立而一身锐气,他不但不理弟弟,当即反唇相讥:“人若过度风趣,便是寡廉鲜耻。都说人在做天在看,曹丕若是听到李兄之言,必定让你今晚‘乐往哀来摧肺肝,耿耿伏枕不能眠’啊!”笑意全无的李定正要针锋相对,却听赵顼两厢劝慰:“二位才子皆是风流潇洒,今日笑谈佳话,全都无伤大雅。”李定积怨在心,只好暂且隐忍:“殿下见笑,做人可以侍才自傲,但是容人之量的美德,那是必不可少。”随后展现大度地夹了一块肥肉:“子瞻莫要见怪,为兄夹肉给你赔个不是。”心性耿直的苏轼却不愿领此虚情假意:“李兄品德人皆共睹,岂有不是之处?在下不才,一向敬佩白居易,诗文简白,为人清白,乃是千古流传的人中圣贤,做人理应如此,兰心慧质,表里如一。”苏轼口说此言,对于李定始终不看一眼。
听此话中之话,李定气郁交加,只好把夹了半天的一块肥肉放入自己口中,然后大嚼大咽地随口出言:“既然子瞻美味不可多得,就由为兄替你享用好了。”互不理睬的二人气存心头,此刻不再交流。各自为是的口舌之争,总是你追我赶,直奔尖端,为了驱散席间不快,赵顼不禁另做提意:“我府中的荷花已然盛开,各位可有兴致观赏一下出泥不染的花中君子呢?”韩维听后,连连点头:“韩某近水楼台,时常观看,各位今日定会一饱眼福。”深表赞同的李定虽然斗气在心,只能暂且隐忍,适可而止地冲散了压顶乌云。
饶有兴致的众人经由韩维引路,在偌大的颍王府中穿过回廊来到府苑花园。芳香四溢,荷塘清池,看着层叠绿伞衬托朵朵金莲,使人凝眸眈眈,顾目流连。李定举目观瞻而乘机妙赞:“唯有颍王这般纯真君子,才能养出如此美冠芳丛的花中君子啊!”赵顼朴实含笑地淡然回应:“冬梅夏莲,应季而生,都要依赖这艳阳盛夏的大好时节呀。”面对玉荷枝妙,亭亭花娆,众人驻足观莲,身置美轮美奂,苏轼手握折扇,一派神采翩然。
你争是,我争非,一来一回,无尽是非。李定想起一再发生的龃龉之事,便又开始挑是寻非地牵强成诗:“手中有把扇,看似一支尺,疑惑心中生?此人可有尺,可耻?可耻!”两人开端便不是善缘,再次面对无事生非,苏轼毫不吞忍地高声还击:“手中只有扇,怎似一支尺?莫非双眼浊,有扇并无尺,无耻!无耻。”说话之时,点指李定,口称无耻。冤家的确不可结,对头实在不宜解,互不相让的二人有了不善的开头,已然两斗成仇!
敏捷内敛的苏辙生怕二人积累怨切,呈现众人面前必定印象恶劣,连忙两厢劝解:“你口中有牙,我口中有齿,相逢结善缘,哑口笑则止,露齿,露齿。”众人听得窘困皆消,纷纷从其所言地露齿大笑,想此小事化了,赵顼则是语壮言豪:“男子汉大丈夫,心要宽宏,适可而止,所以我等皆是,笑要露齿,笑要露齿啊。”在旁观之众的奉劝之中,暗感不快的两人全都相视拱手地露出笑容,虽然心里阴云成团,表面却是云开雾散。
盛夏雅园,一派安恬,楼阁掩映在碧树红花之间,沿着池边青草,几人穿过绵延芳道,正巧来到一个栅栏小园之外,就见园中一只两尺大龟正在缓慢移动。韩绛观看之余,叹为观止:“曾听韩维说起此龟,今日看来,果然难得一见呀。”众人围观乐赏,皆以为奇。韩维随后出言解释:“这只龟本来不大,就是能吃,现在每天竟然能吃五斤肉,快看,它又到吃肉的时候了。”此时正有两名饲养侍从端着肉盘立于园外,其中一人打开栅栏铁门,刚要迈步跨入,忽见李定兴致昂然地主动上前:“能给殿下喂龟,也是一种荣幸,下官今日也来沾沾这等荣光。”满面堆笑的李定说着接过肉盘,跨进栅栏小园,随手抓起盘中肉块,摆在岩石上面。
就见大龟闻到肉味,由缓渐快地爬行过来,张开大口便吞咽肉块。众人眼见此景都在隔园观看,苏辙不由连连吁叹:“这只庞然大物,真是食量惊人呀!”暗掀风浪的李定眼见风波初定,竟是心机一动,看着乌龟缩脖伸头,心里想着要让苏轼当众出丑,随后提高声调而得意嘲笑:“我喂此龟吃肉,大龟吃得津津有味,可是我喂子瞻吃肉,贤弟竟然不动一口,相比这只大龟,子瞻可有不及之愧啊?”李定温和出语,自是满含笑意。
听到弦外之音,故意出口伤人,苏轼鄙中生智地高声笑斥:“在下任职‘员外郎’,无缘去和尔等‘园中龟’相比。”园外众人听后,皆是忍俊不禁,身在龟园的李定屡屡发难,却总使自己灰头土脸,只能带着无处发泄的满腔气焰,匆忙跨出龟园,只听韩维随口调侃:“子瞻年少英豪而致雅才高,真可谓:苏门三父子,才高皆八斗。只不过,桃园李白杏红,此乃有幸无幸?”苏轼稍一深思,信手拈来佳句:“大人见笑,桃园未必无杏,银矿终须有铅。荇带岂能拦浪,藕花却解留莲。”众人听到吟喻之妙,各自抚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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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3两府台谏,冰火交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