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22掌握乾坤,濮尊名分(下)

国泰民安和为本,忠肝义胆百年心。

万里山河草木新,灵晖普照又一春。

汴京城内,持续连下的一场暴雨,把个地势低洼的大宋都城,淹得房倒屋塌,死伤无数,乘此灾害不断,西夏再掀波澜,屡屡出兵进犯。天灾**,内忧外患,一齐袭来,赵曙正因首尾难顾而心烦意乱之时,鲠骨直臣司马光居然带领台谏属僚,气势汹汹地来讨公道。

礼法当先,抗衡皇权,诸多言官,拼死上谏。此时一众台谏怀着不达目的而誓不两立之愿,集体一同觐见,首当其冲的司马光奋勇果敢而直切进言:“皇上即位两年以来,大过有三,所以招至天地四海的无穷祸患。其一:听信谗言,对太后不恭,使得臣民心寒意冷;其次:知人之贤不能举,知人不肖不能罢,且对两府弄权,不察不问;其三:不听台谏善言,忽视礼法,已然失礼于天下。如今水灾大作,生灵遭祸,究其根源,皆在濮议处置处当。臣请皇上以祖宗社稷、江山万民为重,免使流言横行,民怨沸腾。”唐介则是紧随其后:“陛下不可乱宗法大义,仁宗恩泽四海,草木皆知,既然仁宗立陛下为皇储,使陛下成为一国之君,对此永世难报之恩,何忍又对濮王尊礼称亲?”龙颜憔悴的赵曙听得暗忍愠怒,已是不堪愁苦:“卿等不可危言耸听,朕一向公私分明,列位爱卿何忍苦苦相争啊?”面对群臣共愤的极力争谏,更有铺天盖地的滚滚谣言,竟然落得天子今朝梦难圆!

眼见皇上圣意不明,台谏官员毫不放松,吕诲可谓声如洪钟:“陛下,弄权作祟的中枢宰执,凌驾于百官之上,媚惑天子,散布邪言,唯请陛下治裁小人,以正圣听,莫图虚名,扭转歪风。”司马光身影端正,更是一争再争:“皇上,为人后者,当重大宗。汉代宣帝并非昭帝亲生,终不追尊本生之父史皇孙;光武帝刘秀起于布衣而荣得天下,视自己为元帝之后,亦不追尊生父南顿君,此乃万世之法,当世美谈,后世称赞。陛下承仁宗之统,当以仁宗为皇考。濮安懿王虽为陛下生身之父,只能厚加恩礼荣耀,万万不可尊为皇考。陛下,名不正而言不顺,必将失去天下民心啊。”范纯仁急迫进劝,随后连声上谏:“陛下,臣只担心那些不识大体的谄媚之臣,提出追尊父祖来取悦陛下,但却包藏祸心,意求权横天下。”台谏之臣恪守儒家之礼,唯恐打乱宗法秩序。

赵曙真是进退两难,不由哀声长叹:“贤卿不必杞人忧天,何来两府弄权?又哪来无端祸乱?朕已入继大宗,必当尊奉仁宗,然则濮王是朕生父,骨肉天性,岂能仅以伯父相称?不过就是一则称呼,朕心只为敬孝父母。”却听吕诲点名道姓地愤然指责:“陛下,韩琦、欧阳修自觉功高,目空一切,竟敢欺君误国,惑乱圣心,此等厚颜无耻之臣,最使人神共愤,贬之杀之才能安抚万民,否则臣等君子,绝对不与小人共侍天子。灾异得失,天意明示,如今天降大水,淹没都城,此乃天变示警,陛下执意追尊濮王,所以天降灾殃而惩戒不良,但愿陛下顾全天下大局,尽快罢此称亲之议,回应上天惩戒之意。”吕诲道出强硬之语,势必一争到底。

宗庙之君,台谏之臣,奉祖重孝,各自为尊,面对朝中言官的反复劝说,赵曙时刻煎熬碰上孝心一颗,仿佛置于水深火热:“卿等就事论事即可,不准枉加罪名,朕也并非不尊礼法,不过就是人子尽孝,怎么可能违背天道呢?”司马光不退不缩,依旧口若悬河:“圣人制礼,尊无二上,陛下欲意人子尽孝,非要追尊濮王为皇考,此等违礼轻君之举,对于濮王实属无益。执政之臣一味自欺,怂恿皇上亏于大宗之义,此乃上负皇天,下负万民。自从皇上君临天下之日开始,唯有先帝仁宗才是正统之父,对于濮王,只能称为伯父……。”司马光还未讲完,却忽被一个稚气童声,骤然打断:“你住口。”殿内君臣全都惊愣相望,只见喝喊之人已经进入殿中,胆大妄为地立于司马光面前,怒目质问:“你竟要我父皇称呼爷爷为伯父,那我对濮王又要如何称呼?”司马光以及诸多台谏臣子大感诧异,不禁后移一步而静闻圣意。

濮王称皇之议,君臣各有坚持,正在争执之时,竟然传来一声娇斥,赵曙抬头望去,正是尚未成年的女儿雪梅,便将一腔怒火愤然发泄:“雪梅,不得放肆,还不赶快退下。”谁知小小年纪的雪梅,竟然理直气壮地近前一步:“父皇,你当真要对爷爷称为伯父吗?”闻言激怒的赵曙此时噌然立起而雷霆出语:“无礼孩童,朕与群臣商议要事,何人允你擅自闯入?再敢胆大妄为,朕便把你逐出宫去。”听到父亲的皇命玉言,雪梅不禁悲痛大喊:“父亲当了皇帝,就不要爷爷了,可我宁愿不做皇帝的女儿,也要去做爷爷的孙女,不用驱逐,我现在就回濮王府。”说完之后,猛然推开宦官,嚎啕大哭而去。

看着女儿娇小的背景愤然消失,赵曙口中有苦,却是难吞难吐,随后气喘不均地委身落坐。对此难料意外,众人惊立无语,再看赵曙已然体力不堪,司马光不免和缓而劝:“公主年纪尚幼,童言无忌,并非过失,敬请皇上息怒。”家事国事,熬人心志,压力重重的赵曙,一时难消余怒:“最近数日,不知为何?朕总是感到恍惚无力。”司马光连忙关切而言:“陛下定要保重龙体,百官万民皆盼皇上兴复社稷。”赵曙略略点头,随即难以支撑地落坐摆手:“诸位爱卿暂且退下吧,濮议之事,何至于此?容朕三思,改日再议吧。”困扰横生,悬而未定,虽然迟迟无果,言官个个咬着铁嘴钢牙却也难以奈何,一桩‘濮议’,论战一年有余,诸多谏臣也是身心疲惫,只能紧锁愁眉地怏怏而退了。

朝中的两府与台谏正闹到水火不容之时,远离纷扰的颍王赵顼,却在别有洞天之中感受安闲逸趣。如今年近十八岁的颍王更显成熟俊朗,他一向愿与当世俊杰友善交往,通常谈笑风生之间,就可让人受益非浅。

桃李琼林,异彩纷纶,这一日的颍王府中聚首一众当世才俊,爱才惜才的赵顼正在晏请几位颇俱才华的名流雅士。资格较老且阅历较深的便是颍王之师韩维,另有其兄韩绛,时任开封府尹,韩家兄弟皆为名臣之后,早在仁宗间年,意气风发的韩绛与王安石皆为同科进士,这位名列第三的甲科探花乃是名副其实的饱学之士。另有几位青年才俊便是苏轼、苏辙及李定,几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也让赵顼慕名已久,今朝相见之时,颍王毫无显贵气势,他与高朋满座的诸位宾客,如同师友一般和谐融洽,众人不论位置高下,呈现乐韵风雅。

欢聚晏饮,酒过三巡,赵顼不禁开口笑问:“各位当朝俊贤,都是看尽名篇、览遍经典,不知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何人更使各位敬服?韩大人不防先来说说。”坐中虽有一众晚生,韩绛却是自谦而应:“古圣先贤可谓数不胜数,敬仰之余,韩某皆是望尘莫及啊。”堆笑拱手的李定连忙开口奉迎:“韩大人见多识广,乃是我等师长,大人必定要为我等竖个榜样才是。”韩绛略思而笑地慨然相告:“古人当中,唐朝柳宗元,其文,境界超然,哲意深广,其人,锐意革新,大公为民,真是青史垂名,诚然可敬呀。”赵顼听完以后,不禁有感而发:“韩大人倒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古今中外,可敬之人虽多,纯粹之心难得呀。柳宗元,既是可敬之人,且有纯粹之心,我等后辈,谁不敬佩?亏功一篑,未成丘山,凿井九阶,不次水泽,正是提醒我辈,凡事贵在坚持,中途放弃,则要前功尽弃啊。”赵顼说话之时,众人无不由衷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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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