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民安和为本,忠肝义胆百年心。
万里山河草木新,灵晖普照又一春。
戍守边疆,亲历战场,韩琦听其所言,当即附议称赞:“欧阳参政所言极是,我朝将帅多年戍边,与西夏、吐蕃、契丹,以及西南诸蛮,立国至今可谓轮回交战,大小争战何止百次?我大宋边关将帅,赤胆忠心,把守国门,驻扎边城,屡屡建功,常年阻挡西北边患,何来轻闲之谈?”赵曙听此众议纷纭,只求朝野安稳,边事平顺:“守卫边州,将帅辛苦,朕安居朝中又岂能不知?如今西夏谅祚又掀边境之祸,列位臣工有何克敌之策?”文彦博左右察看,随后向上奏言:“陛下,臣举荐大将郭逵出领陕西宣抚使之职,郭逵乃是三川口战死杀场的郭遵之弟,久经疆场,有勇有谋。若遣郭逵把守边境,想必敌军不敢轻举妄动,不知皇上意下如何?”郭逵虽是难得将才,熟知西夏虚实,然则屡遭朝中台谏弹劾非议,称其武人出身,本就声望不足,迁升过于急速,一旦骤得高位,属于提拔太过迅猛,不宜手握西北重兵。
良将戍关,可使边关安澜,赵曙望向群臣,开口询问:“文爱卿之计,列位臣工有何异议?”欧阳修思索片刻,随后出班奏说:“皇上,贼心不灭的西夏一向善使诡计,但却多是惊雷无雨,郭逵威名在外,把守西部重镇,正是以静待动,文公之策,切实可行。”赵曙深知台谏官员多有反对,但却不为群议所动,此时当众任命:“朕准文卿之奏,以郭逵为陕西宣抚使,镇守北西,运筹帷幄,严防西夏谅祚,筹谋对敌之策。”文彦博敬承圣旨,随后躬身而答:“老臣遵旨。”议罢西部边事,回归朝中家事,赵曙另怀心事,立刻向下示意:“列位臣工,还有何事要奏?”一片孝心,执意遵亲,赵曙唯求此愿成真。
宰执之首的韩琦乘机禀承圣意,随后公开上奏:“臣有事启奏,陛下承仁宗大统,然而濮安懿王乃是陛下生父,仙游县君乃是陛下生母,如今濮王与县君皆已仙逝,不可一概视如普通宗室,陛下身为濮王之后,则应尊礼称亲,以全父子之恩。愿陛下尊奉濮王为皇考,县君为皇妣,得以正名昭告,以表人子之孝。”静等时机,闻言大喜,赵曙听得称心如意:“韩相公言之有理,自朕登基以来,内忧外患,风波不断,刚有喘息之机,顾及此事。问世间,无论尊卑贵贱之人,子女报答父母之恩,都是天经地义之事呀。”迫切之心,尊礼双亲,谁知此言一出,百官群臣顷刻哗论四起,赵曙刚刚放下边境祸乱,竟又困扰于家事纷繁,更让天子赵曙和赞成皇考的两府官员不曾预料的是,“濮议”刚一谈起,竟会遭到台谏官员空前一至的强烈反对。
垂拱殿上的谏官御史,闻知赵曙稳坐龙椅之后,竟又顾念私亲,顿时群情激愤。只见颇有威望的右谏议大夫司马光,毫无避讳地排众出列,随即口中之语,可谓异常严厉:“陛下不可违祖宗之礼法,背宗庙之道义,濮王虽为陛下生父,可是如今陛下既然已由旁支入继,一旦尊称濮王为皇考,则将仁宗置于何地?海内臣民,人尽皆知,圣上继仁宗之统,应以仁宗为皇考。濮王虽为生父,陛下大可厚加赏赐,优待濮家宗族,但是濮安懿王与仙游县君绝对不能尊为皇考皇妣,不合礼法之事,断不可行。陛下承袭大统,倘若复顾私亲,必受万民讥笑,失去四海之心,臣请圣上,切勿扰乱天下纲纪,不可动摇国本社稷。”侍御史吕诲立刻随附其意:“司马谏议言之有理,陛下入继大宗,承袭大统,皇位来自仁宗,便是仁宗嗣子,礼法当以仁宗为父,濮安懿王只能尊为皇伯,仙游县君则为伯母。追尊濮王之说,实为谗言蛊惑,陛下行此悖逆礼法之举,则是因私恩而乱国之大礼,必遭朝野非议,臣请陛下恪守宗庙礼制。”高声亮语的吕诲此时殿中屹立,显得一身忠直且毫无畏惧。
闻听此言,须发皆白的欧阳修当即开口争辩:“陛下,‘礼记’有言,为人后者,仍为本生父母服丧。可见出继之子,与生身父母名分不曾断绝,为人子女礼尊父母,如同为人臣子效忠君王一样,乃是必然之理,前朝自有先例。大宗之统固不可废,然而父子天性又岂可抹杀?陛下当尊濮王为皇考,兼顾国统与人子孝道。”晓通史学的司马光立即反驳其言:“陛下,自古以来,帝王以小宗入大宗,追尊其父为皇考者,始于后汉哀帝,此后安帝、桓帝、灵帝也都如此效法,皆为后世耻笑。陛下不以尧、舜、禹、汤等圣贤之君为法,却来效仿汉末昏君,如此荒唐之举,岂能得到英名美誉呢?”今日早朝,谁能料到,君臣议事之间,竟有无法融合的两团气焰,不知不觉已然冲上霄汉。
新规旧制,见仁见智,就听韩琦驳斥纷纭而高声对论:“人子尽孝,怎会遭人耻笑?陛下一片忠孝之心,乃是仁善之君,而且汉末之主皆由母后之策或大臣商议才会入继大统,我朝陛下是由先帝立为皇储,禀承天地之意,顺应万民之心,对于固有父母亲情,岂能改尊他称?”侍御史范纯仁跨步出列,此君之父乃是方正忠直的前朝名臣范仲淹,所以总被举朝上下刮目相看!范纯仁此刻满含道义而当众出语:“生育之恩,谁敢忘记?陛下真想尊礼名分,当存知礼至孝之心,并不在此外饰虚名,一旦因此失了众望,伤了民心,对皇上,对大宋,对子民,对社稷,将有百害而无一利。”赵曙眼见金殿之中的半百花甲之臣,愤愤恼躁而争执喧嚣,一时龙心不快,不由伤感满怀:“爱卿之说,过于严重,生养之恩,大过天地,连脉血亲,怎可捐弃?卿等皆知世间道义人伦,都应将心比心呀!”言谈之间,赵曙因为左右为难,不免深吸急喘。
看着当今圣上一心注重私亲,唐介已是痛叹难忍:“陛下,圣人举事只要与众人所想契合,就能得到正义之士的赞同。陛下如今,做为仁宗之子,已是昭告天下之事,可定不可改,可行不可违,陛下只有尊奉仁宗皇帝,才是合乎定律。绝对不能违背先王之成礼,蔑视天下之公议呀。”君臣面前,宝殿之上,吕诲良久酝酿,可谓盛怒昂扬,已然气至筛糠:“陛下,臣昧死启奏,臣身为御史,口中有言,不吐不快,皇上万万不可违反礼法而扰乱天下,尽快罢此濮议,免遭世人唾弃。宗庙之序,必将紊乱,中书大臣,不思坚宗国统,只顺陛下私恩,唯请陛下收回称亲,以安宗庙人心,亲近良臣忠臣,远离权臣奸臣,对于那些迷惑圣意且百官鄙视的邪恶之臣,定要依法严惩。”矛头直指之间,吕诲声声皆随白胡乱颤,满是一腔忠肝义胆。
‘濮议’之争,越演越烈,满朝文武皆如排山倒海,再看多数朝臣已经躬身屈膝,齐声向上请旨:“皇上当遵国律,尽快罢此濮议。”群臣力争而横栏竖阻,顿让始料未及的赵曙陷入处境艰苦,人有私亲,可是国有公律,论争‘濮议’,竟然成了多行无义之举。看着几个少数老臣左顾右盼且窘困无着,站在大殿当中显得七零八落,面对百口千舌,竟是无以言说。如此场景,使赵曙满面疲惫而紧拧双眉:“今日罢朝,改日再议。”说完以后,满怀热望上朝听政的赵曙再无一言,面色阴沉地踏出了垂拱殿。
此日过后,‘皇考派’的执政官员和‘皇伯派’的台谏官员,已从私下暗议,转变成各自为是的两党对峙。这边底气十足,那边坚决论战,以至双方,互不罢休,激怨难收。争执一年的‘濮议’久无定论,满朝文武,皆为此事耿耿于心,个个积累了满腹义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