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仁君返碧宵，新皇天子江山挑。
殿宇屹立楼台高，众星棒月又一朝。
当今皇上赵祯已经稳坐龙位四十一年，在多种疾病反复缠身的折磨之下，龙体可谓大不如前。国政皇权，遥遥高悬，满朝文武为了江山社稷，众心一志，所忧所虑皆是如何劝谏至今无嗣的一国之君选立太子。皇朝储君至今未能确定，百官必以宗庙社稷为重，可是几年之久的群议沸腾，不想朝臣反复进劝当中，天子依然没有任何举动，真让天下臣民百般惶恐。
这日四更时分，汴梁皇城尚在沉沉夜色，京中百官便已早早起身，整冠束袍，动身入朝。府宅颇远之官员出行更早，沿途官灯成片，马前烛笼连绵，照亮文武官员奔赴宫外待漏院等候朝见。宰执重臣自有单独屋舍，其余官员等在廊下，静候宫门开启。
待到五更鼓响，东方微微泛白，禁门缓缓打开，百官按照品级列队，持笏趋班，齐至垂拱殿。宫廷大内，殿宇众多，其中五殿，各有司职，垂拱殿为天子日常理政之地，百官轮次奏对多在此处；文德殿乃为礼制正殿，百官列队在此立班，多由宰相押班主持礼仪，不议庶务，礼毕即散；大庆殿可谓殿宇最尊，专用元日、册储等盛大典礼；紫宸殿多为接见外使、赐宴群臣等。崇政殿则是内廷后殿，早朝过后，天子常在此殿复召重臣，密谈朝政机要，诸多国事都在崇政殿筹谋定策。其余殿宇，或供宴游，或作藏书，皆非朝堂要务之所。
平日朝会，天子临御垂拱殿内，百官行完起居之礼，便按次序奏事。先宰相，后枢密，再由‘计相’三司，以及开封府，直到谏官、御史，也都轮次出班进言，多为五品以上身负要职，才有奏事机会。其余各部郎官、馆阁文官，以及诸寺各监属官等，虽然到场，都在殿宇东西回廊，没有传召，只候不奏，并非一齐立于殿中。待到辰时，垂拱殿奏事已毕，皇帝起驾回到福宁殿尚食，百官方才散去，唯独留下宰辅重臣前往崇政殿候旨，一般天子早膳过后，还会继续处理其余政务。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年过半百的圣驾赵祯难得有个病体稍安、神志清朗的大好时机朝见群臣，文武官员无一例外，全都披星戴月地赶赴朝堂。等到天子临位，明显锐减龙威，久未蒙面而高高在上的九重至尊，更显筋骨如弓、老态龙钟。两眼昏花的赵祯此时缓缓移目四望，金口玉言满含沧桑：“岁月当真不饶人，日月轮回夺青春，遥想从前，列位臣工盛年韶华，雄姿英发，竭尽才智地随朕治理国家。如今，朕已容颜渐衰，卿等也多是两鬓斑白啊，猛然看到朝中，一些朝气蓬勃的后进少年，朕才恍然得知，昔日儿童今壮夫，曾经壮夫今老叟呀。”历经世事的宰相富弼刚一听完，立刻执笏出列而向上奏言：“皇上有先见之圣明，有人主之大德，君临天下四十余载以来，让民尽其力，官尽其用，上下简朴，天下太平。陛下被百官尊奉，被万民崇敬，乃是济世真龙，虽老尤荣。”富弼虽非老当益壮，但他出口之声却是浑厚洪亮。
天子仁慈，江山稳固，连连点头的赵祯侧耳倾听，只觉心头畅快，龙颜瞬间绽放喜悦：“朕正是身体力行地教导后生，希望后进之士都能全心全意地为国效力、为民尽力。倘若臣民皆能以仁为本、以德立世，那天下忧愁自会消弭。自朕登基以来，最求民康国泰，朕承接天旨，仁善明志，向来广纳俊才，储备贤德志士，为的就是代代承续，皆可造福后世呀。”另一宰相韩琦听此心系民生，四十余载仁爱持恒，不禁为之动容：“皇上体恤八荒，实属功德无量，我朝君主惠泽万物，四海敬服，天下苍生广厦居安，必然时时自勉，万民爱戴有道明君，不敢忘德忘恩。”当朝元辅韩琦真诚歌颂，自是赤诚效忠。
龙心甚慰的赵祯徐徐点头，这位慈悲天子不但注重人才的培养且又挂念州县地方：“天下臣民皆应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更要是非分明，修养德行。小辈不做历练，难以成就大业，后生不经垂打，不易创造佳绩，朝野群僚皆要职守尽忠，其责任重大关乎国计民生。朕曾多次下诏文书，约束地方官员，不得疴政治民，不可滥施刑法，不知州县文武官吏，能否体会庙堂的宽恤之意啊？”赵祯说话之时，缓缓望向满朝卿士。
立于首位的韩琦连忙开口应答：“州县地方的各级官吏，一向禀承皇权圣意，如有作奸犯科、负君重望之臣，必定严加惩戒，以示陛下惩恶扬善之心。”赵祯听完，尤自感叹：“理应如此啊！民需分清善恶，官需赏善罚恶，所以举国上下，都应齐心协力，使得今朝至百代，百代至千秋，皆能风俗清正，繁荣昌盛。此为朕之宏愿，唯望百官万民竭力实现啊。”群臣倾耳恭听，随后齐声称颂：“吾皇万岁，陛下英明。”听到山呼之声，赵祯系于心头的宏大愿景，似乎有望达成，他虽心怀仁志，却也力不能支，唯有慢慢抬手而缓缓开口：“若无他事，众卿早些退朝吧。”徐徐起身之时，赵祯已经做好了散朝的准备。
社稷之主，万乘之君，亲御朝堂，实属不易，百官还未奏明要事，难得一见的当今万岁便欲草草退朝。人人结舌、面面相觑之时，就见同知谏院司马光毅然出列，谏官、御史身负言职，地位紧要，但其品级不高，朝班排序居后。此刻司马光跨步出班，随即口出高声，径直向上奏请：“陛下，臣有本奏，臣身为谏官，若不进谏效忠之言，则何敢面对龙颜？若不担当刚正操守，便无以为君分忧，臣为求国民安泰，愿将生死置之度外。”群臣心知肚明，皆是忐忑暗惊。不想皇上更是深知其意，转而行动迟缓地回归龙椅，随后隐隐喘息，竟是慢条斯理：“朕如何不知？司马贤卿是为建立皇储之事吧？你连续上疏的多道奏章，朕都已经看过了。”司马光赫赫立于辉煌殿堂，当即打开天窗：“根本未定，人心不宁，天下臣民心中忧虑有如泰山之重，但请陛下早定根本，果断力行，此事系宗庙万世，非为臣一己之私，望陛下果断速决，迟则悔之不及，唯有早行册立，确定皇储，百姓始得托付，民心方有归属。”司马光坚如松柏且激昂慷慨，再看殿内群臣也是一并躬身下拜。
面对劝谏多年的文武百官，赵祯口出龙言龙语，依旧不急不徐：“皇储之事，朕自有主张，诸位爱卿无须过度紧张。朕虽说广开言路，众卿百僚也不可咄咄逼人。记得从前，张尧佐在世之时，朕要大用，可是列位臣工横栏竖阻，皆称张尧佐乃是当世杨国忠之流，会为国家导致播迁之祸，实在言之太过，难道朕会像唐玄宗一样昏庸糊涂吗？”听到龙心不满的反问之言，忽见御史唐介不变耿直本色，肃然出列而向上奏说：“陛下，当年倘若大用张尧佐，未必导致播迁之祸，可是如果陛下一旦面临播迁之祸，恐怕还不如唐玄宗。因为唐玄宗尚有他的儿子唐肃宗出来兴复社稷，可是陛下如今又能依靠谁来固守江山呢？”满朝听此逼君犯上的铿锵有力之谈，无不闻言色变，个个惊惧难安。不免偷偷向上察颜观看，正好窥见当今皇上的花白胡须气得飘摆乱颤，良久以后，怒视唐介的赵祯不禁沉闷一叹：“选立太子之事，全都不必多说，朕与韩琦富弼二位相公商量即可，不需数日，朕必定会给宗庙社稷、百官万民一个明确答复，今日暂且散朝。”举朝皆知，韩琦、富弼同心辅政，并称贤相，朝野无不信服。终于等到君无戏言的一语定乾坤，殿上群臣如盼春雨一般拜谢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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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9稳固国本，继立新君（上）